引线回到娘家的时候,穿针正在给雪妹喂奶。
小孩子鼓鼓囊囊的脸颊一张一张的,吃的时候眼睛滴溜溜转,瞧见了引线就不转了,甚至忘记了吃奶,就盯着引线看。
“这孩子亲你,”穿针正被闺女的嘴儿嘬得咬牙切齿地,这会见她居然盯着眼线,心里不免有点发醋。
“真是个崽子,她爹在的时候亲她爹,你来了她又盯着你,老娘起早贪黑伺候她这些天,觉都没得睡,她居然这么对我。”
喂奶是个辛苦活,孩子胃小,每隔一个时辰就得起来喂一次奶,就算是三更半夜也不例外,毕竟她饿了可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
胀奶的疼和孩子哭闹双重夹击,柳守在的时候还能应付过来,他一走,穿针只能算是勉强应付,眼下都是青黑一片。
“我是外人嘛?我可是内人,是她姨妈,除了你和姐夫之外,和她最亲的人,她不跟我亲跟谁亲。”引线欢喜地摸了摸雪妹软乎乎的小手,只用一根手指伸过去,雪妹的小手就紧紧回握住了她。
看穿针依然不高兴,就笑着道:“不过嘛,你是她娘,她也就是图新鲜,真要动真格,谁还能越过你去?”
还得是自家妹子知道怎么顺毛摸,就这么一句话,穿针心里舒服了。
姐妹又说了会儿话,引线将这几日都要在家里干活栽树,又要去阿姥那边拉鱼苗的事说了,问她要带什么物件给阿姥,或是要让阿姥带给她的。
因天寒地冻,家里又有事,雪妹洗三的时候杨家并没有来人,只托走货的人捎了一包东西,有小银锁、两包红糖、一大包细白面、两匹水绿细绸,穿的则是小肚兜、夹袄、鞋子各两样。
她一说,穿针忙说有,将孩子放回里侧,起身去开了箱笼翻找。
雪妹只要吃饱喝足尿布干爽,就不会闹,这会即便离开了娘的怀抱,依然挡不住困意滚滚而来,立刻闭上眼睡了。
引线回头去看,穿针已经找出来了一块杏黄色的细绸和两件小孩的肚兜,小鞋子,以及一对小银手镯。
“绸子是给大表嫂的,肚兜鞋子和银锁是给小舅母的,她到时候产期在夏天,我肯定不得空去,提前帮我把洗三的礼送过去。”
说起小舅母,也是命里该有,只是将来这个小表弟或小表妹生下来,可就是正经幺房,想想到时候同龄的孩子要怎么称呼他,就觉得好笑。
给引线叮嘱好后,穿针又找了块好布都包在了一处,让她待会别忘了带走。
在娘家待了半日,快到午饭时,引线才将饭焖上,外出帮里正抄帐的叶望山回来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只里正给的风干腊鸡,见引线在家,就让她将鸡宰成块蒸上。
引线应了,将鸡宰成核桃大的块,洗过后隔着篦子将鸡蒸上,等饭好鸡也蒸好。
揭开盖,屋里到处都是饭香鸡肉香,散了烟雾,半碗金黄略黑的鸡油看着诱人。
当然不会浪费,倒出来和着菘菜炒了,荤油炒素菜,最是香。
冬日里冷,自从周蕴生走后,新教课的老童生就将送饭的事给推了,只因他家就在南洼,因而提出学童的束脩则在之前的二两银上多了一吊钱、两块熏肉、两只腊鸡鸭。
给了钱,自然由他老婆每日管着学童一顿午饭,虽说肯定不如家里送的好,但无论天寒地冻还是酷暑难耐,都不用家长跑来跑去,也算方便,众人都没什么话说。
只饭菜才给穿针送去,叶望山和引线坐到堂屋里端碗吃饭,叶锦砚就回来了,丧眉搭眼的,脸上一片红,有个明显的巴掌印。
“这是怎么回事?”叶望山高声问他,“这个点你不在村塾,回来做甚?”
叶锦砚不吭声,也不往里走了,站在原地不动。
“你跟人动手了?”引线见情形不对劲,过去拉他进了堂屋。
“不是,我没动手,是夫子……夫子打的。”叶锦砚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因午饭的事,夫子说我好逸恶劳,贪图口欲,不配在村塾上学,教我明日不用去了。”
这还了得!
叶望山顿时变了脸色,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嫌夫子家的饭不好吃?我跟你说过多回,夫子家不比自己家,怎会与你吃大鱼大肉?再说你是去读书,不是享福,只要吃饱穿暖就成……为何不听话?”
引线却觉得这事不是这样简单,赶忙拉了小弟在身边长条凳坐下,用袖子将他脸上的泪擦去,好声好气地与他说话。
“小弟,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了夫子不高兴,才一气之下让你别去了?”
读书人,尤其是年纪大的读书人,都有一股子文人傲气,但有时候这份傲气多了,难免会变味,因而引线不相信叶锦砚会这样,说不准老童生在气头上罢了。
若是这样,明日带些礼去与他服软赔礼,对方也没必要死揪着不放,和一个孩子计较,这事也能了。
谁知叶锦砚摇摇头,赶忙解释道:“不,不是,二姐你听我说,自从黄夫子他不要送饭,黄阿婆和他媳妇管我们的午饭,每日都吃的是白菜萝卜,半点油荤也无,还用细糠掺合在米里蒸。
我当然也晓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道理,此前我都忍了,可今日那黄阿婆送来的饭食居然是用油枯混合碎米蒸出来的饼,还说什么油香粗粮,瞧着要过年了才给我们做这个。
这东西我一吃就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牲口吃的还是用来肥田的。谁知黄夫子当时就拉了脸,叫我出去,我不出去,他就来打我脸,我怕他再打,就跑了。”
叶锦砚虽然哭,但口齿清楚,三言两语就将事儿说清楚了。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叶望山顿时火冒三丈。
引线听了也气地不行,原本要劝的话一句也不说了。
几个村里只有吴村有榨油坊,附近的人户收了菜籽后都去他家榨油。
榨完油剩下的油枯也不会丢,或是蒸了掺合进牲口的粮里喂食,或是肥田,都是好用的。
但这东西发苦噎人,还烧心,或许大灾年间会有贫穷人家去求一些果腹,但这样的年景,谁家自然也不会穷到拿来吃,除非不怕传出去被人嘲笑。
他们正经给二两束脩,还又加了一吊钱和肉,然而黄夫子一家就这么敷衍,居然给学童吃这个。
引线一面劝了气愤的叶望山两句,什么话都等吃了饭再说,一面赶紧给锦砚盛了碗饭,让他坐下吃。
看着腊鸡和鸡油炒的白菜,叶锦砚狼吞虎咽,吃了两碗饭打了饱嗝,才放下了碗筷。
吃过饭后没多会,外头忽然下起了濛濛细雨。
叶望山见雨虽小却密,说什么也不让引线去了,让她在家里陪穿针,和叶锦砚穿上蓑衣草帽,就要出门。
“爹,小弟,你们去哪儿?”
还没出去,迎面撞上同样穿蓑衣草帽,驾驴车来的陈江,跳下车招呼他们。
叶望山简单说了两句,陈江立刻道:“我来的岂不是正好,你们上车,我送你们过去,若是有事还能帮忙。”
叶望山自己不怕与黄夫子对峙,但却不想女婿掺合进去,犹豫着想拦着他。
陈江看出他的犹豫,招呼叶锦砚上车,“别想了,这雨一时不会停,我送你们过去。”
引线在西屋里跟穿针说话,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看着穿针和雪妹都睡下了,她难免又些担心,起身出去望了又望,却依然不见人回来。
中午吃的少,午觉才睡醒穿针就觉饿了,起了心要吃蒸蛋,引线就去灶房生火。
水烧上后,从柜子里拿了两个蛋搅打起来。
直到蛋清蛋黄混合均匀,再揭盖子舀了热水冲进蛋液里,小心撇去了沫子,放了盐,最后扣着碟子放蒸锅篦子上,开始大火猛蒸。
这样做出来的蛋羹滑嫩鲜香,入口细润,毫无气孔,穿针拿着勺几口下肚,才觉得舒坦了。
“城里的酒肆也有这道菜,只不过不只是用鸡蛋,会加牛乳或是羊乳,更香更好吃。”穿针道,“等我出了月子去城里,带你去吃一回。”
从前虽然管着铺子进项,但没分家,上头顶着婆婆这尊神,旁边还有个汪春雪,她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只能帮着柳家挣钱,不许她花钱,若是稍微多花了一个子,都会被婆婆数落半天。
她箱子里的这些绸啊细棉,还都是偷偷攒下来的,好在柳守也不是那等愚孝的人,这些年小夫妻手里也攒了一笔,请妹子吃两顿好酒菜也不心疼。
只是才说完,那头引线怀里的雪妹就哼唧着哭起来。
穿针赶忙接手解开被,用手略摸了摸,确定是拉了,手脚麻利地更换干净尿片。
穿针爱洁,带孩子也要收拾的干净,每回孩子拉了都会清洗。
引线也不嫌麻烦,赶紧去将锅里还热着的水舀了来兑温,给雪妹清洗。
收拾好,雪妹就不哭了,手舞足蹈,眼睛在亲娘和姨妈的脸上看来看去。
看她实在是可爱,引线忍不住亲了她小脸蛋儿一口,感觉奶香奶香,还软乎乎的,跟蛋羹似得。
陪着她玩了一会,雪妹终究是困意来了,打着哈欠闭了眼睛又睡了。
人没回来,哪怕天黑了,引线也实在是不放心她们母女俩独自在家,因而打算今日不回去了。
正要出去再看,却见正栓驴绳的陈江,以及下车的叶望山,得知他陪着爹去了村塾,她忍不住惊讶,“你什么时候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