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线以前看到村里有老人摘野菊晒干卖药铺,但并不知这东西价贱如此。
掌柜看出她的意思,笑着提议道:“要我说,若你家有好坡地,种野菊不如种白芍、金银花等价高的,去年夏日里发了热毒,缺白芍,开了春又有不少人生疮毒……这几样在州府都紧缺,若你种了来,以后不愁销路。”
陈江也不懂药,但他只认一点,若是这东西好,怎地旁的人不去种?
生药铺顺口放出风声去,总有药民看着风向转种这两样,如今并非如此,看来这事没那么都是好处。
引线也拿不定主意,不过想了一想,决定等等再说,毕竟药种可比其他的都要贵得多。
离了药铺,两人又去问了树种,心里有了个数后才回了村里去。
又过半个月,陈江托的人带来回信,周木匠家的学徒带了杨大舅的话,让他和引线五日后赶车去李杨村,记得带木桶装鱼苗。
引线打算在塘上口远些的地方种些核桃树、枣树,近些的地方药留着草生虫养鸡,因此要了十棵枣树苗、十棵核桃树苗,二十棵桑树苗、山桃等等,价格都谈好了,明日就有人送来。
这几日在家,陈江就提前去借来了牛将地踏实整了,远些的地方要种的枣树核桃树吃水分,树下不能有其他作物,但不耕又容易长草生虫,因此牛蹄踏过,地实果实就会多。
还有其他果树的要点,怎么养,那卖树苗的都与他们说清楚,引线也都注意听,一一记住了,加之石虎也有些种地种树的经验,因而还算信心十足。
听说要种果树,沈嫣也觉得新奇,说起她只见过单开花不结果子的杏子树与桃树,还有蒲萄,城里多用来酿酒,吃着也美味。
引线听杨小舅说过蒲萄,那都是城里大户家里种的,很少有农户种来卖。
只因其一这东西不好伺候,其二贵,除了爱尝鲜的大户,极少有人买来吃,又因娇,容易坏,损耗大。
沈嫣生得好,举手投足、一言一行又不似普通人家,引线忍不住想,她该不会真是从哪户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丫鬟吧?
夜里,引线对镜梳头,她和陈江说了自己猜想,陈江也觉得是。
“瞧石兄弟那个热乎劲,只怕是对人家动了心思,你好歹还是与他提一提,要是真有那个心,也是一桩喜事。要是没那个心……”她将黄杨木梳搁在妆台上,捋了捋胸前梳顺的头发,转头望着床上的男人,“要是没那个心,就早些将人送回去,不然与人家说起是我阿姥那边的亲戚,也迟早瞒不下去。”
有人上山看到了沈嫣,生面孔很少在村里出现,更何况是山上,不免好奇就要多问,三人口径一致,都说是李杨村那边过来的亲戚,在这小住几日。
因杨梅在陈家老屋住过,村里人都晓得,知道杨家不同于一般的农户,有个模样好的姑娘亲戚也不算什么怪事,因而都只是问问。
可日子一久那就不同了,她一个姑娘家,在石虎的小屋小院里外进进出出,难保不会被人到处乱传。
这事还是早些有个结果的好,也免得石虎空欢喜一场。
引线走过去,将新挂的纱帐子从铜钩上散下来。
陈江瞧着她走过来,眼就是一亮。
因屋里生了炭盆,她只穿着件贴身的里夹衣,动作的时候馨香散开,一缕头发掉在肩头,隐约看到杏色的肚兜细带挂在锁骨上。
这一幕看得陈江心火燎旺,等不及她整理好,就一把将人拉进了帐子,抱在怀中不撒手。
接下来更是一句废话也无,亲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陈江似采花的蜜蜂,在满是花朵儿的园子里贪婪地汲取蜜液,左右忙活,脑子里只剩下了面前的桃花,分不清哪一朵花更美更香。
好久才分开,引线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分开才发现里夹衣不知何时热得脱掉了,浑圆如鹅蛋的肩头露在外面,那细带子也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看得陈江血脉偾张,急吼吼地就要吹灯欺身。
引线却在关键时候拦住了他,还躲着,怎么都不给,借口明日要收树苗,早起就要忙活,催他该睡了。
可新婚不久的毛头小伙子哪里能罢休,这会正跟个铁杵似的,说什么都不依。
拉锯战好几番,引线才将自己不乐意的缘由道了出来。
“你怕生孩子?”
陈江诧异,愕然。
引线点点头,和他分开距离才道:“村里妇人常说,生孩子是往鬼门关走一趟,我娘就是因为生我,加上农事劳累才身子骨变差离世的。
而我姐姐为了生孩子差点半条命都没了,如今都还虚着要静养,刚生完那几日我看她难受的脸上都白了,好在没两日恭桶里排出了留在肚子里的胞衣,否则不知要怎么糟了下红症……我怕得很,我还不想生孩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一句简直跟蚊子嗡嗡似得,眼睛也一直盯着陈江,似乎在看他对此事的反应。
若他不高兴不乐意,引线觉得自己也能明白,只因这世上就没有不愿意生孩子的夫妻,甚至都以生育多为荣。
俗话说,人丁兴旺,就是要人丁兴,才旺!
尤其是男丁,都是家里干活的壮劳力,有了男丁家里的地才能有人种,而且能种好,要是为了抢水修田埂挖沟渠产生了矛盾,男丁多才有话语权。
更别提亲事上头,连阿姥都不止一次说,锦砚就算不是一个娘生的,那也是她同父的小弟,将来靠他撑腰呢!
可引线不想那么多,她只是不想经历鬼门关,现在的日子这样好,她才开始过了这么几日就舍不得了,她是个贪心的人,不想为了生孩子而丢失这么好的日子。
可话说回来,陈江一个汉子,怎么会不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她不想生,他肯定会生气,甚至不理解。
若暂时应了她,将来却因这事与自己生分吵架,甚至休妻……引线不敢再想下去。
她也不想,但一想到姐姐生产那日的情形,她的手就忍不住发抖,她实在是不想去经历这样可怖的事。
陈江一直没说话,引线也早就不敢看他的眼睛了,方才还春意暖融
的帐子里,顿时变得尴尬冷寂,只有微微跳动的桐油烛火还提醒二人。
“你,你要是不愿意,”看他不语,引线心中微微发酸发涩,好容易才压下去,却依然挡不住哽咽,赌气道,“你要是不愿意,这门婚事就当黄了,明日我就搬回去,那些东西我也退给你……”
她躺在原处,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低垂着。
别怪她胆小,她原本想着等找个好机会再与他说,慢慢说。
可没想到方才一时禁不住,只怕他热情似火,不管不顾。
与其等来日怀上孩子再说,还不如如今就将心底的想法说出来,两厢互通心意,若是不成,她也不怪他。
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通后,也终究是下定了决心,抬眼去看他,坐在一旁的陈江皱着眉头,似乎在思量这件事。
不过……神情看上去不像是生气,更多是震惊过后的沉思。
“我不退,你是我明媒正娶来的,要紧的是我们俩。”陈江俯下身,与她对视,“至于孩子……我也没有做好带孩子的准备,慢慢来,说不准过几年你就愿意又要了呢?”
引线倒是惊讶他能这么快就接受自己的惊天动地言论,距离这样近,她都能看到他眼中的自己。
她甚至还裸着半截身子。
引线脸一红,拉了被子盖上,陈江却无搪塞,也无哄骗,而是正正经经地与她商量:“……咱们过自己的小日子,孩子这事看缘分,看你心意,要是你不愿意,我也随你。等将来你想要了,咱们再生就是。”
引线得了他这话,仍旧不放心,问:“若是到时候我年岁大了,生不了了呢?”
引线见过四五十了还老蚌怀珠的妇人,别人都说她是有福之人。
可那妇人本就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小妇,生育期间如何的辛累,她也曾见过,她可不能保证自己到时候有她这样的运道和毅力。
“这有啥,”陈江大咧咧一笑,歪倒躺在她身侧,双手枕头,却与她依然肩挨着肩,腿挨着腿,“我大哥家里的陈青,大姨姐刚生的小雪妹,都是好孩子,还怕他们不与你亲近?这不好,就去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回来。世上多有这样的可怜人,咱们若真要那样,也算是做了无上功德的善事了,以后去地府衙司都能少受一道罪。”
引线方才的忐忑担忧踌躇心酸一股脑儿都散了开,变成了冒着泡的陶罐,极小声问了一句真的吗。
得到陈江的点头,她才重新笑了起来。
甚至主动揽了陈江的脖子,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样可满足不了陈江,他忍了片刻,如今真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了了。
待吹灭了烛火,在黑夜里,那双手似长了眼睛一般,已经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在她的默许下,缓缓地,又有些熟稔地沉下了自己腰。
……
第二日一早,引线吃过早饭,带着东西独自回了趟娘家。
陈江要去村里借牛,又怕送树苗的人提早来了家里没人,就送引线下了山口,两人再分了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