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衔羽 > 34. 第 34 章
    医馆门口。

    俞羽一脸颓废地瘫坐在石阶上,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一眼望到了头。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羽儿!”

    豆丫跑得发髻都散了,气喘吁吁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她:“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要来看病了?”

    俞羽缓缓抬起头,双眼通红。

    她反手死死攥住豆丫的手,声音抖得哆嗦:“豆丫啊……我……我估计是……命不久矣了。”

    豆丫被吓了一大跳:“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还记得……我娘当年是怎么去世的吗?”

    “被你那个天杀的爹气死的啊!因为她一直都有心悸之症……”

    “是啊。”俞羽眼底一片死灰,喃喃道,“心症……心症……我发现,我最近很不对劲。我的心总是跳得格外厉害,还喘不上气……”

    她颤抖着,用一种极其恐惧的语气说:“豆丫,你说,我是不是……也遗传了这个毛病?”

    豆丫彻底蒙了。

    她握着她的手也在发抖:“不可能吧……心症……不是一般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吗?”

    “可我听说,”俞羽抽噎了一下,“很多人一开始都没事,可到了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这个毛病忽然就发作了……”

    豆丫被她唬得脸色煞白:“真的?真的?羽儿,你别吓我啊!”

    “豆丫,我真不想吓你,可……可我万一真的活不久了怎么办……到时候你一定要替我照顾我家里……”

    两个小姑娘越说越怕,越想越绝望,最后干脆抱头痛哭。路过的人纷纷侧目,还有几个闲汉在那儿指指点点:“哟,瞧这俩丫头,哭得跟家里死了人似的。”

    俞羽就算哭得稀里哗啦,也不忘凶人。她猛地从豆丫肩膀上抬起头,冲着那几个闲汉吼了一嗓子:“看你大爷啊!滚!”

    就在这时,医馆里传来药童的一声吆喝:“下一个,那个看心症的小姑娘!”

    俞羽和豆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视死如归的悲壮。

    两人相互搀扶着,活像两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颤颤巍巍、一步一挪地走进了医馆。

    坐下后,俞羽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她哆哆嗦嗦地把自己发病的症状交代了一遍。

    老大夫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伸出手,我给你把把脉。”

    俞羽把手腕搁在脉枕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跪在断头台上,一切都将在此终结。只要老大夫一开口,她的人头,就彻底落下了。

    老大夫搭在她的脉门上,慢悠悠地切了半天。

    ……人头马上就要落地了。俞羽绝望地想。

    忽然,老大夫收回手。

    “没事。”

    ……?

    俞羽猛地睁开眼睛:“……啊?”

    “你是不是练武的?这脉象沉稳有力,中气充沛,比寻常人好出一大截!谁告诉你这是心症的?”

    俞羽猛地睁大了眼睛,呆滞地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豆丫也傻了,在旁边结结巴巴确认:“真的?您没号错吧?”

    “老夫行医四十余载,最擅长的就是调理心悸!”老大夫没好气地瞪了她们一眼,“我还能连有病没病都号不出来?”

    俞羽的嘴巴张大:“我……我真的没事?可那……那……”

    她心想,那那些不正常的心跳是怎么回事?

    老大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方才说,你每次‘心症发作’的时候,都是在见到同一个人的时候?”

    “对啊!”

    “这人是男是女?是你什么人?”

    俞羽老实回答:“是个男人。他……他长得特别特别好看,脾气也很好,他每次……每次跟我说话,或者对我笑,或者……不小心碰到我的时候,我都会……心跳加快,慌得要命。大夫,你确定我不是心症吗?你是不是看错了?你要不要……再给我把一次?”

    这话一出,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老大夫,豆丫,还有旁边正在抓药的小药童,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俞羽被看得毛骨悚然:“……怎么了?”

    老大夫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哄三岁小孩的慈祥语气:“孩子啊,你不用抓药,也不用扎针。”

    “为什么?”

    “因为你得的不是心症,”老大夫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看着她,缓缓道,“你这叫春心萌动。没猜错的话……你是相中人家小伙子了。”

    ……

    俞羽茫然地走出了医馆。

    她站在大街上,望着头顶的太阳,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豆丫跟在她身边,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喜欢?

    春心萌动?

    俞羽的脑子混沌一片。

    她喜欢谁?谢燕回?

    怎么可能?她疯了吗?她怎么可能会对一个被自己当成亲弟弟的人起了心思?

    俞羽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比被确诊了心悸还要糟糕。

    之前她是怕死,现在,她是想死。她盯着医馆门口那尊石狮子看了半天,认真思索一头撞上去能不能直接撞失忆。

    “羽儿……”

    豆丫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真没想到啊……我一直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开窍呢。谁知道你一开窍,竟然……”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豆丫的话。

    俞羽猛地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羽儿!”豆丫吓坏了,连忙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你疯了!干嘛打自己!”

    俞羽半边脸迅速红了起来。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深恶痛绝道:“我真该死啊……我怎么能这样……我怎么能……这么该死!”

    她怎么能喜欢上自己的“亲人”?!她怎么能背叛这份亲情?!她怎么可以这样!

    过了一会儿,俞羽才颠三倒四地把谢燕回的身世跟豆丫交代了个大概。她逼着豆丫拿自己的性命起誓,不许告诉第二个人。

    豆丫连忙发誓,又是画圈又是赌咒,差点把祖宗十八代都搬出来。

    俞羽其实也不想说的,虽说谢燕回没让她保密,可这毕竟是他的隐私。可现在不说不行啊,她总不能让豆丫误以为,她俞羽是个爱上自己亲弟弟的禽兽变态吧?

    豆丫总算是听明白了大致的情况,沉默了半天,才说:“那……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啊。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你们俩之间顶多就隔着个他养母和你娘的仇恨。但他娘是为了利用他,他是被无辜牵连,所以这层仇恨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俞羽抱着头蹲在地上,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她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人呢?我怎么能……怎么能喜欢小回?亏他还把我当成姐姐,我……我怎么能有这么肮脏的心思?我还是人吗?我真不是人啊啊啊啊!”

    豆丫看她这样,心疼地蹲下搂住她的肩膀:“羽儿,你想什么呢?别给自己那么大的负担好不好?你不是说了吗?你们两个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说白了其实和两个陌生人一样。只不过相比于陌生人,你们还有深厚的感情呢。那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

    她又循循善诱道:“而且你不是也说了吗?他对你很好,又长得那么好看,有学问,有前途,妥妥的就是个良配啊!”

    “可是……”俞羽猛地抬起头,“可是他把我当成姐姐啊!而且他说过,因为自己的身世,他很讨厌男女之情,觉得很恶心。要是知道我对他的心思,他肯定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当初那个李小翠向谢燕回表白,他都拒绝得那么冷漠干脆。如果是她的话……他一定会更恶心,更冷淡吧?甚至……他会收回所有对她的好,会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一想到谢燕回可能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她就感觉心揪着疼,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豆丫想起谢燕回那副清冷的样子,也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才叹了口气说:“那……那咱大不了就默默喜欢嘛!反正你以前也没把情爱当回事吗?说不定过段时间,你自己就忘了呢?”

    俞羽没接话。

    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

    豆丫来镇上不能待太久。俞羽也不能一直让她陪着自己。她假装自己想开了,哄着还不放心的豆丫回了村,这才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往家走。

    俞羽现在都不太敢回家了。

    天知道,她现在最痛苦的不是“我喜欢他但他不喜欢我”这件事,而是她怎么能冒出来这么猪狗不如的想法?

    人家拿真心待她,她却满脑子杂念,她背叛了谢燕回对她的信任。

    可是,她控制不住。试问这世间,谁又能管得住那颗自己要跳动的心呢?

    俞羽回到家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正屋的灯熄了,郑允慈和邱撤显然已经睡下。唯独谢燕回的屋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火。

    听见动静,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燕回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声音平静里透着一丝疲惫:“回来了?去哪儿了?”

    俞羽浑身一激灵。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含糊道:“哦……和豆丫出去逛了逛。”

    谢燕回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一声不吭就走,连去哪都不说。如果出了事,让我去哪里找你?”

    一听到他这温柔又关切的语气,俞羽就更难受,更自责了。

    他一定想不到吧?眼前这个他关心的“好姐姐”,正怀揣着如此肮脏龌龊的心思。

    她更不敢抬头了,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哦……下次一定。”

    “你——”谢燕回看着她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几个字,蹙了蹙眉:“你是累了吗?”

    “……嗯,挺累的。”

    “好吧。”谢燕回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她实在不想说话的样子,也没再逼她,“那你快回去睡觉吧。”

    “嗯。”

    俞羽应了一声,逃命似的跑了。

    回到屋里,她本想睡觉,却失眠了一整晚。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豆丫因为婚事难过的时候,她心疼豆丫,却又暗自想着,自己也许永远也遭遇不到这种事。可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不是报应不来,只是时候未到。

    ……

    接下来的几天,俞羽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每天天没亮就出门,晚上又很晚才回来。一时之间,家里其他三个人都跟她碰不上面。

    直到第七天晚上。

    她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照旧打算悄无声息地溜回屋。

    一进正堂,就愣住了。

    只见屋内灯火通明。

    郑允慈、邱撤和谢燕回,三个人像三尊门神一样,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子边,一见她进来,六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她。

    俞羽:“……”

    干嘛啊这是?三堂会审吗?

    “小羽。”郑允慈站了起来,表情严肃,“七天,整整七天没见着你了。我真是奇了怪了,住在一个院子里,我竟然能七天都没看见你的人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偷偷搬出去了呢!说,你到底去干嘛了?”

    俞羽:“……”

    她低下头,小声说:“没干嘛啊。就是……练剑,然后……找了个活计,想着我年岁也不小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桌边的三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活计?”谢燕回猛地蹙紧眉头,“你干了什么?”

    “不是,姐!”邱撤也急了,“你干活怎么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啊?”

    郑允慈最是恼怒:“家里是少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大冷天的,马上要过年了,谁家好人家姑娘跑出去干苦力!”

    “嗨!不就是无聊嘛!”俞羽强撑着笑脸,“闲着也是闲着,白干白不干,再说也不累……”

    “你少跟我扯淡!”郑允慈一拍桌子,“老老实实交代,到底干什么去了!”

    俞羽僵了一下,干巴巴地继续编:“就是些普通的活计啊,比如……帮人看看摊子什么的……”

    话音未落。

    谢燕回忽然站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俞羽面前,俞羽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一把攥住。

    “干嘛!”俞羽一惊,下意识就想往回抽手。

    谢燕回将她的手掌翻转过来,摊开在烛火下。

    只见那双原本还算干净的手心里,此刻密密麻麻全是磨破的血泡,有的地方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谢燕回死死盯着那些伤口,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戾气:

    “这是什么?”

    俞羽心头狠狠一跳:“没、没什么……”

    谢燕回却攥得更紧。他猛地抬起眼,目光凌厉地逼视着她:

    “我问你,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