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回低头看着她。
那浓密的眼睫半垂下来,在眼窝处扫出一片深深的阴影。他的声音既低沉又喑哑:“你没事吧?”
他的呼吸,他身上的水汽,他身体的温度,还有他那身上股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味,在一瞬间铺天盖地地兜头罩了下来,窜入她的感官。
俞羽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活了十七年,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要窒息、要憋死的感觉。血全往头上涌,一时间脑子跟死了一样。
谢燕回看她眼神发直,目光不知落在哪里,不由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
瞥见自己手臂上的荒隼刺青,他微微挑了下眉。
“又在看它?”他语气不紧不慢,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为什么总是盯着看……你很喜欢?”
俞羽结结巴巴,舌头仿佛打了死结:“喜喜喜……喜欢?”
“我记得你第一次看见它,就说很好看。后来那晚喝醉了酒,也非缠着我,说要摸。”
“有…有吗?”
“你都忘了?”
“啊……”俞羽含糊道,“我……我喝酒不记事……”
“既然如此……”
谢燕回向前逼近了两步,眼神里面暗潮翻涌,那低低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那你要……再摸一下吗?”
俞羽:“!!!???”
摸……摸什么?!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但是……
她看着谢燕回伸到面前的那条手臂。如果不答应,会不会伤他的心?而且不过就是摸一下刺青而已,姐弟之间摸摸胳膊……能有什么问题?
“哈哈……”俞羽尬笑了两声,伸出手,在谢燕回手臂那块凸起的青筋上飞快地戳了一下,干巴巴道,“哈哈……真不错啊!真不错……”
手指触碰的皮肤滚烫得吓人,她随便戳了几下,越发觉得不自在,想要把手缩回来。
忽然。
谢燕回反手一扣,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俞羽一惊:“你——”
“你的手很热。”谢燕回盯着她。
“嗯……”俞羽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只能胡乱点头,“可能、可能是泡久了,这水太热了……”
谢燕回没说话。
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红得滴血的耳垂,那越来越粉红的肌肤。俞羽像是再经不起一点刺激了,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发疯。
他看了她半晌,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温泉泡太久不好。”他声音恢复往日的平静,“我们回去吧。”
俞羽求之不得:“当然!当然得回去了!”
她转过身,迫不及待地就要往边上跑。
“等等。”谢燕回忽然又出声。
俞羽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弦“嘎嘣”一下,彻底绷断了。她本来就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谢燕回竟然还嫌不够似的,慢条斯理地往底下添柴火。
怎么,非得把她彻底炸沸才算完吗?!
她猛地回过头,提高了嗓门道:“又怎么了,你到底有完没完!”
谢燕回被她吼得步子一顿。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是错愕。许久后他才上前一步,越过她的肩膀,伸手将一根斜横在她面前的梅花枝轻轻拨开。
“这里有梅花枝挡住了,我怕你走得太急,划伤脸。”
俞羽:“……”
一阵山风吹过,落了她满头的梅花瓣。俞羽看着他,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邪火瞬间哑了。
“哦……”她说,“……谢谢。”
说着,她便赤着脚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池子边,穿上了外衣。等她出来,谢燕回也已经穿好了衣服。两个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气氛有些尴尬。明明来的时候,都还是好好的,现在怎么……
俞羽开始懊悔。她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跟吃错药了一样冲人家发无名火?她到底在心虚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理亏,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没话找话:“那个……泡温泉确实没什么意思哈!”
“嗯。”谢燕回垂着眼,淡淡应了一声。
“那个……我刚才,只是……泡温泉泡得火气大了些,所以说话冲了一点……”
她还没说完,就听谢燕回说:“没关系。”
漫山遍野的白雪映衬下,谢燕回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知道的。是我……没有分寸,让你为难了,对不起。”
俞羽瞬间愧疚得想死。
这怎么能怪他呢?明明是她自己先不把男女大防当回事的。人家谢燕回也什么都没做,只是好心扶了她一下,又觉得她喜欢那个刺青,才让她多看看的。结果呢?她自己受不了这刺激,就冲人家大吼大叫。
她越想越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她搜肠刮肚地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可嘴笨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憋了半天,她只能悄悄伸出手,拽了拽谢燕回的衣袖。
谢燕回抬起头看她。
俞羽小声嘟囔:“那个……对不起,我们……回去吧?”
“嗯。”谢燕回也顺理成章揭过去,“正好,下山去买些菜带回去。你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天气这么冷,要不炖锅鸡汤,吃锅子?”
“好。”谢燕回温柔道,“回去就炖。”
走在下山的雪路上,俞羽忽然觉得鼻腔有点发酸。
似乎无论她惹多大的祸,发多大的脾气,谢燕回都会包容她,顺着她。明明他对别人都那么冷淡,却唯独对她这么好。
“小回。”
“嗯?”
“你……干嘛老这么顺着我啊?”俞羽闷声问。
谢燕回步子一顿。他偏过头,看着她,轻轻一笑:“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是一家人吗?你收留我,还对我好,我为什么不能对你好?”
“可……我以前经常欺负你啊!而且,我还会无理取闹,乱发脾气,老支使你干这干那……”
“之前你针对我,是因为我的身世,中间还隔着你母亲的仇恨,你对我没好脸色是应该的。”谢燕回说,“至于你说的无理取闹,乱发脾气……我从来没觉得。”
俞羽一愣。
“在我看来,那算不上什么坏脾气,也不需要谁去刻意包容,因为不过就是个小姑娘本身该有的样子。”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轻声道:“很可爱。”
……可爱?
从小到大,村里人都是夸俞羽力气大,能干,长得漂亮,却从没人用“可爱”这两个字来形容过她。
她侧过头,看向谢燕回那张俊美得过分的侧脸。
之前她还不懂,都说情爱是火坑,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飞蛾扑火般地往里跳。
但在这一瞬间,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点明白了。
“……小回。”
“嗯?”
“等回去之后吃锅子,我要往里面下好多好多的面条。”
“嗯,好。”
……
两人买了菜回到家,天色已经黑了。
谢燕回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炖鸡汤,没过多久,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火锅,就在桌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雪天里,能围着炉子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锅子,真的是一件顶顶爽快的事。俞羽本来就胃口不小,这下子更是放开了吃。
邱撤在旁边看着她风卷残云的样子,没忍住又开始嘴欠:“姐,你真的不会吃撑吗?哪有女孩子像你一样不要命的吃啊!”
“……你懂什么啊!”俞羽怒气冲冲地反驳,“我本来就练武消耗大,当然要多吃一点了!况且我吃得多也很瘦,长的都是筋骨!你以为像你一样,跟个豆芽菜似的就好了吗?”
“豆芽菜?”邱撤被戳到了痛处,顶嘴道,“我这叫文人风骨!文人就得清隽瘦削,懂不懂?!”
“呵呵。”俞羽冷笑两声,“别找借口了,真男人都是文武双全,你这种豆芽菜,顶多就算半个男人!”
邱撤顿时炸了:“你说什么?!”
“豆芽菜豆芽菜!”
“你这个饕餮饕餮!”
两个人隔着一张饭桌展开了毫无营养的互啄。谢燕回和郑允慈就在旁边喝汤,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邱撤看自己嗓门大不过俞羽,便开始搬救兵:“回哥!你来评评理!我姐她是不是个饕餮?她一个人的胃口,比两个男的加起来还大!”
俞羽心里猝不及防地“咯噔”了一下。
放平时,她压根不把这种狗屁评价当回事。可邱撤这一声“回哥”,不知怎么的,就挑动了她某根不对劲的神经,她夹菜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谢燕回没搭腔,只是垂着眼,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这沉默落在俞羽眼里,顿时就成了不知该怎么圆场的为难和默认。
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落了空,委屈和无名火一块儿冒了上来。
吃得多又有什么错,邱撤这个贱人不懂就算了,怎么连谢燕回也不懂她!
就在这时,忽然“啪”的一声。
一块鸡肉落进了她的碗里。
她惊讶地抬起头,正好看见谢燕回收回了筷子。
他语气平平淡淡:“练武辛苦,就是该多吃点,要不然哪来的力气。”
邱撤:“?”
谢燕回看都没看邱撤一眼,只对着俞羽道:“况且为了所谓的‘体面’而刻意少吃,甚至不吃饱,那才不对。只要不积食,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听别人的。”
邱撤:“……”
俞羽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直到谢燕回低下头吃饭也没反应过来。
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动,像是要撞出窟窿。她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又慌又热,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想哭。
吃完饭,她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发呆。
没错,她在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结果没想出个所以然,脑子又开始走神。
正出神,身旁落下一道阴影。
谢燕回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递过来一样东西。
“抱着这个吧。”
俞羽抬头一看,是个汤婆子。她愣了一下,接过来。里面已经灌满了热水,暖烘烘的。
“啊……谢谢。”她下意识地抱紧,“其实,我不冷。我有内力护体的。”
“我知道你不冷。”谢燕回没有看她,只是抬头看着树枝上落下的雪水,声音轻柔,“我只是……怕你觉得冷。”
咚。
心脏又狠狠地跳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
俞羽觉得这事儿彻底不对劲了。
她大抵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她娘生前就有心悸的弱症,她不会也得了这种病吧?想到这茬,俞羽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许久后,她像个幽魂一样,幽幽地开口:</
p>“小回。”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让人想死。”
谢燕回:“……?”
这没头没尾的一刀扎得谢燕回有些懵。他眉头微蹙:“什么?我……说什么冒犯的话了吗?”
“不是……”俞羽的情绪有些低落,“大概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可能病了。”
“你病了?”谢燕回脸色一变,“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俞羽见他紧张,又连忙否认,“我瞎说的。”
谢燕回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她脸色除了有些发红之外并没有病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没松开:“别老是把‘病’啊‘死’啊的挂在嘴边。”
俞羽心想还不是因为你,每次一听你说话,我这心脏就狂跳不止,换谁谁不怕。
她忧伤得不行,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慌。她觉得自己十有八九是真的遗传了心悸的毛病。
那可怎么办?她还能练武吗?还能当大侠吗?还能继续长大吗?如果让她从此缠绵病榻,那真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真的有点想哭了。如果她真的有心悸的毛病,那她这一生想要追求的所有东西,就全都没有了。可她不敢告诉谢燕回,不想让他跟着自己一起担心。
“我……我困了。”俞羽猛地站起来,“我回屋睡觉了!”
谢燕回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眼神一沉:“你确定没事?”
“没事!我……我回去了!”
俞羽说完,也不看他,转身就快步走了。
谢燕回看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慢慢地握紧了手。
冷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他……逼得太紧了吗?
她害怕了?还是说……她对他,根本就无意?所以在用这种方式抗拒他?
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晦暗。
……
俞羽看着很像个无所畏惧的人,实则,她也有自己害怕的东西。比如——她很忌讳去看大夫。
她怕大夫号完脉,摇着头来一句“准备后事吧”。她甚至觉得,不用等病发,大夫要真敢说她得了心悸,她可能当场就会因为情绪太激动,嘎嘣一下直接过去。
但让她就这么天天提心吊胆地瞎琢磨,也不是个事啊。
就在俞羽几乎要崩溃绝望的时候,病情忽然奇迹般地缓解了。
好像只要不见谢燕回,她的心脏就不乱跳,气儿也顺了,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俞羽迷茫了。
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准备年货,镇上也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
今年,郑允慈铺子上的腌菜卖得很好。这也难怪,他们一家人长得个个好看,还热心肠,更别提还供着两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所以最近来铺子里买东西,顺便套近乎的人格外地多。
既然收成好,又添了人丁,郑允慈便特意发了话:今年家里多了小回,这年关必须得好好操办操办,年味儿得足。
可是那两个要考功名的,临近岁末功课堆成了山,根本抽不开身。这布置家里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俞羽这个“闲人”的头上。
这日午后。
俞羽一只脚踩着凳子,另一只脚踩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正往树上挂着红灯笼。
她最终还是没去看大夫。
因为自从谢燕回和邱撤忙着学业,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之后,她的心脏就很少再“怦怦”乱跳了。她抱着一种“只要我不看大夫,我就没病”的侥幸心理,就这么得过且过。
她正嘴里叼着一根红绸带,手上往树枝上系着灯笼,忽然,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在她身后响起。
“在挂什么?”
“!!!”
俞羽猛地一惊,踩在树上的那只脚本能地往后一缩。她整个人瞬间向后倒了下去。
“小心!”
后面的人上前一步,稳稳地抱住了她的腰,让她站稳了脚跟。
俞羽转过头,正好对上那人急切的眼神。他们靠得很近,呼吸交缠。那人扶在她腰上的手,从一开始的紧紧握住,到慢慢地摊开,变成了一个虚扶的姿势。
谢燕回低声问:“没事吧?”
俞羽感觉自己那好了半个多月的心脏,又开始“怦怦怦”地乱跳了起来。
她心里一凉。
完了,全完了。
这次她说什么也得去看看大夫了。要不然,这颗不争气的心脏,非把自己给跳死不可。
“你……”俞羽说,“你吓唬我干什么?”
谢燕回看着她避如蛇蝎的动作,眸光暗了暗:“对不起。看你那样站着,想提醒你危险,却没想到你直接掉下来了。”
要命。
他的声音怎么那么温柔、低沉,好听?俞羽忽然绝望地发现,自己现在的病情加深了,不仅是看他,光是听声音她都会心脏乱跳。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红绸带塞给了他,说:“既然你闲着,那……你挂吧。”
谢燕回下意识地接过灯笼,看着她反常的举动,眉头微蹙:“好。但是……你不和我一起挂吗?”
“我……我有点事,要去做。”
“嗯?”
俞羽背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用一种极视死如归的语气说:“你别管了,总之是非做不可的事。”
再不做就出人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