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衔羽 > 43. 第 43 章
    自从开了荤,两人就如同干柴遇上烈火,根本止不住。

    每到夜里,只要算着邱撤和郑允慈差不多都睡下了,他俩人就偷偷汇合。今天你去我那屋,明天我上你这屋。

    俞羽发现,谢燕回变得越来越黏人了。

    要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这么一个清冷如仙的人物,有一天会变得这么黏糊。

    如今两人只要待在一个地方,哪怕她只是在灶台前择把青菜,谢燕回也要不动声色地靠过来,从背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甚至,有好几次都险些被邱撤和郑允慈撞破。

    俞羽吓得半死,心里又是甜蜜又是烦恼。可说到底,还是甜蜜远远大过烦恼的。

    爱不就是这样吗?让人心神荡漾,一会儿一个样。

    不过,这几个月家里蒸蒸日上。大家忙得风生水起,俞羽心里不免又开始焦虑。

    谢燕回做的生意似乎很好,挣了不少钱,也没落下读书;邱撤开始埋头准备州试;郑允慈的腌菜生意越来越出名,甚至准备开第二家店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奔头。

    可她俞羽呢?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她已经过了十八岁的生辰,是个真正的大姑娘了。按她从小到大吹的理想来说,她这会儿应该提着重剑,去看山河万里,去行侠仗义,去把一身的武学天赋扬名立万。

    可是……可是她现在,成了一个满身都是牵挂的人。

    她和谢燕回的感情正浓,邱撤和郑允慈又都处于节骨眼上。她总觉得,这时候不该走。

    于是越发纠结,整日心事重重。

    直到这天下午——

    当俞羽在后院窗台上,看到那张熟悉的纸条时,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

    那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地点和时间,没有落款,但俞羽一眼就认出是谁的笔迹。那笔锋如刀削斧劈般凌厉的字体,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是师父。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俞羽想都没想,背起重剑就往后山狂奔。

    松林里,枝叶在暮色中树影婆娑,洒落一地斑驳。

    一个高挑的人影立在林子深处,背对着她,怀里抱着一把长剑,周身透着冷肃气息。

    “师父!”

    看到那个两年没见的熟悉背影,俞羽顿时眼眶一热,大喊出声。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遮住了右半边脸。露出的左半张脸轮廓极深,剑眉星目,透着一股雌雄莫辨的凌厉英气。

    头发高高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骨架偏大,身形修长。一时间,还真分不清是男是女。

    “师父!你可算来了!我想死你了!”俞羽激动得热泪盈眶,张开双臂就扑了过去。

    风自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拥抱。

    开口时,声音也是雌雄莫辨的沙哑,像是喉咙曾被大火烧毁过:“前段时间是你的生辰,本想赶回来,路上遇到些麻烦耽误了。我又先去了村子里,才知道你们搬到镇上了。”

    “哎呀,忘了告诉你我们搬家了,谁让你这么久没来看我呢。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我们就搬来镇上了。”

    风自寒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背后的那把重剑上。

    风自寒眼神微微一凝:“你换剑了?”

    “嗯!换了!”

    俞羽得意地拍了拍剑柄:“是好剑吧?”

    “还凑合。”

    风自寒打量了一下。

    下一瞬,忽然毫无预兆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俞羽。

    “那就和我过招。我试试你这段时间练得如何,有没有偷懒。”

    说着,一道凌厉的剑气便直劈过来!

    俞羽:“……”

    她师父就是这样,每次见面二话不说,上来就考验她的身手。

    她也是,刚才就多余跟她叙旧!

    “铛——!”

    火星四溅,两人瞬间在松林间打成一团。

    风自寒招式凌厉刁钻,步步紧逼。俞羽仗着力气,抡着重剑大开大合地死守反击。

    两人过了上百招,俞羽臂力终于露出一丝疲态,重剑去势稍缓。

    风自寒剑柄猛地一转,狠狠敲在她腿弯处。

    “唔!”

    俞羽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这就算输了。

    风自寒收剑入鞘,摇了摇头:“气息到后面全乱了,这就是你最大的缺点,没有耐性。”

    “知道了,”俞羽咬牙道,“我会练的。”

    她揉着膝盖,心里直犯嘀咕。她师父这人,下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点到为止,每回都跟真刀真枪要她命似的。俞羽有时候忍不住想,自己能在她手底下活过十年,也算是个奇迹。

    人如其名,还真是个“疯子”,她师父,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

    据她所知,师父是个女人。早年应该遭遇过什么变故,嗓子毁了,半张脸也毁容了。她的武功出神入化,但仇家众多,常年都在被追杀,所以行踪飘忽不定。

    当年俞羽在后山捡到重伤昏迷的风自寒,本想好心把人拖回家养伤,结果人家半路醒了,第一反应竟是要杀了她。幸好俞羽天生怪力,硬生生把人掀开,这才没被掐死。

    她看风自寒神神秘秘的,一看就是个江湖人,终究没计较这差点被弄死的仇,反而偷偷弄来药和食物给她。

    后来风自寒伤好了,大约是觉得欠了她一条命,又见她根骨极佳,便留下来教她武功。

    这一教,就是十年。

    这时,风自寒转过身,从包袱里拿出一本破旧的册子扔给她。

    “这是《归息决》,专练内息吐纳的,你自己看看吧,我没空教你了。”

    俞羽一愣,接过册子:“你就回来看我一眼,立马又要走啊?”

    “嗯,还有要事在身。要不是前段时间是你十八岁的生辰,我这趟也不会回来。”

    风自寒顿了顿,面具下那双眼睛定定看着她:“不过我记得你曾和我说过,你想着有朝一日,和我一起游历四方。”

    听到这话,俞羽一愣。

    她只听风自寒说道:“所以,你要和我走吗?”

    俞羽不由呆住了。

    和师父一起游历江湖,这是她一直以来最期待的事,也是她练武努力的目标。她前些日子还在纠结要怎么和风自寒开口,没想到……她师父竟然主动提出来了!

    可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她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了一个身影。

    她破天荒地有些心虚,干笑两声道:“那个……怎么这么突然?你之前不是一直不同意吗?说带着我个拖油瓶会拖后腿……”

    “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风自寒的目光直直看向她,仿佛能看透她的犹豫,“你不用问我理由。就告诉我——去,不去?”

    俞羽:“……”

    她手指摩挲着重剑的剑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能给我时间考虑考虑吗?”

    风自寒看了她半晌,冷冷吐出几个字:

    “你的侠心不坚定。”

    俞羽:“……”

    她忙大声反驳:“不是!你知道的师父,我还有家人啊!我做不到像你那么洒脱,我肯定要考虑要安排一下家里的事啊,而且这又不是出去玩一天两天,这一走可是半年一年啊!”

    风自寒淡淡道:“那我给你两天时间。”

    “五天!”

    “一天,过时不候。”风自寒冷冷抛下四个字,转身就走,身形瞬间融入松林之中,再也看不见。

    俞羽:“……”

    她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本《归息决》,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天?

    这让她怎么跟家里人说啊!

    …………

    俞羽心事重重地回到家。

    郑允慈和邱撤都不在,只有谢燕回坐在堂屋里理账本。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

    “回来了?刚才去练剑了?”

    “嗯。”俞羽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盯着桌子发呆,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所以……这事是不是要和谢燕回商量一下?

    她平生第一次这么纠结,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

    她喜欢谢燕回,也不想离开他。可同时,一想起游历江湖的愿望能实现,她骨子里那股蛰伏了十几年的热血,就在不断地翻涌尖叫。

    她不得不承认,红尘,真的会牵绊她的脚步。

    若是谢燕回答应了,那他们时隔半年一年不见,情分一定会受影响。

    可若是谢燕回不答应,难道她就要为了儿女私情放弃儿时的理想,从此老老实实待在这个镇上,等着谢燕回建功立业,然后成婚、生孩子、相夫教子?

    如果是这样,那她还是俞羽吗?

    俞羽烦躁地咬了咬指甲。

    “怎么了?”谢燕回发现了她的异常,走过来低声问:“和霜打的茄子一样。”

    他习惯性地想把人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只是手刚一伸过去,就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膝盖。

    “嘶——”俞羽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谢燕回脸色一变:“怎么了?”

    他不由分说地蹲下身,一把掀开她的裤腿。只见那膝盖上有一大片青紫的淤青。

    谢燕回的语气心疼又带着责备:“怎么回事?自己练剑还能伤到膝盖?你下盘很稳,绝不会不会轻易受伤的。”

    俞羽摆摆手:“比试的时候输了,就一下子跪地上了。”

    “……比试?”

    谢燕回抬起头,眸光锐利:“你和谁比试?”

    俞羽这才发现,她好像从来没和他提起过风自寒。

    “嗯……和我师父。”

    “……师父?”

    俞羽只好将她和师父的渊源说了一遍。

    犹豫再三,她又眼一闭心一横,把风自寒要带她去游历江湖的事也说了出来。

    谢燕回听完,神色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

    他只是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啊……”俞羽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嘛。”

    谢燕回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去拿了活血化瘀的药膏,走回来重新蹲下。他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膝盖上,倒了点药酒在掌心搓热,一点点给她揉着膝盖上的淤青。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道:“我的想法……重要吗?”

    “当然重要啊!”俞羽急了,“你不是说,我们之间的事要互相商量吗?”

    谢燕回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却渐渐沉了下来:

    “好。既然你问我,那我的答案是——你这个师父有问题。”

    俞羽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什么意思?”

    “你说你的师父神出鬼没,这么多年一直没想带你走,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为什么忽然就要带你走了?你说她武功高强,当年却恰好重伤倒在你家附近,正好让你救了?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有什么巧的?你不也是我救的?”

    “那不一样。你的身份,本身就值得一些有心之人图谋。况且,她早不带你走、晚不带你走,偏偏这个时候…

    …你别忘了,俞大武失踪叛国,朝廷和江湖两道的人都在找他。而当初那个绑架我们的蒙面人,也正是江湖中人。他们在找一个东西,而这个东西只有俞大武知道下落。”

    他直视着俞羽的眼睛,字字诛心:“如果你的师父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别有用心呢?那现在她怀疑那个东西在你身上,想把你带走慢慢逼问,也很正常吧?”

    俞羽听完,只感觉一桶冰水从头上倒下来,冻得她全身发寒。

    她完全没想到,谢燕回会说出这些话。

    “可是……”她张了张嘴,“八岁起,我就和师父认识了。虽然她和我见面次数很少,可她把毕生绝学都教给了我……”

    “你太天真了。”谢燕回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别说只是一年半载与你见一次面,就是潜伏在你身边利用你几十年,也是常有的事。”

    俞羽一时语塞。

    谢燕回说得有理有据,语气更是非常笃定,仿佛已经断定了她师父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俞羽有些难受。她承认自己不聪明,也不会算计人心,但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是能分得清的。谢燕回这种直接将她师父定论成坏人,且否定她过去十几年认知的语调,让她极度不爽。

    她语气也逐渐不好了些:“你也别这么说好不好,我相信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想带我走,一定就是觉得我的武功够格了,不会拖后腿了。”

    谢燕回给她揉腿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冷眼看着她:“所以,你是在质疑我?”

    “当然不是……”

    “你觉得她是个好人,不会害你。那怕你被人利用的我,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么?”

    “不是!”俞羽急着解释,“你对我当然非常重要,我也不会怀疑你啊!但是,对我好的任何人,我都不想去怀疑他们别有用心。我知道你为我好,为我考虑,但她真不是那样的人,你别诋毁她!”

    “诋毁她?”

    谢燕回放下她的腿,怒极反笑:“不过只是说了几句,你就说我诋毁她?看来你真是很在意她,很维护她。那你心里也早有答案了吧?”

    他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戾气。

    “那你还问我做什么?我的想法在你这儿从来都不重要。你现在告诉我,你就是想离开我,和她走,是吗?”

    “我没有!”俞羽也站了起来,“我就是因为在乎你,才在这左右为难!要不然我早就答应了!你倒好——”

    “你的意思是说,我拖你后腿了?”谢燕回打断她,“我阻碍你追求你的理想了?阻碍你和你师父双宿双飞了?俞羽,我在为了我们的将来拼搏,一心想着如何娶你的时候,你却在想着怎么离开我?”

    他死死盯着她,眼尾猩红一片:“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和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去闯荡江湖,你觉得这就是你的理想?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俞羽本来还想好好和他解释,哄哄他。可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她心里的火药桶瞬间被点燃了。

    她当即怒吼出声:“你什么意思?是我一开始没说清楚吗?是你一开始不知道吗?你不早就知道我的愿望就是这样吗?那你现在指责我是什么意思?!况且我师父怎么来路不明了,你根本没见过她,又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指点点!”

    “我没说要阻止你追求什么,可你现在分明是被她卖了还在替她数钱。人得长点脑子,你这么毫无防备地跟着她出去,怎么死在外面的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就总觉得别人会害人呢?”俞羽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道,“如果人人都这么危险,那我一开始为什么要救你?我不应该提防你吗?可我没有啊!这世上的人大多数都是善良的,而且我不是傻子,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话音落下。

    谢燕回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敏感的地方。

    心虚、难堪,还有随时可能失去她的恐慌,全都变成了此刻的恼羞成怒。

    谢燕回僵硬了片刻,忽然扯起唇角,发出一声嘲讽的笑。

    “所以说到底,你就是想和她走,是吗?”

    俞羽死死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着,没有说话。

    谢燕回的眼底渐渐漫上一层血红的水光:“你口口声声说着喜欢我,实则你的以后、你的愿望里,从来没有我。俞羽,我有时候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你只是好奇,想找个人玩玩而已?所以现在该做的都做过了,你尝过滋味觉得满足了,就想拍拍屁股,转身就走?”

    他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此刻,俞羽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彻底塌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只觉得一阵憋闷,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怎么可能没有考虑过谢燕回?

    如若她真的不在意他,那当她面对等了十年的心愿时,一定是欣喜若狂地答应,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反复纠结!

    可到了他这,他就说她不爱了?她只是玩玩而已?

    她明明一片真心,可在他嘴里,她竟然成了一个贪图□□、始乱终弃的渣滓。他是在瞧不起她!

    她死死咬着牙,眼底逼出了眼泪。

    “行……你就这么想我是吧,你觉得我的喜欢是假的是吧?!”

    她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他大吼:“好!那你就当我没喜欢过你吧!你也别管我死不死、活不活!我就算被别人害死,都不关你的事!”

    说着,她冲了出去,狠狠地摔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