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长街上便传来震响云霄的锣鼓声。
一群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穿着大红驱邪服的男童,在街头击鼓跳舞。这是镇上一年一度的“驱傩”仪式,为的是赶走瘟神疫鬼,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俞家四口人都换上了新冬衣,挤在街边乌泱泱的人堆里看热闹。
驱傩的队伍过去后,又有民间组织的社火队扮成神仙,戴着面具,穿着五彩斑斓的戏服,扮作福、禄、寿三仙。伴随着清脆的唢呐声,扮神仙的汉子们用高亢的嗓音念着吉祥的诗句,为除夕祈福。
小老百姓们辛辛苦苦忙活了一年,就为了在这一天好好地乐呵乐呵。听着这吉祥喜庆的讨彩话,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说得好!”
俞羽兴奋得满脸通红,也跟着大力鼓掌,扯着嗓子大喊:“好!!”
游行的队伍继续往前走,俞羽还没看够,想也没想,回手一把捉住了谢燕回的手腕:“走走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谢燕回就这么由着她牵着,不紧不慢地护在她身侧,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挤来挤去。
不过,热闹归热闹。刚过晌午,一家人还是老老实实回了家。
外头敲锣打鼓再怎么喧天,也大不过晚上那顿年夜饭。更何况,这是谢燕回在这个家里过的头一个年,也是他掌勺的第一顿年夜饭。
回到家,谢燕回便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剩下的另外三人,极其自觉地沦为了给他打下手的跟班。
劈柴的劈柴,洗菜的洗菜。
终于在忙活了大半个下午之后,一桌丰盛程度不亚于镇上最大酒楼的饭菜被端上了桌。
八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摆了一大桌子。
俞羽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心里简直是又爱又酸。
爱的是,怎么世上能有谢燕回这么能文能武,还能下得厨房的好男人?酸的是,她自己除了有一身武学天赋,其他方面竟然都不如他做得好!也太可气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能者多劳嘛,他劳得多,她可以少劳一点。反正有他做饭,自己只管吃就行。想到这里,她心里顿时舒坦了。
当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时,大家一起坐下。
俞羽看清那最后一道菜,忽然愣了一下。
那是一道点心。几个圆润小巧的糯米团子,炸得微黄薄酥,外头还滚了一层细细的糖霜。
“这是?”
谢燕回在她身边坐下,用布巾擦了擦手:“你不是喜欢吃炸糕,又觉得太腻吗?我把油量减了,炸了这道欢喜团,口感应该和炸糕差不多,但不会那么腻。你尝尝。”
俞羽看着面前的盘子,愣住了。
她压根没想到,自己那天在街上随口抱怨的一句话,谢燕回竟然一直记在心里,还特意为她做了这道点心。
“欢喜团!”邱撤探过头来,“听着就很欢喜!我尝尝!”
说着,他那双爪子就伸向了盘子。
“啪!”
俞羽一下打掉了他的手:“姐姐还没吃呢,你怎么能先吃?又想改名叫邱孔融了?”
“你少拿辈分压我!”邱撤捂着泛红的手背疯狂叫屈,“凭什么一年到头都得听你的,过年怎么的也应该轮到我做一次主了吧!再说了,回哥偏心偏得都没边了,光记着给你□□吃的,怎么没见他问问我喜欢吃什么?我凭什么不能吃你的!”
“放屁!”郑允慈也骂他,“那是人家小回偏心吗?那是你什么都吃,哪顿都吃得跟猪抢食一样,你还好意思挑理?”
邱撤:“……”
他眼巴巴地看着那一桌子的菜:“行行行,我不挑理,但到底什么时候能动筷子啊?难道我们家也要跟别人家一样,说些文绉绉的祝酒词才能吃饭吗?”
俞羽切了一声:“说什么祝酒词?我们家是那种迂腐的文人之家吗?”
“还真是文人之家。我和我娘,还有回哥,都算得上是读书人。”邱撤凑过来说,“就你一个文盲。”
“你是不是找打!”
“好了好了!”眼看俩猴子又要掐起来,郑允慈赶紧出来拉架,“我们家当然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不过今天日子特殊,那就由我这个家里辈分最大的来说几句吧。”
三人这才安静下来,看向她。
郑允慈端起面前盛着屠苏酒的酒杯,眼底泛着温柔的笑意:
“今年,咱们搬到了镇上,家里也有了自己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日子也越过越红火。最最重要的是——我们家迎来了小回。”
谢燕回微微一怔。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四口了。”郑允慈看着他们,“一家人,就是要相互作伴,相互扶持。”
“小回和小撤在学堂里读书,一个位居第一,一个位居第二,考取功名指日可待。小羽的武功也在日日精进,还一直帮着家里干活。都是好孩子,明年都要继续努力!”
“当然,今天最该感谢的,是小回。要不是他辛辛苦苦忙活了一下午,就没有咱们这一顿丰盛的年夜饭。要不是他平日里日日操持家务,也不会有咱们这么好的家!来,我们一起干一杯吧!”
“干杯!”
俞羽兴奋地举起杯子,见谢燕回半天没反应,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酒杯塞进他手里:“发什么呆啊!快端起来!”
谢燕回被她拽得回了神。
“当”的一声脆响,四只酒杯碰在一起。
邱撤自以为很豪气的一饮而尽,然后大喊道:“回哥,你等着!明年我一定超过你拿第一!”
“去你的吧!”俞羽一把推开他,“吃饭能不能别谈读书的事啊,烦不烦!”
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谢燕回,豪气干云道:“来来来,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日子谁都不许逃酒啊,快,走一个!”
谢燕回握着酒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过年。
在这之前的人生里,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不仅毫无意义,甚至透着几分令人作呕的讽刺。
从前的那些除夕夜,他总是孤身一人,坐在那个阴冷、潮湿的院子里,就那么听着四周高墙外传来的震天鞭炮声和欢声笑语。
他没有羡慕,只有怨恨。
他怨这些人吵到了他,怨恨这些人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日子而大惊小怪。
他从来不觉得这一天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也从来不奢望能在这么一天体会到所谓的喜庆和快乐。
他觉得外面那些人很蠢。
人生这么苦,就算这一天再喧嚣热闹。可过去之后,明天睁开眼,迎接他们的依然是漫长且无边无际的痛苦。那又何必假惺惺地庆祝呢?
可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是满桌的菜肴,喜气洋洋的布置,对面是邱撤被郑允慈数落得直翻白眼的滑稽模样。
而更近在咫尺的——
是少女亮晶晶的眼睛。
她专注地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阴霾,全是雀跃和兴奋,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光都落在了她眼里。
此时,外头不知是谁家提前点燃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进屋内。
谢燕回的眼睫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团聚”的意义……那他忽然觉得,过年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因为这个年过完之后,这个家却依旧还在这里。他们的每一天,似乎都可以是喜庆的,团圆的,幸福的。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那颗冰封已久的心,似乎正在被这烟火气一点点融化。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沦,再沉沦……
谢燕回眼底最后的那点阴暗戾色被彻底抹平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意。
他举起酒杯,与俞羽的杯子轻轻一碰。
“好。”
他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满足:“不醉不休。”
……
吃过年夜饭后,邱撤非要出去点爆竹。但他一个人又怂,说是怕被炸着,非得有人陪着他才行。无奈之下,郑允慈只好披上衣服陪他去了。
俞羽和谢燕回刚才在饭桌上都没少喝。
这屠苏酒好喝,入口绵柔,不怎么醉人。
俞羽又偷偷灌了两壶,直接拉着谢燕回跳上了屋顶,吹着冷风,看着夜空喝酒。
两人在屋脊上并肩坐着。
谢燕回偏头看她:“你不去放爆竹?”
“我以前都自己一个人偷偷放,早放腻了,没啥意思。”这倒不是她吹牛,她胆子向来大得出奇,除了鬼怪,她这辈子真没什么怕的。
俞羽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酒好喝吗?这可是我亲自督促着店家酿的。”
“嗯,很好喝。”
“那你……有没有喝多啊?”
谢燕回侧目:“你觉得我醉了?”
“那倒没有,我就是之前没看过你喝酒。而且你这人一看就不像个会喝酒的。”
“我的确不爱喝。”
“所以……你今天是第一次喝?”
谢燕回想了想,说:“不是。”
“嗯?”俞羽好奇了,凑过去问,“你以前也喝过?”
“喝过一次。”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从前的画面。
也是一年除夕夜。嬷嬷身子不好,早早就睡下了。他一个人坐在那个阴冷逼仄的小巷子里,听着外面震天的鞭炮声和欢声笑语,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很劣质的浊酒,又苦又辣,难喝极了,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灌下去了一大碗。
他以为喝醉了,就能获得片刻喘息。或者在他失去理智的时候,他就能不那么纠结,不那么痛苦。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借着酒劲,就这么结束自己这泥泞不堪的一生。
可哪怕醉意上头,他的脑海仍然清醒得可怕。他做不出自杀的行径,只能清醒地感受着痛苦,第二天还要再忍受着头疼欲裂的感觉爬起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喝过酒。
因为酒这东西,除了让人丑态百出,根本不能解千愁。
俞羽对这一切当然一无所知。她只是一本正经说:“虽然我很爱喝酒,但其实……我还是不希望你也喝酒。”
“为什么?”
“因为……喝了酒会失忆啊!”她认真地说,“会忘记醉酒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就像脑子被挖空一样,真的好恐怖!最主要的——”
她指着自己的嘴唇,一脸愤怒:“我这几次每次喝完酒,嘴上、脖子上,就全都是被虫子咬的痕迹!怪不得人家都说‘酒虫酒虫’!”原来真的有这种虫子,专咬喝醉酒的人!”
谢燕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那红润饱满的嘴唇上。
“……虫子?”他嗓音微沉。
“对啊!”俞羽一脸愤慨,“这些该死的虫子!等我下次喝醉之前,一定要疯狂地暗示自己:这虫子要是再敢咬我,我就一巴掌把它拍死!把它剁成肉泥!”
谢燕回:“……”
他看着俞羽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嗯”了一声。
俞羽见他应和,又立马跳到下一个话题,开始天南海北地跟他胡吹海侃起来。
冷风又拂过屋脊。
两人在屋顶上坐了半晌。夜色渐深,镇上的喧闹却丝毫不减,家家户户都在熬夜守岁。
俞羽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说……除夕是不是该祈愿?啊,好像习俗是守岁的时候,要把愿望在心里说出来。”
“那你要许吗?”
“我觉得在心里许,老天爷一定很难听清。还不如大声许呢!”
她当即对着漫天星辰,双手拢在嘴边大喊:“我希望,来年我的身手能更精进!然后我就可以喝遍各地的美酒,做人人敬仰的天下第一女侠,拯救世人,荡尽天下不平事——!”
这响亮的一嗓子,可谓是荡气回肠。
喊完后,她痛快地喘了口气,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谢燕回:“该你了!”
谢燕回端坐未动:“我也要像你……喊得这么大声?”
“对啊!
喊出来比较灵!”俞羽睁眼睛说瞎话。
谢燕回沉默地看着她。
俞羽也厚着脸皮和他对视。好吧,她就是纯粹想知道谢燕回的心愿是什么。
半晌,谢燕回忽然微启朱唇,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偏偏就在此时,邱撤和郑允慈在院子里点燃了一长串爆竹。
“噼里啪啦——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俞羽一个字都没听见,大声问:“啊?你刚刚说什么?”
谢燕回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一通要命的爆竹才彻底炸完,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俞羽急切道:“你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啊?我没听清。”她把耳朵凑了过去:“你再说一遍。”
谢燕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缓缓倾下身,微凉的嘴唇几乎擦着她的耳廓掠过。
“我说,我的新年愿望是……”
“这辈子,都能和我喜欢的人,永远都不分开。”
底下的院子里,最后一点爆竹的硝烟正慢慢散开。
俞羽只听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谢燕回深沉的眼神。
什么意思……喜欢……?
喜欢……的人?!
谢燕回……竟然有喜欢的人了?!
他不是不想成婚吗?他不是抵触男女之情吗?
俞羽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那个在巷子口和谢燕回说话的女子。
……是她吗?
一定是的。他说是抵触,可人哪有一辈子心如止水的。要是真遇上了顶好的姑娘,动了心也是人之常情。就像……就像她控制不住地喜欢上他一样。
虽然明知这段感情注定没有结果。可真到了这一步,亲耳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她的心里还是酸涩难忍,要喘不过气。
俞羽把冻僵的手指缩进袖子里,用力攥了一下掌心,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
“是吗……”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
“那……那祝福你啊!你这么好,肯定能如愿以偿的。”说这话的时候,她其实连呼吸都带着点酸涩的血腥味。可她还是想笑得真诚一点。
比起让谢燕回孤单一辈子,她当然更希望他能解开心结,敞开心扉。哪怕,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她……但只要他幸福就好。
谢燕回没理会她的祝贺,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不息。
“你想知道她是谁吗?”
俞羽呼吸一窒:“我……我不想知道……”
“那你觉得,”谢燕回靠近她,直勾勾地看着她,“我该主动吗?”
俞羽的鼻尖一酸,感觉眼泪快要撑不住掉下来了。她这时候都有点讨厌谢燕回了,喜欢别人就喜欢别人吧,干嘛这么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不给她留余地。
她死死咬着牙:“当然,你是个男人,应该主动点,别让女孩子主动。”
谢燕回看着她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俞羽感觉自己再不走,眼泪就要当着他的面砸下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语无伦次道:“哎呀,有些冷。我得下去喝点热水暖和一下……”
谁知她刚一转身,谢燕回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俞羽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忽然,“啪嗒”一声,一个东西顺着她的动作,从她里衣的衣襟里甩了出来,掉在了屋顶的瓦片上。
两个人同时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那是一块半圆的桃木平安扣。
俞羽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呆住了。
那正是她留给自己的那一半“并蒂平安扣”。
她傻眼了,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而谢燕回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枚木扣上,神色晦暗难辨。
“那个……那个……”俞羽的舌头打结,“不是……”
谢燕回缓缓抬起眼:“这个,和我腰上系着的那个,是一对,是么?”
“不……”
“是情投意合的男女,求姻缘的并蒂平安扣啊。”谢燕回看着她,“你为什么要留着这一半?”
“我……”俞羽根本解释不清,只能语无伦次地说,“就是……就是看着好看,想买……但又怕你误会。总之,你千万不要多想!我我我我……”
“俞羽。”
谢燕回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
俞羽呼吸一顿。
她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头皮发麻:“……嗯?”
谢燕回盯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深潮。他一字一顿,带着不容丝毫退避的压迫感:
“你是不是喜欢我?”
……!!
四周的风仿佛都在这一瞬停了。
俞羽浑身的血液彻底凝固。
完了,全完了。
她最隐秘、最不堪、最不敢见光的心思,就这么突然地被他撕开。最可笑的是,就在上一刻,他刚刚亲口承认,他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自作多情?会觉得她这样恶心又可笑?
她张开嘴,下意识想要否认:“我没有——
就在此时,忽然——
“轰——!”
镇上的里长为了贺岁,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烟花竹筒。
漫天的红星窜起几尺高,在夜空中炸开,亮如白昼,又如星子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亥时到了。
新的一年,来了。
俞羽被那巨响震得下意识偏过头。
可还没等她看清漫天的星火,腰上忽然一紧。
谢燕回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双手捧住她的脸。
火光映亮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漫天炸裂的烟火和震耳欲聋的巨响中,他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