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羽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结，喉咙像人一把掐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你要……搬出去？”
谢燕回垂着眸，睫毛在冷白的面容上覆下一层阴影。
“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我……我什么时候希望了！”俞羽急了，“我之前是看不惯你，可后来不一样了啊！至于昨天说的那些……那都只是气话啊！”
“既然是气话，那也是你心里憋了很多天才说出来的吧。”谢燕回冷冷地扯了一下唇角，“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死乞白赖地留下。你放心，我会尽快走的，不会再在你面前碍眼。”
“……什么意思？你要搬走，然后不回来了？”
“嗯。”
俞羽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她定定地看着谢燕回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就慌了神。因为她发现谢燕回是认真的。
为什么？明明是因为太在意，怕被看穿才拼命躲着他，可结果事情还是会发展到这一步，甚至谢燕回要离她而去？
还有刚才那个女子……难道是谢燕回有了喜欢的人，所以要搬出去和她一起住？
俞羽越想越恐惧，可她这人天生不会低头求和，慌乱之下，她只能用暴躁的语气来掩饰软弱。
“是！我是说了气话，可我都说了那不是真的！”
她红着眼眶，冲着他怒吼：“这些时日，难道我亏欠过你吗？难道我对你不好吗？你倒好，说走就走，拍拍屁股毫不留情！你对这个家，对我，根本就没半点感情是不是？还还钱？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你到底有没有心！”
谢燕回刚迈出去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月色下，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竟泛着水光，眼尾逼得通红，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盯着她，声音嘶哑：“没有心？俞羽，到底是谁没有心？”
俞羽嘴唇一颤：“我……”
“最没有心的那个人，是你。”谢燕回一字一顿，“让我走的是你，如今恶言相向的也是你。如果你真的想逼死我，直说就行，何必整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停了一下，眼底最后一点光也黯了下去：
“……真让人恶心。”
俞羽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抽了一巴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心口的地方，一阵阵尖锐地抽搐着。她呆呆地站在夜风里，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一点点没入黑暗。
很久之后，眼泪才猛烈地砸了下来，彻底模糊了视线。
……
“砰！”
谢燕回反手关上屋门，整个人无力地靠在门板上。
胸膛剧烈起伏着，只感觉有一股横冲直撞的怒火和绝望，像是要生生撞断他的肋骨，怎么都发泄不出来。
他闭上眼，狠狠地攥紧了手心。
再张开时，掌心已经多了几条锋利的银丝。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用丝线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一划！
皮肉破开，一条鲜红的血线瞬间渗出。
不够……还不够。
他快要疯了。
不够……无论怎么划，都压不下去那种锥心的难受！还有那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耻辱，却又无法控制的燥热——
谢燕回闭上眼睛，努力深呼吸，拼命抑制那种失控的感觉。
俞羽这个蠢货！
他为什么会被这个蠢货如此轻易地牵动情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头脑如此简单，却总是能干出如此让人恼怒的事！为什么他算计得了一切，却唯独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他快要濒临疯狂的边缘，忽然——
“叩叩叩。”
窗户被轻轻敲响。
谢燕回猛地睁开眼睛。
眼底的疯狂瞬间敛去，恢复了一片清明冷戾：“谁？！”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形极高的“女子”轻巧地跳了进来。
谢燕回蹙起眉：“怎么还没走？谁准你直接进来的。”
“女子”满不在乎地一笑：“放心吧，我动作轻得很，没人能发现。”
他一张嘴，竟然是男人的声音。若是俞羽在场，定能认出这张脸——正是当初在巷子口，跟谢燕回搭话的那个“同窗”。
谢燕回眼神沉冷：“俞羽身手和内力都非同一般，未必听不到动静。”
“哦，没事。”男人摆摆手，随口道，“我刚才在外面一直盯着呢。看见她哭着跑出去了，我才进来的。”
话音刚落，谢燕回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哭了？”他声音猛地一沉，“还跑出去了？”
说着，他连手臂上的血都顾不上擦，转身就要出去。
“哎哎哎！”男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你干嘛去？”
“去找她。”
“不是，”那男人一脸惊奇地说，“你怎么回事？你担心她干嘛？她力大无穷的，谁能伤得了她？”
“滚开。”
“你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也火了，在后面喋喋不休道：“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这么奇怪，天天围着她转就算了，还派我去帮她报仇，让我把那个姓施的蠢引到窑子里，又找了带花柳病的女人去传染他……我告诉你啊姓谢的，我苏笑心好歹是干正事的人，不是专门给你干这种下九流脏活的！现在见你一面，你还非得让我乔装打扮！操！老子这辈子第一次穿裙子！”
“你出现过两次都被她看见了，不能让她起疑心。”
“发现就发现呗！”苏笑心嗤笑，“她那脑子，你随便糊弄糊弄不就完事了？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干正事的，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找到那个东西！你可别自己先陷进去了，殿下——”
一听到这个称呼，谢燕回的身形猛地一顿。
下一瞬，他转过身，一把掐住了苏笑心的咽喉，将人“砰”地一声掼在墙上！
“闭嘴。”
他看着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喷涌而出：“我说过，别叫我这个称呼。”
苏笑心被他震住了。他艰难地举起手道：“行、行……我不提就是了。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别忘了咱们的目的。”
谢燕回冷冷地盯了他两秒，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再有下次，你就滚回京城。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求着来找我合作的。”
苏笑心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底闪过一丝忌惮，最终还是干笑了一声：“行。谢公子好手段，苏某记住了。不过……”
他目光扫过谢燕回还在滴血的手臂，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你那个好姐姐这会儿指不定跑哪去伤心了，你这英雄救美可得抓点紧啊。”
谢燕回没理会他。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
他在镇上的几条主街和俞羽常去的地方找了一大圈，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夜风刺骨，他心里的那种急切与焦躁却像火一样越烧越旺。
她到底能去哪儿？会不会已经自己跑回家了？
谢燕回猛地调转方向，快步往回赶。
刚一推开院门，他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井沿边的大水缸旁。
俞羽整个人趴在水缸边上，似乎在干呕。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冬衣，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谢燕回眼底那一丁点光，瞬间化作怒火。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人从地上半提了起来。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她脸颊烧得绯红，眼睛半睁不睁，显然是醉得不轻。
“去哪儿了？”谢燕看着她，声音里压抑着怒意，“又去喝酒了是吗，有什么怨言就不能直接说出来吗？非得用这种方式来折磨自己？俞羽，你到底在折腾谁？”
俞羽被他晃得一阵反胃，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
那双平时清透明亮的杏眼此刻水蒙蒙的，毫无防备。她像没认清眼前的人是谁，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
谢燕回下颌的线条猛地绷紧。
他一言不发地弯下腰，直接将人扛上肩头，大步朝屋里走，把人重重扔在床上。
俞羽倒在床上，还顺势在被褥间滚了一圈，声音哼哼唧唧的。
谢燕回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
<
p>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水，将杯沿抵在她唇边，语气生硬：
“喝。”
“喝什么……？”
俞羽视线在水杯上注视了半天，才伸出一根手指冲他摇晃了一下：“不喝水……只……只喝酒！”
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谢燕回眼底的戾气瞬间压不住了。
这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要是今晚落在别的男人眼里……
他闭了闭眼。
他真恨不得现在就一把掐死她。
可床上的俞羽却还在大叫大嚷，甚至拍着床板叫嚣：“快点！小二……再给我上一壶最烈的烧刀子！”
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还喝？还想喝是吧？”谢燕回直接仰头，把杯里的温水尽数含在口中。
下一瞬，他俯下身，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
“唔——！”
俞羽猛地瞪大眼睛。
嘴唇被猛地堵住，他撬开她的唇齿，将那口温水强行渡进了她的嘴里。
“呜呜呜……”
俞羽本能地抗拒，拳头捶打着他的肩膀。
直到她连气都喘不匀了，谢燕回才稍稍退开半寸，松开了钳制。
“咳咳咳咳……！”
俞羽跌坐在床沿，捂着心口咳得撕心裂肺。她咳得眼圈都红了，杏眼里闪着盈盈的水光，就那么茫然又委屈地看着他。
谢燕回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全身热得快要爆炸，某处的燥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却只能死死按捺住。
“你……你干什么……”俞羽一边咳一边骂道，“滚开……”
“不是不认得我吗？”
谢燕回一把捧住她的脸，指腹用力摩挲着她发红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现在，认得我是谁了吗？”
俞羽被迫仰头，迷离的眼神慢慢地变得专注起来。看了半晌，她忽然脱口而出：“你是……你是谢燕回……”
“记起来就好。”谢燕回冷声逼问，“刚刚和谁喝的？还有别的人在吗？”
俞羽却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停地重复着：“你是小回……小回……”
听到她翻来覆去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谢燕回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莫名地平复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是败下阵来。他还是将她轻轻揽入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
“是我。”他低声哄着，“小回。”
“小回……”
俞羽念叨着，忽然眼眶一红，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怎么是你这个混蛋……讨厌你……我讨厌你……”
谢燕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
“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他问。
“就是很讨厌……讨厌死了……非常讨厌……”俞羽一边哭一边捶他，“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啊你……”
谢燕回垂下眼。他握住她锤打的手，往自己胸口送。
“既然这么讨厌，那就多打几下，用力打。”
俞羽被他握着手，那股力气却卸了个干净。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拳头终究也没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谢燕回听到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开了口：“谢燕回……你真的要走吗？真的……要搬出去再也不回来了吗？”
谢燕回心头猛地一软。他闭上眼，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骗你的。想气气你而已。”
“你别走……你别走……”俞羽反手抱住他的腰，“我不想让你走……我不是不想看见你，我只是……”
“我知道，我不走。”
“我只是……太难受了。我觉得……我觉得我有罪，我对不起你……我不想让你讨厌我，所以才假装对你冷漠……我真的，对不起你……”
她哭得直抽抽，却还在毫无保留地宣泄着心底最深的恐惧和自责：
“……我不该喜欢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听到这里，谢燕回轻拍着她后背的手猛地一停。
在极其漫长的几秒钟后，他缓缓低下头，用错愕的目光看向了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