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油盐酱醋涨了价,连药材和野山蜜竟也因着时局水涨船高。
周旗道:“现在边关打仗,药材耗得多,自然价也就高了,尤其是能止血的药材,比从前贵了两三成,城里那些药材铺子近来赚得很。”
有陵户好奇,问了一嘴,“可朝廷不是没银子了吗?怎么还高价收药材。”
周旗笑笑,“这不刚加了夏税,自然就有了。”
“商贩只是头一道,真赚的都在后头呢。”
那些大药材商,那些管着边关将士卖命钱的官员,哪个不是腰圆肚挺的。
周旗没多说,只给药材分分,过了秤,计着数,然后又去看野山蜜。
这次下山的陵户,有好几个都带了野山蜜,多是跟林观鹤一样,刚退出巡逻队的。
罐中的野山蜜色如流金,透亮莹润,香清味纯,宛若仙山琼浆。
周旗取出一点用手指蘸了放进嘴里尝了尝,面色欣喜,“好东西!”
他比了个数,“我给这个价!”
带了野山蜜的陵户们也颇为意外,“这可比往年高了一半不止。”
周旗解释:“野山蜜不好寻,如今这十里八乡的青壮又少,城里想买这东西的铺子都没地儿买。偏生那些富贵人家的嘴都叼得很,做点心做菜时放差了东西,人家一尝就知道不对味儿,可不,价钱也就涨了。”
林观鹤听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天灾人祸,明明百姓的日子那么难,可这银子竟又这般好赚。
可陵户们都是高兴的,因为价高,他们就能多换些油盐酱醋,米面针布,叫自家能吃饱穿暖,日子安宁。
算完账,时候已经不早了,周旗也回不了城,便和陵户们一块儿在林子里歇下了。
这些时日下山次数多,为着方便,陵户们就在路上过夜的位置搭了小木屋,有了遮风挡雨的地儿,大家挤着过上一夜,比从前就席地而睡舒坦不少。
柳夫郎是第二天早上赶着牛车来的,同行的还有个半大小子,是他儿子。
这世道一副将乱未乱的模样,不论是他这个哥儿,还是牛车和货物都容易招人觊觎,柳夫郎便喊了儿子做伴,且备上了柴刀。
今日,他的牛车上不仅装了粮布,还用背篓装了好些鸡鸭,有大有小,甚至还有两头猪崽。
柳夫郎解释道:“日子不好过,牲口也得要东西喂,连山里的草都开始枯了,自是养不起这些东西的。就趁着现在还值钱,让我捎进城先给卖了,再买些粮食回家搁着,等回头老天开恩下了雨,熬过难关,再去捉些鸡雏鸭雏重新养就是。”
百姓亦有自己的生存之道,知晓轻重,懂取舍。
鸡鸭还好,林望鸮瞧了眼那猪崽,瞧着不过三个月的样子,他问柳夫郎,“这么小,连皮带骨都没几斤肉,那些卖肉摊子也收?”
周旗闻言笑了起来,“望鸮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些大户人家最喜吃这种没长大的乳猪,炙乳猪在江州城可是道名菜。只是寻常时候,百姓多舍不得卖乳猪,可但凡有心卖,便没有卖不出去的。”
他探头往背篓里看,“反而是这些鸡雏鸭雏不太好卖,你们可要?”
奉阳山情况比山下好,上了山也能养得起。
有人来看了看,见还算精神,估计就是饿了,一直叫,开口把鸡雏都要了。
至于鸭雏,山里没地方养,就没人要。
林观鹤把猪崽给买了,今年窦家生的猪崽少,他们只分了一头,也没在别处寻到多的,这会儿添两头也成。
反正实在养不起了,就杀了吃肉。
母鸡也买了几只,自家的那些,除去卖的两只,其余的全送去给林知雁了。
她前头生了个姑娘,窦春华跑了一趟去看她。
野山蜜和药材卖的银钱被林观鹤拿来换了粮食和油盐,另外跟周旗预订了两把柴刀和一些箭头,等下回来取。
东西交易完,陵户们刚好走,就看到界碑外的路上过了一辆马车。
马这东西少见,连陵户们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柳夫郎道:“是人牙子。”
陵户们自是知道人牙子是做什么的,有人问:“他们这是要去村里买孩子?”
柳夫郎叹气一声,“对,最近人牙子常去各个村子走动,有的人家里已经断粮了,便只能卖孩子了。”
不知谁感慨了一句,“这什么世道啊。”
可这世道几个月前明明还好好的。
偏生,他们除了这一句感叹,旁的都做不了。
马车拐弯不见了影,陵户们动身归家,旁人的事管不了,自己的日子也要照常过。
……
离开几日,除了路边的草黄的比下山时更明显了些外,面上暂未见其他不同。
林家新添了两头猪崽,每日要打的猪草比之前多了不少,只靠林听鸢已经顾不过来了,林观鹤便每日早早进山去打一背篓回来。
实则这天儿热的,也就清早和半夜能好点,其他时候又晒又热,人站在太阳下跟架火上烤似的。
白天热,夜里也睡不好,躺在床上跟烙饼似的,直翻到半夜才稍好点,比往年难过多了。
与此同时,河里的水跟下头有洞似的,一天降一点,让人心惊。
山里的野兽也开始出林,河边多了不少蹄印和尸骨,陵户们都不敢再独自去河边。
林望鸮去看了田里的秧苗回来说:“还是缺水,长势不好。”
林观鹤道:“舍一些吧,只留长势最好的,其他的全是割了。”
“也只能这样了,明儿一早就去。”
割了散在田里,盖一盖田,多少比就这么晒着好些。
如他们这般选择舍弃一些秧苗的陵户不少,陵长也挨家挨户地喊,让别太贪心,就怕到时候人累病了不说,粮也没得收。
陵户们一边心疼,一边割秧苗。
山下,春麦和秧苗早已干死在田地中,朝廷未有举动,百姓们却已经开始进山挖草根,割树皮,连奉阳山都开始频繁有人
闯入。
刚处理完秧苗,陵长就得了信儿,让巡逻的陵户们再往山下走走,探查所有进山的农户,并驱离。
这山太大了,人没了活路的时候,自然也不在乎什么规矩,寻着合适的地方就悄摸钻进了山中,守陵军也拿他们没法子。
进山后更是难以找到人,山中野兽又多,也说不清到底是来寻活路的还是来喂野兽的。
巡逻队也只能尽力去寻,带足了干粮,一连几日都不曾归家。
可最后只见骨头,未见人。
守陵军把消息散了出去,又把从山里捡来的人骨摆在各个入口的路边,之后敢闯山的人倒是少了,对于在山脚处挖草根割树皮的百姓,守陵军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不见怜,草根树皮也养不活人,有人死在山脚,有人拖家带口地逃。
兴合县关了城门,奉阳山迎来了盗墓贼。
月圆夜,一伙十余人的盗墓贼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座墓,领头之人指着早就定好的地方,“挖!”
其余人手持铲子,锄头,毫不犹豫地下了手。
他们为了挖这处陵寝已经在这山里蹲了好些日子,甚至还折了好几个兄弟,才摸清那些陵户们巡逻的规矩。
只待挖开这陵寝,将里头的陪葬品弄出来,下辈子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人多,动静却不敢大,更是连火把都不敢举,生怕将巡逻的陵户引来。
其中一人看向领头的,“头儿,咱们今晚能把口子挖出来吗?”
领头之人道:“挖不出来也得挖,等天一亮,那些陵户就会像狗一样这儿闻那儿看的,但凡发现不对,再想动手就难了。”
领头之人说完,又开口催促挖入口的人动作迅速点。
全然不知,背后早有人盯上了他们。
树丛中,林观鹤张弓搭箭,一双眼紧盯着前方,旁边,是同样蓄势以待的大黑。而这片林子树丛后,还藏了许多陵户,只待箭发。
“嗖”一声,箭离弦,凌空而响,下一瞬,惨叫声起。
忙碌的盗墓贼们一惊,“有…”
话音未落,便被猛然窜出的大黑犬瞪人上身,一口咬住了脖子。
“动手!”
陵户得了指令,数支箭齐齐射出。
“是陵户,被发现了,快跑…啊!”
既是早有发现,便没得让人跑了的道理,陵户们凑够了人手,这十几人没多久便被拿下。
将人捆好,陵户们分了人手卡将人押回去,余下的一半人去填坑,一半继续巡逻。
这已不是第一次。
有从山下摸上来想盗墓的,也有想偷陵户粮食的,还有下跪求施舍,或是想要入籍当陵户的,连用来绑人的绳子都快不够用了。
林子里的野兽也缺少食物,不仅在往陵户们的住区靠拢,连外出巡逻也比从前危险许多。
山下不得安宁,山上亦不曾。
最初,没人知道,这样的不安宁,会过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