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归打仗,跟我们的户银有什么关系,我们才拿多少银子。”
“就是,以前也不是没打过,可从没说要少户银的。”
“是少我们西边的还是全都少?只少这一季的,还是往后都只有一两了,陵长,你说话啊。”
一得了消息,陵户们便迫不及待地跑到陵户司要问个清楚。
“本来山上就没下雨,秧苗根本插不下去,现在又没了户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听着这一声声哭天喊地,陵长脸色也不太好,这回的消息不是送的信,而是把他们几个陵长全叫下去,陵丞当面告知的。
当时他们几个反应也跟陵户们差不多,可朝廷的规定,哪是他们哭喊几句就更改的。
“都闭嘴!”
陵长喊了一声把人震住,揉了揉眉心,头疼。
“不是少了,是先欠着,别处遭了灾,朝廷又要打仗,缺银子,就先发一半。所有皇陵都一样,也不是只少咱们的。”
“这奉阳山这么大,还能将咱们这些人饿死不成,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
“陵长,今年开春以来滴雨未下,你说我们能不慌吗?”
“是啊,要是今年不缺水,咱们省着点花,日子也能过,如今这户银怕是连买粮食的钱都不够。”
还有跟身旁的人诉苦的,“我家是真没多少粮了,就等麦子收了能缓缓呢,到时候下茬儿接不上,下半年一家子都得饿肚子。”
“我家还不是一样,当年分的地不好,一块大石头占了几亩地,还不给换,每年都得买粮吃。”
“别提了,我还刚捉了两头猪崽回来,预备年底给儿子娶媳妇儿呢,现在这样还怎么娶啊。”
“陵长,你给想想法子吧,这户银不能少。”
陵户们怨声载道,陵长脸色越发难看,他要有法子,还至于在这儿听这些话。
“这就过不下去了,怎么不想想山下的农户,他们既没户银,朝廷也不发盐,连田地都得自己买,辛苦种一年庄稼,半数要缴税,人家怎么能过下去的?”
这一番比较下来,陵户们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反驳。
“听着是比咱们难多了。”
“咱们也就买东西不方便,其他好像都还成?”
陵长再次开口,“行了,银子省着些花,大人也说了,往后都可以去山脚下买货,不必让货郎上山了。”
“但是!”陵长提高音量,语气严肃,“谁若是敢趁机出山,就掂量掂量脖子上的东西够砍几刀。”
如今的陵户都是传了几代的,从前既没享过富贵,也没见过城里的繁华,兜里银两也不多。再听陵长说起山下农户的不易,这也要置办那也要置办的,更别提外头既有灾又要打仗,哪有在山上过得舒坦。
况且,就算跑了,也会被抓回来,甚至牵连全家,他们可不傻。
见都心里有数,陵长也没多说,反正山下还有守陵军守着呢。
“河里还有水,想插秧的,就自个儿去挑灌田,能种多少是多少。”
“那陵长,夏季的户银什么时候发?”陵户们没着急走,想问的事儿还挺多。
陵长道:“跟往年一样,六月去山下运回来。”
“那欠的户银什么时候还给我们?”
“等朝廷打完仗自然就还了。”
“那朝廷什么时候能打完仗?”
“滚!”
陵户们各回各家,户银少了,天又不下雨,那河里的水,山里的东西就抢手了。
陵长把前来打听情况的许青叶三人留下了,“叶哥儿,你们回去说一声,大人说了,往后大家下山,林家不用出人跟着了。”
许青叶点点头,又多问了一句,“陵长,这话是陵丞大人说的还是陵令说的?”
“是陵丞说的,”但陵长估摸着,要不了多久,陵丞就该是陵令了。
春巡结束没多久,他就听说了一件事,那位陵令小舅子上南边卖货时,被南陵区的人给扣住了,南边的陵户告到礼官面前,说陵令小舅子仗势欺人,让礼官给他们讨公道。之后礼官便叫了守陵军,悄悄把陵令小舅子带下了山,这事儿连陵令都不知道。
巧的是,他这回下山,在陵署也听见了一些闲话,说春巡结束后,陵令都没能回陵署,就直接被带去京城了,连带他那位妾室也一并被带走了。
如今山上山下所有的事,都暂由陵丞做主。
不过更多的他就不清楚了,也不敢多打听。
“没别的事了,你们也回吧。”陵长冲许青叶三人摆手。
等晚上林观鹤他们回来,许青叶就把白天发生的事儿说了,林观鹤琢磨了会儿说:“我打算下山一趟,问问打仗的事,再带一些粮食回来。”
山下粮价已经涨了,上回林望鸮买的那袋粮食就比前头一斤贵了两文,一块儿下山的人,几乎都背了粮食回来,哪晓得回来又听说户银少了。
林问章点点头,“去问问也好,虽说打仗的事波及不到山上,可要是山下有了流民,那就该提防了。”
太平岁月,愿意铤而走险的人少,可一旦乱起来,不提奉阳山中那些能吃的东西,皇陵中那些陪葬品尤其招贼,而且多是亡命徒,或是心生反心之辈。
也是从这天起,陵户们就忙多了,每日天刚亮,就能见到好些人,从河里担了水往田里灌。起初,也就倒水的地方能见点湿,河远,路窄,木桶沉甸甸,似乎不知怎么才是个头。
水一桶又一桶倒下去,挑得陵户们肩头发肿,头昏眼花,田地终于从一处湿变成了一片湿。
到后来,也数不清到底担了多少水,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路,吸满水的细泥总算舍得往外吐一点,从泥泞攒成小坑,叫秧苗换了地,能喝个饱,好生根发芽求得生机,待来日还这些辛勤的汗水一株株累累硕果。
林观鹤说着要下山一趟,却迟迟没动身,夜巡归家后,都只睡半日,剩下半日都在和大哥一块儿往田里挑水。
窦春华早起也去挑,挑完才回来吃饭,然后去巡逻。
等一块田的水关得差不多了,再耙过一次,又糊好田坎不叫水被吸干,许青叶他们就去插秧。
一家子不是在田里直不起腰,就是路上磨得脚底板生疼,肿了肩膀。
足足十天时间,才将犁出来的三亩田种好。
陵户们大多像他们这般,为这点尚不知能不能长出来的庄稼,使尽全身力,流了无数汗。
连牛也颇为劳累,陵长将牛分给了那些家中没有壮劳力的陵户使,田坎太窄,板车不能直接到田边,就只能停在大路上,然后靠人一桶桶运过去。
虽然也累,却比直接从河边挑水轻省许多。
春耕是没人敢偷懒的。
今年这场忙碌急切又劳累的春耕持续了半月有余,麦苗在由绿转黄,一块块田间却插满了绿色新苗,四季轮回,万物交替。
林观鹤和其他提前种完秧苗的陵户们一块儿结伴下了山。
山脚下,河对岸依旧有人在田地里忙碌,山下麦子是山上熟的早,已经能收割了,农户们戴着草帽,在
地里弯腰割麦,小孩儿也在其中打转,跟着拾麦拾穗。
田里也能见一抹绿,那是已经插下去的秧苗。
瞧着也没太大变化,可细看便知,劳作的农户比上次来时少了许多青壮,多是老人妇孺。
河里的水位也明显下降,站在高处已经能看清河里露出水面的石头,水往下流不动了。
除少数几个不是第一回来,其余陵户都是头回下山,接连的变故,让他们不似前面下山的陵户们那般激动,也没瞧出多新鲜,第一眼看的便是河。
“河水这么浅了,怕是根本撑不到稻子成熟。”
“幸好麦子已经熟了,至少有一季收成,混着野菜吃,不至于饿死。”
“草都开始干黄了,哪还有多少野菜,更何况他们还得交税呢。”
陵户们叹着气,心情都有些沉重。
“观鹤兄弟!”
直到外头传来的喊声,才叫他们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周旗得了守陵军准许,牵着牛车,笑容满面地越过界碑朝陵户们走来,一靠近就同林观鹤说:“今儿运气好,叫我给赶上了。”
上回交易时,林望鸮就说过回去后要插秧,得忙个十来日,下次下山时间不定。
没有准信的话实在不方便,周旗就跟柳夫郎商量好了,十天后,他们轮流拉着货来这儿等,再请人跑腿去喊另一个人来。
周旗请了河对面村子的人帮忙跑腿送信,就坐下来和陵户们聊天,说起征兵的事。
“兴合县下头村镇的青壮多数都被征走了,家里有银子的也可以拿银子抵,一户八两银,没几家能拿得出来。”
“有一个我去卖过货的村子,叫红树村的,村子里多的是人家没衣裳穿的,小的光屁股满村跑,大些的就窝在家里,等着穿衣服的人回去换,才能出门。”
“这回征兵,就属他们村征走的最多。”
那日不巧,周旗正好担了货去卖,就碰上衙差抓人,满村哭喊,听着那叫一个凄惨,周旗都没敢露面,又悄悄走了。
他同林观鹤感叹,“你们陵户盼着能下山,他们村的人却巴不得能去山上住一辈子,有田有地,还有朝廷发的银子盐,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林观鹤目光平静,“他们日子太难,所以想求个有吃有穿。我们比他们好些,所以想求个能自由下山,人各有所求罢了。”
“便如周大哥你,可愿为了田地户银舍了如今的日子,上山当个陵户?”
周旗笑笑,倒很实诚,“我自是不愿的。”
他虽是个货郎,可能到处跑,日子自在,家中有银钱还能供子孙后代科举,改换门庭。成了陵户,就等于绝了科举路,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能不能考又是另一回事了。
“周货郎,你可知晓朝廷为啥要打仗?”
除了来买东西,陵户们对打仗的事也颇为好奇。
周旗道:“听说也是旱的,去年就旱上了,草长不出来,牛羊马都没得吃。挨到冬日,倒是下了雪,可雪太大,又把牲口冻死许多,那些蛮子就想从咱们手上抢,就开战了。说是近来吃了两回大败仗,死的人太多,才开始征兵的。”
陵户们听得脸色发白,“那这些被征走的人,还能活着回来吗?”
“那谁知道呢,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这趟下山,听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百姓在地里收麦,城里的粮铺价已接连涨了两三回。陵户们多留一日后,又听说,朝廷添了一笔夏税。
好似一夕间,太平岁月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