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整一天,又犁了两日田,队伍又要下山了。
这回姜竹依旧跟着去,还多了个要去熟路的窦春华,背着许青叶晒好的药材,还抓了两只老母鸡下山,自家吃不了,春雏也已经抓回来了,还不如把老母鸡卖了换钱。
上回下山的陵户们,从回来后嘴就没停过。从一条山路中间窥见的小小天地,也让他们津津乐道,几日不绝。
以至于让这次下山的陵户们格外期待,一眼看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李明月站在许青叶边上抱着他胳膊,看得一脸羡慕,“我也想下山。”
这回还没轮到他俩。
许青叶看了眼另一边,巴巴看着人群离开的鸢哥儿,这个也想去,可惜陵长不让小孩儿下山,近来吃竹笋炒肉的小孩儿还挺多。
许青叶摸摸鸢哥儿皱巴巴的脸蛋,安慰他,“等你再大些,说不定能去的就不止山脚了,还能进城呢,好事不怕等。”
林听鸢叹气,“可是我不想等。”
麦哥儿过来凑热闹,“我也不想等。”
许青叶失笑,身上挂了个大可怜,边上还有两个小可怜,“不想等的话,咱们去掐蕨苔吧,今年天暖,蕨苔出来的也比往年早。”
那是长在蕨草上的嫩芽,从蕨草中间支出来,盘成一圈一圈的,像蜗牛壳似的。
蕨草都是成片长,茂密又拥挤,掐苔时也方便得多,压根不用到处去找,直接两手齐动直接掐便是。
唯一不好的是,容易被下面硬枝钩住衣服裤子。
许青叶刚小心翼翼取下自个儿被钩住的裤腿,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嚎叫,“我的裤子烂了!”
他转头看去,就见鸢哥儿抓着一片被钩下来的布条,瘪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蕨草长得高,许青叶看不清他裤子到底怎样了,忙问:“腿有没有被刮到?”
硬枝是真很硬,尤其是被掰过的,又硬又尖,一不小心就能划破皮。
林听鸢自己低头看了看说:“划了下,没破皮。”
许青叶便不让他在里头待着了,还把麦哥儿也赶了出去。
等出去才发现,麦哥儿的裤子也给钩破了,腿上还刮了长长的一道,好在只是微微破皮,血没流出来。
“今儿掐回去的蕨苔肯定吃着香,”李明月笑着打趣两小孩儿。
许青叶也跟着笑,这野菜确实来之不易。
但也来得快,最后四个人一人背了一背篓回去。
这东西也是能卖钱的,许青叶从前就买过,和腊猪肉炒,或是买晒干的,泡水后切碎跟剁碎的酸芦菔一块儿炒,格外下饭。
不过他没收拾过,还是去余家问的白筝。
白筝说得很仔细,“看到这蕨苔上面的黄毛了吗,你回家后不要着急下锅,先倒进簸箕里搓一搓,把毛搓掉筛出去。然后水烧开,放进去煮一会儿,从灶里掏些草木灰出来,把焯过水的蕨苔放进草木灰里揉一会儿。一是搓干净毛,二是去苦味儿,不然太涩苦嘴,不好吃。”
这也是陵户们常吃的野菜,处理起来很有经验。
许青叶恍然大悟,“难怪我以前在城里买的时候,有时候吃起来是苦,原来是没揉好。”
白筝点头,“可不是,野生野长的东西,不出点力收拾,都是进不了嘴的。”
“正好,我家还有去年晒干没吃完的,我给你装些,你拿回去炒了吃。”白筝说着,就去翻了去年的干蕨苔出来,给许青叶抓了一大把。
两家关系好,时不时互送东西,许青叶也没拒绝,道过谢,拿了东西回家。
干蕨苔要泡开后才能吃,中午许青叶就没炒,也没收拾鲜蕨苔,等下午又出门去掐了两背篓蕨苔回来,才开始忙活。
两口锅,一边蒸饭,一边烧着水,许青叶在院子里筛毛,鸢哥儿给他帮忙。
等筛完,天正好黑了,林问章和林观鹤前后脚进了家门。
林问章看着装在簸箕里的蕨苔,嚯了一声,“这么多啊。”
许青叶解释道:“我想着晒干后,让大哥他们带下山去卖,城里很多人还挺爱吃的。”
林问章立马就给刚进门的林观鹤安排活儿,“那让他来揉,他力气大,揉得干净。”
“好,”林观鹤洗了手,把焯水的活儿也接了过去,许青叶则去炒菜。
外头林问章拿了扫帚扫筛在地上的毛,见林听鸢在折腾他裤子,问了一嘴,“掐蕨苔是挂烂的?”
林听鸢点头,还补了一句,“两条,”他上午回来换了一条裤子,下午一开始都好好的,结果到最后要回来的时候被钩坏了,林听鸢气得不行,当场就要了那棵坏蕨草的命。
林问章扫完地,过来看,手给林听鸢的脑袋喂了两个板栗,“哥儿啊,你这是想挨揍啊。”
林听鸢疯狂摇头,“不想不想,爹,你别跟娘说啊。”
“去翻翻还有没有碎布,给你打两个补丁,诶,幸好是麻布裤。”不值钱,但小孩儿穿着也费。
林听鸢便一溜烟找补丁去了。
灶房里,许青叶切了泡好的干蕨苔,抓了一个酸芦菔在切,听见外面的动静,小声问林观鹤,“爹还会针线活儿呢?”
林观鹤捞出一锅蕨苔泡进木盆里,点点头,“会,我们小时候都是他带我们,我们家没一个坐得住的,不是在外头滚泥巴,就是爬树掏鸟窝,衣服裤子坏得可快了。”
“那时候日子比现在差得远,我们也没多的衣服换,就只能往上头打补丁,补丁多了会遭人笑话不说,也费布,还得花针线,费工夫补,娘就拘着我们不许淘气。”
但小孩子哪有不淘的,打一顿顿的挨,话是没听进去几句,林问章宠着他们,把打补丁的活儿接了过去。最开始是不成样子,但后头就缝得比娘还好了。
他告诉许青叶,“其实爹比娘更会做衣裳,就是不适合,不然就让爹给你做一身了。”
林观鹤笑眯眯地出主意,“那等下回给他和娘扯了布做新衣裳时,让爹做了给你瞧瞧。”
“好,”许青叶也挺好奇的,跟着乐了会儿,开始炒菜。
家里就四个人一条狗,加上蕨苔下饭
,他就只炒了蕨苔,再烧了个汤,便开饭了。
切成碎末的蕨苔扒一些放到碗里跟饭拌着吃,蕨苔脆生生,芦菔又酸又辣,既开胃又下饭。
一家子都是这么吃的,没几下碗里的饭就去了一半。
歇口气的间隙,林问章说起春巡的事,“陵长今得了信儿,说春巡的队伍已经上山了,走到西边,估摸着应该在三月二十五左右。”
他看向林观鹤,“没多少时日了,你可想好了要如何应对陵丞吩咐的事?”
许青叶和林听鸢也齐齐看向他,许青叶私下也问过,但林观鹤都说还没想好,表现得也不着急。
林观鹤道:“有些想法了,不过得等人到了具体再看,现在说不好。”
“太常寺的人会留好几日,到时我见机行事。”
林问章喝了口汤,“你心头有数就成,总之,得了好处,咱家就一起享。要是灾祸,也一块儿背着。”
“好,”林观鹤应了声,又去添了一碗饭。
夜里睡觉时,许青叶和林观鹤面对面躺着,手在被窝里去摸他的手,突然说了句,“观鹤,我会陪着你的。”
没头没尾的话,林观鹤却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在回在饭桌上说的一起享福一块儿背灾呢。
林观鹤心跳快了一瞬,捉住他那只摸得自己发痒的手,“陪可以,但别招我。”
许青叶不承认,“我没有。”
人却往林观鹤那边蹭了蹭。
林观鹤承受着春日带来的躁动,把人搂过来抱住,在他头顶落下一吻,“小坏蛋,也就仗着我现在不能对你做什么。”
守孝不仅得忌荤腥,房事也不行。冬日天冷,林观鹤没舍得折腾人,怕把小夫郎给冻着了。
结果开春后……
林观鹤叹气,山里的动物开春后都想方设法地准备生崽子呢,但他却要为他那死鬼阿爷守孝,真烦人。
“观鹤,”许青叶蹭着林观鹤的颈窝,唤他。
“嗯,”林观鹤应声。
“这样的日子真好。”
“嗯,还会更好的。”
第二天一早,林观鹤起床就去铲了草木灰,开始揉蕨苔,他揉完捧进簸箕里,许青叶再筛筛灰,装进背篓里,等全部揉完后,两人就背去河边淘干净,再背回来晾在簸箕里,端到太阳底下晒着。
山里依旧没下雨,许青叶除了做饭外,就是天天进山掐蕨苔,挖草药,野菜,或者去麦地里看看有没有长草,然后顺手给拔了。
李明月和孙文良的房子如期动了工,孙家其他人来闹过一场,叫陵长给狠狠骂了一顿,最后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李明月两口子直接搬到了新房附近搭了个棚子住,倒方便他和许青叶整日往山里跑了。
待到院子里野菜药材都快晒不下时,第二批下山的队伍回来了。
窦春华他们背回来两袋粮,还有几斤棉花,用来做春被。
休整两日,换了人,又背着东西下山,再背着粮食回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春巡的队伍到达西陵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