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鹤意识到这次下山回话是个圈套,是在下山路上,钱盛无意间提起,年前陵令生辰时,他那位小舅子从过路商户手中买了一尊玉菩萨送给他,花了许多银子。
不提陵令小舅子何处来的银子,单说钱盛一个普通的守陵军如何会知晓送玉菩萨的事,总不能是那位小舅子自己大肆宣扬出来的吧?
林观鹤便多了个心眼儿,开始留意起这两人同自己说的话,直到抵达陵署,林观鹤提着两个竹篮大剌剌去拜见两位上官且无人阻拦时,林观鹤顿时明白了,吃食有用处,且是有人授意张千同自己提起陵令嗜甜的。
这两位上官,林观鹤也就跟陵丞打过交道,是何人安排的这一切不言而喻。
再到后来,陵令开口便问罪,他那位小舅子还乱说一通害人性命的话,林观鹤就知道,他只能跟陵丞合作,跟陵令不合了。
而陵令的软肋是他那位小舅子,小舅子曾指使其他货郎故意涨价拿捏陵户,再进一步延伸至他受人指使,林观鹤脑子转得飞快,说出了那句似是而非的话。
果然,在陵令动怒时,他瞧见了赵书吏给陵令书吏使眼色,劝下陵令保住了自己。
陵丞几经引导,加上林观鹤跟那位书吏的配合,最终,陵令松了口。
虽然现在说的是三个月期限,可若是三月内,陵令的位置换了人呢?
是以,林观鹤对于陵丞的责问一点都不奇怪。
他也不似在陵令面前那般装憨直,直言道:“还请大人赐教,小人该如何弥补?”
陵丞看着他:“你不是知道吗?”
春巡。
陵令书吏不只是在给陵令提醒,也是在给林观鹤提醒。
或者说陵丞原本的计划就是想让陵户在春巡闹事,若林观鹤的信不是和分户文书一块儿送下山的,只怕他后头让陵长送再多信,都到不了陵令手中。
而西陵区的陵户,就会一直缺这缺那,直到春巡,陵户无可奈何找人做主,陵丞顺水推舟,借太常寺的人查出陵令纵容小舅子勾结货郎,苛待陵户,贪墨户银等所有事。
也是,他们俩都在这个位置待了好些年了,陵令不动,陵丞也动不了,就只能想法子取代了。
林观鹤想,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到时在山上拦着京中来的大人们告状的人中肯定也有自己。
而这个针对自己的局,大概是在上次他提出运户银顺便采买时,便已经布下了吧。
林观鹤倒也没觉得多难受,他与陵丞并无多少深情厚谊,陵丞利用他,说明他有用,二人所求不同,只要目的能达成就是好事。
只是林观鹤一时不知,春巡该做点什么,才能叫太常寺的人去查陵令。
陵丞也没提醒,转而细问起了陵户在山脚采买的事。
“到了山脚,你打算找何人买东西?”
林观鹤说:“先前有一位姓周的货郎,遭张怀远他们排挤丢了令牌,还有一位胡夫郎卖货也颇有口碑,小人想可否请他们把货送到山脚下,我们从他们手中买。”
陵丞听完颇为疑惑,“你大费周折,到头来不还是从货郎手中买货,所图为何呢?”甚至还不如货郎送上门方便。
林观鹤心道,他倒是想直接进城去,可你们也不许啊。
当然,这种容易给人留话柄引猜忌的话他也不会说出口。
而是道:“陵户虽有户银,可家家户户人都多,从货郎手中买货贵,多数人家也没什么额外进项,日子甚是清苦。所以就想着,不如我们自己多走些路,省二三铜子,月月年年的,也能攒下点余钱,添件新衣,多吃两口肉,叫日子多点滋味。”
“你就不怕,有人到山脚后直接跑了?陵户私逃,乃是抄家灭族之罪,你这个提议让陵户自行下山采买的人一样会受牵连。”
“自然是怕的,可即便没有我的提议,想逃之人一样会逃,便如朝廷律法管不住贪官污吏、亡命之徒。”
如果怕就不做,那就只能等着亡国,改朝换代,他们才能走到山脚,但林观鹤并不希望太平止于此。
陵丞与林观鹤说了好一会儿话,答应派人替他去通知周旗二人,又定下了每月下山次数,下山人数,其中有一个强制要求,每次下山林家必须出一人,若有私逃者,林家人亦要担责。
等到林观鹤被带下去歇息后,陵丞甚是赞赏地同赵书吏夸了句,“此人聪慧,可惜生作了陵户。”
才干、野心,无一用处。
赵书吏奉承开口:“若不是大人慧眼识珠,谁又能看出一个陵户聪不聪慧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谁不爱听些好话。
陵丞也能免俗,笑了两声后才吩咐书吏给西陵区的陵长写信,定下陵户下山采买之事。
他现在就盼着春巡时林观鹤的表现了。
林观鹤在陵署住了一晚,住的是下人房,还吃了两顿饭,他算是明白为何那些守陵军这般嫌弃他们日常的饭食了,换谁都会嫌弃的,连大黑都不乐意吃。
好在,只需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林观鹤就带着陵丞写给陵长的信回山上了。
只是不太巧,刚出陵署没多久,就撞见了那位陵令小舅子。
也不能说不巧,毕竟对方是在特意等他,还领着几个人,似是想给他点教训。
林观鹤压根儿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回走,直接把人给弄蒙了,“不是,他做什么去?”
手下人也不解,“总不能回去找人告状吧?”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林观鹤再出现时,身边跟着几个守陵军,从陵令小舅子面前大摇大摆地走了。
陵令小舅子:“……”
狗东西,可真奸诈。
有守陵军在,他哪敢说什么做什么,不转头就被人告了。
手下人还憨头问:“咱们要追吗?”
“追你个大头鬼啊,私自进奉阳山,嫌命长啊。”
陵令小舅子看着林观鹤离开的方向磨了磨牙,来日方长,他总能找到机会收拾这小子。
林观鹤被守陵军送到进山入口处,守陵军便回了,剩下林观鹤独自带着大黑在山中疾行
。
轻装简行,夜里和大黑轮流守夜,在第三日天黑时,林观鹤敲响了家门。
“汪汪!”
听到犬吠声,屋内在吃饭的人同时看向院门。
“是不是二哥回来了?”林听鸢欢喜出声。
许青叶已经起身去开门了,近来人在家里时,开门的都是他,因不知道林观鹤什么时候回来,许青叶便一直留意着。
有两回夜里醒来,恍惚间听见有人敲门,许青叶就穿了衣裳出来看,门外空荡荡,林观鹤并没回。
而此刻门打开,外头站着心中惦念之人,许青叶难掩欣喜,“观鹤?”
“是我,”夜黑了,看不太清人脸,可在听到许青叶声音的那一刻,林观鹤便下意识扬起了嘴角。
大黑先一步撒欢似的进了院子,林观鹤则握住许青叶的手,才迈步进门,“我回来了。”
屋檐下,林望鸮端了油灯出门来给他们照亮。
林听鸢也哒哒哒地跑出来,“二哥!”
“还有大黑,你们可算回来了!”
“二哥,你都不知道你走这几天叶哥哥有多想你,魂儿都想丢了。”
他话多,憋不住,一顿说。
林观鹤偏头看向身侧和自己挨着走的许青叶,原来有人这么想他啊。
许青叶被说得不好意思,小声反驳林听鸢,“没丢魂儿。”
林听鸢没听见,但林观鹤听见了,“我把你的魂儿带回来了。”
许青叶耳朵一热,抽走手,“我去给你添饭。”
这两日他都把林观鹤那份儿做上了,夜里也放锅里温着,方便林观鹤随时到家都有热饭吃。
林观鹤去洗了手,进堂屋挨个和家里人打招呼,然后才坐下扒了两口饭,为了赶路,他中午都没生火,肚子早饿了。
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林家人也放了心,等林观鹤填饱肚子后,才问起下山的事。
林观鹤也没瞒着自家人,都说了。
听闻竟是两位大人博弈,把他们牵扯了进去,一家人面色都不太好,尤其是那个春巡告状之事。
林问章面色凝重,“若是不能叫陵丞满意,往后咱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最好的告状机会因为林观鹤这封信已经错过了,再想寻新的,既严重又不刻意的事,实在很难。
林观鹤倒想得挺开,“反正春巡还没开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能想到法子的。”
“现在应该高兴的是,我们能去山脚看看了!”
尽管只是山脚,尽管都不能出山,可遥不可及之事往前迈了一步,怎么不值得高兴一番呢。
他们家除了许青叶和林观鹤,其他人都还没下过山呢。
“是该高兴,”林问章看了眼大碗里的汤,拿勺子给每人碗里盛了一勺,“那就以汤代酒,咱们一家子干一个。”
“来!”
“干一个!”
灯光盈盈,七只碗碰到一块儿当当作响,汤作酒豪气饮尽,笑声铺满屋,贺有人归家,贺今日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