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江湖行客梦 > 24. 第 24 章
    谢云舒随手捏了一把碎米扔地上,小翠鸟从枝头飞下,尖喙叼起来吃着。

    公鸡也看见了碎米粒,迈着小碎步过来了,挥舞着鸡翅膀,凶狠地将小翠鸟掀了个跟头,毫不客气霸占了那几粒碎米。

    小翠鸟不甘示弱,扑棱棱飞起来就去啄公鸡,仗着身形小巧,还会飞,专挑公鸡护不住的鸡冠和后背去啄。

    一时间,咯咯咯混着啾啾啾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是公鸡着实凶猛,左躲右闪,鸡翅膀扇得呼呼生风,时不时回头反击一番,倒让小翠鸟落了下风。

    “不许欺负小翠鸟!”一旁围观的岁宁挥舞着小拳头加入了战斗。

    然而,公鸡独战一人一鸟,仍处不败之地。

    谢云舒伸手精准地抓住从她面前飞过的小翠鸟:“别抢了。”她又捏了一把碎米,摊开掌心喂到小翠鸟的喙边,“这些都是你的。”

    “它们怎么为了吃食打起来了?”岁宁蹲在谢云舒身旁,伸出手指戳了戳小翠鸟。

    小翠鸟抖了抖翅膀,小脑袋埋在碎米堆里,一啄一啄,吃得欢快。

    “以后谁打架,就拿谁炖汤。”谢云舒笑眯眯道。

    她话音刚落,前脚才踏入院门的两位少年齐刷刷打了个寒颤,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达成了某种默契。

    “小翠鸟那么可爱,都是鸡的错,把鸡炖了!”岁宁没有发现异常,十分认真地为小翠鸟辩护。

    谢云舒闻言,哑然失笑:“听我们岁宁的。”

    小姑娘开心地轻哼一声,这才注意到刚回来的两位少年。

    殷明曜的唇角泛红,裴徵的右眼有些青肿,皆是一身泥土草屑,像是刚刚打完架回来。

    “你们怎么被打了?”岁宁被两人凄惨的模样吓了一跳。

    “谁敢打本少爷!”殷明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跳起来反驳,心虚地瞟了眼谢云舒,辩解道,“只是刚才走路上摔了一跤。”

    岁宁将目光挪向裴徵。

    “……被一头没长眼的驴踢了一脚。”裴徵面无表情道。

    少年们方才踏入院门时,谢云舒就察觉到两人体内内力起伏不定,显然方才经历了一场恶战,只是听他们如此说,她也不曾拆穿,只忍俊不禁笑道:“谁家的驴啊,这么不懂事?回头我替你找上门去,好好说道说道。”

    “许是无家可归的野驴吧,也就只会仗势欺人。”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一丝恶狠狠的目光投了过来。

    裴徵恍若未见,打了一盆水,开始清理身上的泥土。

    “以后出门多留意些。”谢云舒忍着笑,一本正经道,“咱这最近的大夫都离了十几里地,若是受了伤,可有的罪受了。”

    “裴少爷,日后走路看仔细咯,若伤了胳膊伤了腿的,咱可没人背你跑十几里地看大夫。”殷明曜紧随其后,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他眉梢尽是得意,显然在方才避开众人耳目的战斗里,占尽上风。

    岁宁也煞有其事地叮嘱裴徵日后出门多留意,若是看见了无人看管的驴、牛之类的,躲得远远的。

    闻言,裴徵尚未开口,殷明曜先捧着肚子大毫不留情大笑起来。

    裴徵面上一热,忍无可忍,将手中的手巾朝他砸过去:“闭嘴吧你!”

    同时,他心底升起一缕无奈的挫败感。

    上次与殷明曜交手时,还能有来有回,怎么一段时日不见,殷明曜的实力又有所长进,撵着他打。

    看来以后不能再懈怠了,嗯,晚上等他睡着就溜出去再打几套剑法,后山山脚那块似乎不错,地方空旷,也不会惊动别人。

    裴徵在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

    “老大老大,今天是不是该讲故事啦?”岁宁拉着殷明曜的袖子晃呀晃,眼巴巴望着。

    殷明曜顿时头疼地揉着眉心,这段时日孩童们得了空就喜欢拉着他听他讲故事,可他肚子里攒的存货寥寥,也都被榨了一干二净。

    正发愁间,他的目光在裴徵身上微微一顿,扬唇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少年伸手遥遥一指:“咱们的裴大哥可是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所经历之事随便一件说出来都比我讲的那些故事有趣的紧,不若让他来讲一讲?”

    裴徵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殷明曜打断:“裴少爷可莫要谦虚,扰了孩子的兴致。”

    被殷明曜堵住了话的裴徵无奈一笑,对上少女期盼的目光,不得不点头应下。

    一听有新故事,岁宁搬着小凳子挨着裴徵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亮晶晶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裴徵。

    就连谢云舒也把身下的椅子往裴徵身边挪了挪,一脸的兴致勃勃。

    裴徵微微沉吟,给女童讲的故事不能太凶残,便只挑了几个江湖轶事说给她听。

    其中一桩讲的是江湖上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无名侠客,此人宣称自己遇见神仙,得神仙传下绝世武功,实力突飞猛进,接连大败十数位江湖上的高手。后来有位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刀客,慕名前往欲与之一战。

    交手时,那人却连刀客一掌都没有撑住,当场倒地,七窍流血。

    后来才知,所谓的遇见神仙、功力大增不过是谎言,那些败在他手上的人也都只是无名侠客提前找来的串托。

    而他被功名利禄迷了眼,忘了自己所谓的实力只是堆出来的虚名而已。

    月色如水,梨树的影子斜斜落下,在地上投出一片阴影。晚风拂过,带来一缕淡淡的凉意,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像是在给裴徵的故事配乐。

    岁宁听到最后,眼睛瞪得溜圆:“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虚名是假的吗?”

    “他知道,他给自己构建了一座高台,他就在高台上,享受不曾拥有过的敬畏与崇敬,然而他被浮名迷了眼,忘了高台只是他用谎言堆积而成的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名,为利。”谢云舒开口道,她那双空洞的眼眸望着远处,脸色隐在阴影里,神情莫辨。

    “这样不好吗?”岁宁不懂便问。

    “当然不好。”谢云舒低声笑了笑,出口的嗓音飘忽,明明与他们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漫长的光阴,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人生在世,总有欲望缠身,求名者、逐利者……不一而足,很多人为此甘愿付出一切,却不知浮云流水,看得见却抓不住,执意强求,便如这位无名剑客,从虚假的名望中跌落,万劫不复。”

    岁宁似懂非懂。

    “也并非所有人都如此。”裴徵道,“江湖人形形色色,虽有不少欺世盗名之辈,却也不缺侠肝义胆之人。”

    殷明曜难得十分赞同,眉眼尽是对江湖的向往:“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闯荡江湖,此生若不能快意恩仇、名震江湖,岂不是枉费少年一场?”

    “什么狗屁江湖。”素来沉静的谢云舒,此刻也难得啐了一口

    ,吐出几句不雅之词,“你所说的江湖就是一群莽夫为了所谓的名誉去杀人全家灭人全族?为了自己私利为所欲为,说得好听些是纵横江湖、快意恩仇,可与杀人犯又有何不同?不过是披了层江湖的外衣,仗着实力欺负弱小罢了。”

    在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谢云舒对江湖也曾充满了希冀,可是在她见识了江湖的残酷之后,谢云舒迷茫了。

    她所憧憬的当真是那种日子吗?

    谢云舒曾亲眼见过,偌大的庭院被尸体铺满,就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曾放过,只因那家人与江湖人产生了几句口角,便惨遭灭门。

    而此类事情,不胜枚举。

    如今江湖上打打杀杀已是家常便饭,哪个江湖人手上没有沾染几条人命,他们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可她以为的江湖侠客,是强者帮助弱者,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不是这样一群蝇营狗苟之辈。

    “为了所谓的江湖第一第二,各个打破了头,自诩大侠,可是他们又做出了多少侠客该做之事?似乎没有一场腥风血雨,江湖就不是江湖了。”

    少年们不服,却无话反驳,殷明曜扭头问岁宁:“你听闻那些侠客的故事,难道不羡慕吗?不向往吗?难道不想成为江湖上的第一,让世人敬仰吗?”

    岁宁摇摇头,她还小,并不懂得江湖上的险恶,可是她曾听到过阿爹和别人谈起过江湖。

    他们都不喜欢江湖。

    殷明曜还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道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你口中的天下第一,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吗?”

    殷明曜转身,岁安正端着药碗踏进院门,少女向来温柔的脸庞,此刻布满寒霜。

    “那不一样……”

    岁安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问道:“你口中的天下第一,能让所有人穿暖和的干净衣服吗?”

    少年哑然。

    “你口中的天下第一,能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不用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命丧黄泉吗?”

    少年沉默。

    岁安的三连问让少年们无言以对。

    她继续说道:“我很喜欢听你们讲江湖上的故事,那是我不曾经历过的世界,可是我不羡慕。云舒姐姐来之前,这个村子里的人很多时候都吃不饱饭、穿不起新衣,多少人在寒冬腊月被活活冻死,又有多少女孩为了一口粮食被卖给别人。那个时候,你口中的江湖第一、所谓的侠客,他们在哪里?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是云舒姐姐改变了我们,让我们家家户户吃得饱饭,能穿得起冬衣,而你们口中向往的江湖人不会在意我们的日子是否好过,也不会在意我们的性命,所以比起虚无缥缈的虚名,我更想成为云舒姐姐这样的人。”

    岁安不喜欢江湖,因为她差点毁在江湖人的手里。

    江湖人自我惯了,一言不合不论在哪里都能打一架,田地里或者客栈酒楼、街道上,他们打痛快了,留下了威名,可受苦的是被折损了庄稼的百姓、是被打坏了桌椅的酒楼老板、是街道上被误伤的普通百姓。

    这个世界很大,江湖只是很小一部分,更多的就是那些不足为重的普通百姓,而受苦受难的永远是他们。

    “对我们来说,平平淡淡的过好每一日,不必经历饥饿、寒冷、生死,那便已经弥足珍贵了。”

    少年沉默,少年气急,少年拂袖离开。

    一场夜间茶话会,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