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州连续数日的阴雨,早就将这日涨潮的势头推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高度。
如若不是沈玄清,
数米高的苍白浪墙不断翻滚向前拍打,沿岸不断摧折树木,冲塌房屋。抬头望去,天地间的一切仿佛本来就没有根基,而是一开始就漂浮在这浑浊浪潮中,再被席卷至各处。
万物寂灭,犹如天神降下神罚。
阴风暗潮不断叫嚣,这叫嚣声中仍然掺杂着几声厉喝。
“保护太子!”原先一字排开的侍卫,见到浪潮来袭,先一步护送太子,离开危险之处。
因为他们所处的这条堤坝又窄又长,且加上两边的侍卫与杨尚太子二人有十数人之多,因此只能排成一列通过。
杨尚与太子对比,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那些人对太子一拥而上,但是到了他这里就和没看见一样。
在绝对危险的境地面前,人的求生欲爆发,是不会顾着这种算不上是自己正经主子的人的。
于是,杨尚理所当然地被挤到了最后。
眼看巨浪如龙就要席卷到面前,他顾不上许多,竟然直接将前面的侍卫飞踢下沧江,连踢五人,走在前边的侍卫见此也开始反抗,被雷电点亮的沧江潮头,数人竟然瞬间扭打成一团,让在远处看戏的沈玄清不禁发出冷笑。他所处之处仅仅只是不到一米高的低浪。
来到江南的前三日内,沈玄清早就已经收到消息,杨尚受太子令,在修筑堤坝一事上独断专权,并不尽心,常常十天半月都不动工,一旦动工,所招的民工也尽是知根知底的亲信之人。
经过卧底调查方得知,去年漕运改道,明面上是完成了朝廷下达的任务,但实际上,河道原先贯穿桑县以及其余两处地势很低的县,被硬生生转了个弯,汇成一股,直接引入了庆公里所在的凤鸣镇,凤鸣镇的堤坝用的是最坚硬的青石,牢固异常,但对于这三县便是厚此薄彼了,旧河道被截断,新河道堤坝修得脆弱无比,汛期一至,上游的水便毫无阻拦地漫进田里。
沈玄清一早便猜到,太子和杨尚想利用这件事来给自己打造一个因公殉职的假象,可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沈玄清早就暗中派人清理废弃的河道,将水重新引入,王二昨日传来的信便是汇报结果,旧河道一通,此处水流自然被分走,但太子和杨尚所站的堤坝便正好相反,因此无论多么坚固,在涨潮之日都将被彻底淹没。
太子因为反应最快,最先出发,终于在紧急关头到达了安全之处。惊魂未定,却发现自己刚刚身后的侍卫竟然一个也不见了。他望向所来之处,便见到杨尚浑身被雨水打湿,正站在堤坝上和三个侍卫打得有来有回。但这个场面他也仅仅只是见到了一秒而已,因为下一秒惊涛狂卷,彻底将那一方世界吞噬殆尽……
浪头就像不知疲倦似的一直奔涌向前,刚开始太子还能看见几个在浑浊水中露出的人头,但渐渐的雨雾就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在这种天灾面前,数条生命的毁灭不过在顷刻之间。
浪潮漫溢出太子萧砚的视线,宽阔江面上,横陈的堤坝被冲得斑驳不堪,唯有远处一处侧堤完好无损。
而其上面,竟然立着一个人。
玄色长袍被雨水浸湿,贴在其身上,显出修长的身形,雷电交加,江风猛烈,将其衣角吹得猎猎作响,翻飞如云。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他竟然如雨中漫步般只撑着一柄油纸伞,他手将伞握得极稳,雨水顺着伞骨而下形成短暂而又梦幻的雨帘,将周围与他隔绝成两个世界。
似乎是注意到萧砚的视线,他将伞沿微微抬起。
伞下是一张冷若寒玉般的面庞,剑眉入鬓,眸色极深。雨水顺着他下颌滴下,整个人像是一柄被冷冷江水淬过无数次的长剑。
萧砚与他的眼神对上,才发现他一双黑眸无波无澜,极致的淡漠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看客,仿佛杨尚落水、堤坝垮塌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随后,他见到沈玄清挑衅意味很浓地施舍了他一个笑容,似是对这场戏看的很满意。
刹那间,萧砚觉得自己如坠冰窟……
“太子!您没事吧?”不远处传来有些焦急的声音。
是河道副使张翰飞。他本在上游巡查,不想今日涨潮情况远超出他想象,担心太子在自己所管辖的地方出事,连忙来了这里。
他远远便见到浑身被淋湿的太子,离沧江站得老远,失神凝望江面,面前惊涛巨浪似乎于他而言不存在一样。
“太子?”不了解太子性情的张瀚飞还以为太子被吓傻了。
“叫人沿河道去找杨总督。”
令张瀚飞奇怪的是太子语气竟然淡然无比。
“您是说杨总督他……”张瀚飞望向仍然沸腾不断的江面。
若是人被卷进去,不死也得……
好像结果是必死。
他想到这里,并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今日被卷走的明明应该是远处立着的沈玄清。
张瀚飞叫来手下,沿着河道去找。但他也就是做个样子,谁都知道被这么大的浪拍走,哪里还能活下去。
沈玄清从容走下堤坝,原先盯着他的那两个侍卫已经被这可怕的浪潮吓得站不住,此刻却还上前来拦住沈玄清。
当然,他们不敢有所动作,只是太子交代的任务怎么也要做个样子出来。
沈玄清看都未看,只是拔剑一横,这两个人便当场毙命,鲜血混在雨水中渐渐被稀释掉,再看不清行迹。
*
云倾和周承到江南总督府时,已经不同于五日前流民围攻,官员尽逃之象。只是偌大一座官邸在寂寂天色下显得如玄铁般冷硬无情。
“这不是云小姐吗?本官还以为那天流民把你打死了呢。”
一进总督府,刺耳的话语便进入耳朵,云倾眉头一皱,发现眼前的杨令似乎很是得意。
“那杨大人就要失望了,我跑得很快,并没有受伤,但是我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大人跑得快,毕竟大人都可以追上马车呢。”云倾有意嘲讽,面容带笑,看起来无害至极。
“你……你不过一介罪臣之
女,如今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自然是要取回那日杨总督让我看的账册。”
杨令一听,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怎么?又要销毁证据吗?”
云倾翻了个白眼道:“当然不是,证据销毁了拿什么让你们这群蠢货认清现实。”
杨令听到这话并不生气,反而颇有些开解的意味道:“云小姐,还没认清现在的形势吗?其实你和沈大人来江南就是个错误,折腾数天,到最后不仅不能为你父亲翻案,如今连自己的命也要折在这里。可惜沈大人虽然官居一品,却手无兵权,比庆国公还差了一大截,今日过后,群臣之首只会是庆国公了。”
周承听了当即就把剑放到了杨令脖颈处。
“诅咒一品官员,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云倾丝毫没有被这话震慑住,无论谁死掉,沈玄清都不会死。
没有理由,她就是相信他。
云倾拿起官印怼在杨令面前,“我命令你,现在把账册全部抬出来。”
沈玄清的官阶比杨令大的不是一丁半点儿,堂兄杨尚让他行事谨慎,免得再发生上次那样自家宅子被抄的事。于是他只能咬牙听从云倾吩咐,反正现在在他眼里,云倾没了沈玄清这棵大树,早已经是必死之人。
因为还下着雨,几个总督府侍卫将那日的箱子抬到廊下。
云倾蹲下翻开那两个木箱,果然每个箱子的乌桕味道都很浓,只是之前在堂上她离这两个箱子太远并未注意。
周承侧撑着伞,以防雨丝斜吹到云倾身上。
“将这两个箱子抬到蒹葭里。”
侍卫不解,明显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庆公里。”周承开口解释道。
杨令一听登时脸色变了。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们想做什么?”
“杨大人别急,这些做旧的假账册都是证据,是要随着我家大人和小姐回锦都呈给圣上的,出了这等事,难辞其咎,账册存放在这里自然不妥。还有,庆公里目前由我家大人接管。”
周承寥寥数语,砸的杨令脸色煞白。
但他仍然维持表面颜色,因为他确信沈玄清的死讯马上就会传回来。
“庆公里是庆国公私产,一切等杨总督回来再说,在这之前,谁也不许动这些账册。”
云倾心里觉得好笑,厉声道:“是吗?那他要是回不来了呢?还要一直等到死吗!”
“这里是江南!你敢诅咒杨总督,真以为沈玄清还能回来护着你吗?做什么梦呢?你若是现在写下证词,承认调查后你父亲就是贪污赈灾粮的人,我可以向杨总督和太子求情,念你是个女子的份上,放你一马,准许你回锦都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用得着你准许我?”云倾冷声道。
两人僵持之际,一个侍卫突然从府外跑了进来。
“杨大人,总督大人他今日涨潮之时,被江水卷走,太子命张大人沿着河道找了数个时辰,也不见尸首,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