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的第一站的是下雨。
明意站在山洞的入口处，看着从天而降的连绵的雨幕，蓝色的眼睛如同被遮掩的天空，显得有些惆怅。洛希恩则坐在里面，饶有兴致地拿着一卷老旧的羊皮地图查看。
山洞里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明意看看看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是你发出的地三声叹息，”洛希恩说，“下雨而已，很正常的天气，怎么把你愁成这样。”
明意闻言把头转过来，看着洛希恩，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出发前他想了很多路上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的方法，但就是没想过下雨。
“就算你露出这样表情，”洛希恩微笑地对一脸茫然的明意说，“我也没办法让雨停。”而且还有可能坏心眼地让雨变得更大。
明意又看了一眼山洞外的雨幕，回到洛希恩身边，垂头丧气地说：“哥哥，我真的没想过会下雨。”
“不用特意去想，有晴就有阴。我们又不急着赶路，下雨也没关系。”
明意说：“我知道。可是这种一出门就下雨的感觉还是有点不好。而且没有干燥的木柴，生不起火来，哥哥你会不会着凉。”
洛希恩说：“我不是雪人，还没有这么容易就化了。既然闲着没事，不如我们出去逛逛。”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往山洞外的方向走去。
“可是现在外面在下雨。”明意跟着洛希恩站起来，惊讶地说。
洞口离他们休息的地方只有三米四的距离，洛希恩根本没有犹豫，快步走到洞口，伸手戴上兜帽，直接走进了雨里。
“哥哥。”明意喊了一声，立刻追了出去。
这场雨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
乌云从昨晚就开始在天空堆积，雷声在云里滚了很长时间，轰隆隆的低吼，终于在接近中午的时候，爆发出一声稍显恐怖的咆哮，紧接着，雨掉了下来。
因为感觉要下雨，洛希恩和明意今天早上很早就起来赶路。匆匆赶到卡诺山谷，找到一个山洞，刚进去不久，雨就开始下，一连下了两个多小时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虽然时间有些长，但这场雨下得并不大。洛希恩走出山洞，跳到下面的山谷里时，附近地面的土坑里只积蓄了很浅的一层雨水，越冬植物的叶片也才刚刚被洗干净。空气并没有潮湿的感觉，反而散发着一种土壤和雨水混合后的草木腥气。
洛希恩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明意跟上来，又叫了一声：“哥哥。”
洛希恩转头看他。“怎么不把帽子戴上。”明意跳下来的太急，连兜帽也没有带，头发沾上了飘落的雨丝。
明意一双眼睛只顾着看着洛希恩，嘴里飞快地说：“没事，雨不是很大。”
洛希恩调侃道：“我怎么觉得这雨很大，砸在我身上，可能会砸出一个坑来。”
明意眼睛眨巴眨巴。
洛希恩笑了两声，转头往前走了。明意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在山谷里漫步。身上的斗篷被施加了魔法，可以防雨，不用怕淋湿。洛希恩倒是想把这碍事的东西脱下来，可是介于明意在他旁边担忧地盯着他，洛希恩只能把这个想法按下去。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种天气堪称惬意。洛希恩力量强大不受种族习性限制，但不代表他不喜欢阴天和下雨。
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暖，再加上下雨，山谷里没有什么动物的踪迹。洛希恩不时询问明意前几天在山谷里的情况，明意一边注意周围的情况一边和洛希恩说话，渐渐也变得放松下来，恢复之前的精神气。
他们走到之前明意和多头鹰交战的地方，这里还残留着血迹，但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如果这场雨能一直下到晚上，那么想必明天这里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离开这片“战场”后，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明意之前躲藏的那棵树下。明意向洛希恩讲述他和多头鹰首领斗智斗勇的经历，语气里带着一点隐藏的想要被夸奖的期待。洛希恩听出了这份期待，好好夸奖了他两句，明意立刻像被顺毛的小狗，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雷声在下雨的时候就停了，洛希恩和明意肆无忌惮地站在树下。明意笑了一会，突然小跑着离开树下，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弯腰找起什么东西。
洛希恩走到他身后，问他：“在找什么，当初有东西落下了吗？”
明意的目光在草丛里巡视：“我在找一朵花。那晚我在树下看见的，白色的花，很漂亮，我一看到它就想起了哥哥。就在这附近，但是现在不见了。”
洛希恩看了看周围的植物，说：“夜晚盛放的白色花朵，大概是月相花。”
明意“嗯”了一声，“我猜也是月相花。”
这种花只在夜晚开放，蓝月的时候开白花，白月的时候开蓝花。花期很短，一个月只开一次，一次只开一晚，过后就要等下一个月。
提起这个，洛希恩笑着说：“据说双月交汇的时候，这种花会变成红色。但红色的月相花，至今还没有人见过。”
“红色的月相花。”明意直起身来，“双月交汇。啊，那不是双月节……吗？”明意的语气突然变得害羞起来。
“就是双月节。”洛希恩看着眼前突然羞涩的少年，微笑着说，“镇上的那群年轻人不是每次双月节的时候都会对女孩们说，‘为你奉上红色的情人花，不是月光让它变了色，而是我的爱意染红了它’吗。你没听过？说了让你出去玩，可你每年这个时候都躲在屋里看书。”
“哥哥，我听过。”明意的神情有些窘迫，“但是我没想过，他们说的情人花就是月相花。”
洛希恩叹气：“怪我。给你看的书都太正经了。红色的月相花至今没有人见过，所以不少学者认为，这只是一种为了增添节日气氛杜撰的传说，并不会在植物大全中记载。”
明意不禁有些懊恼，转过身继续在草丛里寻找，可是找了半天，就是没在草丛中找到一株有着细长叶片的月相花。
“我应该没有看错。”明意迟疑地说。
“月相花的叶子有止血的功能，”洛希恩安慰明意，“你没有看错，也许是被什么动物吃掉了。你要是想要，我们之后在森林里多留意一下，不会只有这一株的。”
“好。”明意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离开草丛，往前走出几步后，前方的树木中间出现了一支插在地上的箭。白色的箭羽被雨水打湿，雨滴顺着箭身不断地滑落，落到被箭射中的多头鹰尸体上。
多头鹰前胸羽毛比较柔软的部位已经被某种动物啃食过，露出里面的白骨。其他部位倒是还保存完好，既还没有开始腐烂，也没被什么东西咬过。
洛希恩走上前，伸手拔出了插在多头鹰胸前的箭。
这支箭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任何的重量。箭头的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很快消失，随着洛希恩的翻转泛出锐利的流光。
“不知道梅森他们现在到哪里了？”明意看着洛希恩手里的箭说，“他们当时在山谷里行动时像风一样迅速，进入森林后，速度应该更快了吧。”
“不用担心他们。”洛希恩说。那几个精灵离低语森林还有一段距离。蛇脊山脉这么大，就算是精灵也要走上一段时间。不过他们很谨慎，那个叫梅森的精灵箭术又不错，所以不会有什么危险。
明意也不是很担心。他低头看了一会多头鹰的尸体，对洛希恩说：“哥哥，要不要把它埋起来？”
洛希恩：“嗯，你想把它埋起来？”
明意说：“当初那群狼人不是也埋起来了吗？多头鹰长得还挺吓人的，放在这里不管，可能会吓到之后来的人。”
洛希恩说：“如果你想的话，当然可以。不过我们没有什么挖土的工具，想把它埋起来可能有点麻烦。”
明意想了想，说：“那就用魔法将它转移到隐蔽的地方吧。”
洛希恩不置可否。
就算放着不管，这只鹰在春天结束的时候也会消失，彻底回归自然。不过将它移走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明意想做，洛希恩也不会拦着。
明意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草木比较茂盛而且不靠近水源的地方，施展魔法将多头鹰转移了过去。洛希恩在他找地方的时候将精灵的箭
随手扔了出去，插在山谷另一侧的石壁里，只留下尾部的箭羽留在外面。
然后，他脱下身上的斗篷，站在了雨里。
明意将多头鹰移走后，一转过身来，就看见洛希恩在淋雨。
“哥哥！”他急得大吼了一声。
“阳光雨露皆是神的恩赐，而今重返自然，我更应该用这天上而来的纯净之水，洗涤我这一身尘世的污秽。”洛希恩用顿挫的语调吟诵起一位已逝的贵族出版的传记中的一段文字。
明意也看过这本传记，但这不妨碍他现在咬着牙在心里说这人就是在胡诌。
洛希恩当然不是要故意气明意，虽然也含有部分想要逗逗明意的想法，但他的本意还是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只是一点小雨，没有什么关系。”洛希恩说。
明意气得不行，又万分担心。“哥哥，赶紧把斗篷穿上，春雨很凉，你受不了的。”他边说边往洛希恩身边走，想要替他重新披上斗篷。
洛希恩在他过来的时候往旁边移了一步：“我觉得没有问题。以诺，其实我身体没有这么弱，我有时候是在装病。”
明意着急：“我知道哥哥你有时候不想交际，但你的身体也确实不好，所以哥哥你赶紧把斗篷穿上，我们马上回去。”
“你似乎比我还要清楚我的身体情况。”洛希恩对明意说，“听你这么说我还挺开心，毕竟是被从小养大的学生体谅和关怀了。不过我现在就是想淋雨，所以我不会把斗篷披上。”
明意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哥哥，你在说什么？”他问。
洛希恩抬头看了看，伸手做出接住雨滴的动作：“下雨了，以诺，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不觉得。”明意说。
洛希恩转头看向他，展颜一笑：“是吗，那真可惜。”
明意和洛希恩对视了几秒，然后稍显气愤地将自己身上的斗篷也脱了下来。
“你也要试试淋雨吗？”洛希恩笑眼弯弯地说。
明意两只手拎着斗篷，放在身前，对洛希恩说：“不，我是要给哥哥披上。”
说完他就冲向了洛希恩。
洛希恩在明意既然来到他身前的那一刻离开了原地。明意一下没有抓到，很快再次扑了过来。洛希恩开始在前面跑，明意在后面追。山谷里响起一点小小的骚动，有鸟雀被他们的动作惊飞，在雨幕里发出叽喳的声音。
洛希恩一边跑一边对明意说，“哎呀，你看这只鸟，被我们吓跑了。”
明意气恼道：“哥哥，你别跑了!”
洛希恩停下，在明意即将靠近的时候，一转身又躲开了。
两个人像猴子一样在山谷里跑了半天。雨是凉的，风也是凉的，山谷里很寂静，明意的眼眶却是热的。
洛希恩看见他的脸色发生变化，停下来，明意也跟着停了下来。洛希恩走向明意，明意倔强地站在那里。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赢不了就要哭。”洛希恩伸手擦掉明意脸上的雨水。
明意说：“我没哭。这是雨水。”他想了下，接着说：“而且我小时候也没哭。”
“好，”洛希恩顺着他说，“是我记错了。”
明意缓了缓，小声地叫了一声“哥哥”，然后迅速将手里的斗篷往洛希恩身上披。
洛希恩早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往后一闪，又躲了过去。
这下明意是真要被气哭了。
“不用再披了，早就被淋湿了。”洛希恩说。
这已经不是淋不淋湿的问题了，明意拿着斗篷向洛希恩靠近，洛希恩这次终于没有再跑了。可惜光明神似乎看不下去他们这种无聊的行为，雨突然变大，哗啦啦地淋下来，明意本来就湿掉的头发这下直接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洛希恩却在瞬间撑起屏障，挡住了大雨。
“哥哥，不是说想要淋雨吗？”明意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洛希恩。
洛希恩感叹道：“突然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明意默默走上前，一头撞碎洛希恩的屏障，躲进了洛希恩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