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都港口恢弘气派,是整个锦都最繁华、人流最密集的核心地带,这座城市大半的经济运转,都依托着这片码头撑起。
夜色彻底沉落,璀璨灯火铺满岸边,巨型豪华游轮静静泊在泊位上,元旦乐曲顺着海风飘向岸上,轻快的旋律引得路过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宋知舟正一手揽着身边新交往的情妇,指尖夹着烟,和面前前来应酬的宾客闲谈周旋。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码头入口,他瞥见熟悉的车牌,当即朝对面的人低声示意稍等,抬手捻灭烟蒂,快步上前,姿态恭敬又热络地拉开后座车门。
“明城来了!”
杜明城迈步下车,脸上挂着松弛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下宋知舟的肩膀:“倒是长开了。”
宋知舟比杜明城小四岁,杜宋两家世交多年,早年两人也是圈子里一起打高尔夫球的旧识,彼此熟稔。
他望着杜明城,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明城你前几年久居国外,一切都还顺利?”
“劳你惦记,都挺好。”杜明城淡淡应声,侧身朝身后抬了抬下巴,“阿砚,过来,给你介绍下,这是宋知舟。”
直到这时,宋知舟才注意到,车子另一侧还走下来一个青年。
身形不算健硕,眉眼清隽温润,周身气质沉静内敛,自带一股安稳气场。
沈砚缓步上前,和宋知舟轻轻握了握手,声音平和淡然:“您好,沈砚。”
宋知舟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哦哦哦,你就是沈先生啊,久仰久仰。”
说着,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杜明城,满心不解,实在摸不透对方的用意。
可杜明城明显不想接他探究的目光,偏头看向身旁的沈砚,开口道:“走吧,知舟这边还有客人等着,我们先登船。”
说完便率先迈步朝前走。
宋知舟跟在他身侧,压不住心底的好奇,低声追问:“他怎么跟你一块儿过来?你俩还没散啊?”
杜明城只是低笑一声,并不作答,忽然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他噤声。
宋知舟疑惑地闭了嘴,下意识回头望去,方才跟在身后的沈砚,正落在几步开外。
“阿砚。”杜明城轻声唤他,“别落太远。”
沈砚闻言快步上前,走到他身侧。
宋知舟和杜明城相交多年,瞬间便嗅出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氛围,心头猛地一动。
他恍然大悟般低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哎呀,我姐她老人家要是知道这事,指定不会乐意的。”
“这是我的私事。”杜明城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她不会计较这些。”
游轮入口处,宋知舟的情妇正和一位豪门世家的公子谈笑风生。
她生着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大波浪卷发垂至腰际,一身修身红裙明艳张扬,在一众正装宾客里格外惹眼。
沈砚目光无意间扫到她,神色骤然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不过转瞬便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温和淡然,跟着杜明城缓步走上前。
女人看见杜明城,立刻提起裙摆,踩着高跟鞋快步迎上来,伸手便想去挽他的胳膊,“杜总!”
杜明城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语气客气疏离:“好久不见。”
“难得杜总还记着我。”她掩唇轻笑,目光一转落在沈砚身上,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哟,沈砚,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我们可有好一阵子没见了。”
杜明城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沈砚,见他神色平和,脸上没有半分愠怒,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有礼:“好久不见,周女士。”
……
宋知舟筹办的这场元旦派对为期三天,豪华游轮会驶入公海巡游一圈后才返程靠岸。
大概是看在杜明城的面子上,宋知舟对沈砚处处客气,应酬场合里也从不刻意刁难他,甚至大多时候都刻意避开两人,给足了独处的空间。
这样反倒合了沈砚的心意,他能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用应付那些繁杂的人情往来。
“晚上我带你去见枝姐……”杜明城的话刚开了个头,盛英杰的声音就隔着人群传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快步走近:“明城!阿砚!”
他扫了眼两人,随口问道:“见过枝姐了?”
“还没,晚点再过去。”杜明城应声,目光落在盛英杰身后一直低头敲手机的杜玉若身上,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稀奇,你们俩碰面居然没掐起来。”
杜玉若抬眼面无表情地和盛英杰对视一眼,又瞥了眼一旁看热闹的杜明城,吐出四个字:“你们无聊。”
杜明城半点不恼,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方敬铭在四层,上去聊聊我们手上的那笔生意?”
一谈及正事,杜玉若立刻收起散漫,关掉手机,抬眼看向拐角处的楼梯,侧身微微抬手示意杜明城先行。
“英杰,你带阿砚四处逛逛。”
“没问题!”盛英杰爽快应下。
宋家是老牌名门望族,如今财力虽比不上杜家,可在上流圈层里的地位依旧和杜家平起平坐。
宋家子嗣单薄,老爷子早年纳了几房姨太,膝下也就三个孩子,宋知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又是最小的那个,自小被老爷子捧在手心娇养,这艘造价上千万的游轮,便是老爷子特意为他置办的。
派对大厅正中悬着一盏多层水晶灯,各色水晶层层嵌套,灯光落上去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华丽得有些晃眼。
沈砚收回落在水晶灯上的目光,轻声问道:“明城什么时候回来?”
盛英杰翻了个白眼,随口敷衍:“用不了多久。”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沈砚耳边:“哎,你看那边。”
沈砚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周佳乐正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谈笑风生。
他下意识留意起对方,男人一身合身西装,鬓角已经染了些许花白,年纪约莫四十开外,是大厅里为数不多沉稳正装的长辈模样。
“怎么了?”沈砚没看出异样,只当是哪家来赴宴的家族长辈。
盛英杰没多解释,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示意他继续观察。拗不过对方,沈砚只好静静望着。
周佳乐聊得兴致盎然,一双狐狸眼微微弯起,往前半步,嫣红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男人的胸口。男人顺势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周佳乐没有挣扎,只是仰头笑着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男人听完立刻松开手,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周佳乐站在原地,望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揉了揉被握住的手腕,转身也离开了。
沈砚和盛英杰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有开口。
“我带你去打高尔夫?船上就有球场。”盛英杰刚开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阿砚。”
沈砚眼底一亮,转过身,就看见杜明城站在杜玉若和方敬铭中间,一身西服,眉眼带着柔和的笑意:“玩得还开心吗?”
杜玉若依旧是惯常的冷淡模样,没什么表情。一旁的方敬铭却满脸讶异,一双细小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沈砚,像是在暗自估量他的分量与商业价值。
“还好。”沈砚垂落眼帘,避开对方直白的打量,这是他习惯的自保方式。
方才撞见周佳乐和那男人的一幕,他没有打算告诉杜明城。
盛英杰素来藏不住心事都选择闭口不提,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掺和这些无关的风月闲事。只是脑海里闪过周佳乐那身张扬的红裙,还有指尖那抹艳红,他心里暗忖,这般大胆的举动,宋知舟若是知道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晚宴过后,元旦派对的重头戏才正式拉开序幕。侍者将装饰着彩灯的礼盒一一摆放到大厅中央。
杜明城今晚格外忙碌,几乎没有片刻空闲,举着酒杯往来周旋,和一众豪门子弟谈笑应酬。沈砚大多人都不认识,也没心思去刻意结交人脉,便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低头和杨婷婷闲聊着近况。
——你的意思是这几天你都不会回来?
——行,那相关资料我就先放在孙教授那边,你有空过去取就行。
<
p>——好,多谢。
——客气什么,回头多请我吃饭。
沈砚盯着屏幕上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消息,指尖顿了顿,无奈地轻轻弯了弯唇角。
“嘿,笑得这么开心?”
一道娇媚又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身侧响起。
沈砚下意识侧过脸,才发现方才不知去了何处的周佳乐,不知何时已经挨着他在沙发边坐下。
她依旧穿着那身惹眼的红裙,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嫣红的指甲陷进蓬松的猫毛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和下午碰面时不同,她食指上多了一枚鸽血红宝石戒指,色泽浓郁,一看便价值不菲。
“在跟朋友聊天?”
“没有。”沈砚下意识想起身拉开距离,周佳乐这般手段圆滑的人,一旦纠缠上,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急着走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戒指,余光瞥见沈砚起身的动作,语气带着试探,“你和杜明城还没散?”
沈砚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抿紧唇,像是在隐忍什么。
周佳乐微微偏头,眼尾上挑,笑意藏着几分玩味:“倒是没想到,你如今,竟落到和我一样的境地。”
出乎她意料,沈砚并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望着她,薄唇轻启,语气淡淡却带着毫不留情的反击:“我也没想到,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眼里只有利益。”
“咔嗒——”
伏在周佳乐怀里的波斯猫耳朵忽然一动,低低“喵呜”了一声,在她怀中挣了挣,纵身跳下,慢悠悠钻进了沙发底下。
“这猫叫Shadow,是宋家那个疯婆子的心尖宠,宝贝得紧。”她收起打火机,指尖夹起一支纤细的女士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语气里满是不屑,“宋疯婆子跟她这猫一样,骨子里就是畜生。”
她口中的宋疯婆子,是宋家长女,也是宋家如今实际的掌权人。
传闻当年她为了坐稳位置,扫清了族内所有阻碍,就连自己的二弟也没能幸免。沈砚心里清楚,她敢在这种场合口无遮拦,要么是笃定周遭没人留意,要么就是吃准了沈砚不会把这些话往外说。
周佳乐的狐狸眼隐在缭绕的烟雾后,红唇轻启,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沈砚,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啊。”
“如果当年我没有闭嘴呢?”沈砚抬眼,淡淡反问。
周佳乐一时语塞,伸出白皙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臂,语气带着隐晦的威胁:“我既然能让你爹吃亏,自然也能让你吃亏你。毕竟,我和你沈家本就积怨已久。”
沈砚闻言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笑意温和,眉眼依旧清隽好看,可落在周佳乐眼里,却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青年,看着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嗤笑,低声说了一句话,随即转身离开。
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周佳乐的耳朵里:“你猜,当年你和沈宏私会的场面,会被我阿爷撞破,真的只是巧合吗?”
周佳乐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后背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她第一次见到沈砚的时候,自己还不是宋知舟的情妇,而是沈砚父亲沈宏的情人。
那天她和沈宏在街上并肩而行,被放学路过的沈砚撞个正着。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眉眼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清润,一双瑞凤眼澄澈,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窘迫与难堪,只是平静地笑着,轻声喊她周女士。
那时他不过十六七岁。
她一直想不通,自己和沈宏隐秘的私情,为何会被沈家老爷子察觉,甚至当场撞破。
直到此刻沈砚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过往的细节骤然串联起来,她后背一阵发凉,不敢再往下深想。
沈砚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也从不愿主动招惹是非,可这并不代表旁人可以随意拿捏挑衅。
他可以隐忍退让,但谁也没有道理,平白无故欺辱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