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黑暗裹着柔软的被褥,将沈砚整个人彻底困住。

    他已经昏睡了整整两天。

    这两日里,他大抵是陷入了一种混沌的倦怠里,醒了便沉沉睡去,清醒与昏沉反复拉扯,他闭着眼时浑身酸胀乏力,睁眼时眼底又是一片空茫。

    他整个人陷在一种无法自愈的颓靡里,任由时间缓缓流淌,彻底放任自我沉沦。

    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昼夜交替,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泛白,再到日头高悬,暖光穿透落地窗的玻璃,落在床沿,终于将他从无边的困顿中拽了出来。

    沈砚睫羽轻轻颤动,许久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模糊一片,光影斑驳晃动,慢慢才一点点聚焦。

    鼻尖萦绕着屋子里清冷又熟悉的气息,是久无人气的寡淡味道,少了往日的温热,只剩空荡荡的寂寥。

    外面早已天光大亮,冬日的暖阳澄澈明亮,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落出一块块规整的光斑。

    远处街巷里传来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鞭炮声,噼噼啪啪的声响错落交织,热闹喧嚣穿透层层墙壁,直直钻进安静的屋内。

    是新年了。

    沈砚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空洞的目光没有半点落点,心底一片冰凉荒芜。

    他和杜明城分开,竟已经撞上了辞旧迎新的年岁。

    偌大的房子里,处处还残留着杜明城的痕迹。

    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他常穿的黑色皮鞋,鞋边干净利落,书房的桌面上,还放着他未带走的文件与钢笔,物件整齐,一如主人从未离开。

    自那日争执决裂之后,两人彻底断了所有联系,这里的一切物件,便就这样安静地搁置在此,无人打理,无人带走。

    沈砚靠在床头,缓了许久涣散的心神,指尖微微动了动,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给杜明城发一条消息,问问他搁置在这里的所有东西,是否需要抽空过来取走。

    毕竟他们已经结束了,他不该再留着对方的物件,徒留牵绊。

    他抬手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微光映在他清浅的眼眸里。指尖点开通讯录,翻遍了所有列表,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下一瞬,他才骤然想起。

    早在两人决裂争执的那一刻,就已经删掉了杜明城所有可以联络彼此的渠道,删得一丝不剩。

    沈砚看着空白的聊天列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惘然,随即又被一片平静覆盖。

    也好,本就该如此。

    他终究没有起身去收拾那些属于杜明城的东西。

    他不愿触碰,也懒得费心,任由那些物件留在原地,静静蒙尘。

    他起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简单洗漱完毕,只认真收拾好了属于自己的全部物品。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在这间充满过往回忆的房子里多停留一秒,推门走了出去。

    他要回一趟沈家。

    临近新年,年味早已浸透了整座锦都。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巷里随处可见红色的对联与灯笼,处处是阖家团圆的热闹景象。

    沈家老宅更是早早热闹起来,在外奔波的族人大多已经归家团聚,唯独少了一个沈耿。

    前段时间沈耿惹出的风波闹得满城风雨,不仅丢尽了沈家的脸面,还惹下了不小的祸端,险些拖累整个家族。

    如今的他,自觉无颜面对家人,更是不敢踏回沈家大门,只能在外躲避,不敢归家过年。

    沈砚推开沈家老宅大门的那一刻,喧嚣热闹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宽敞的客厅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沈家的男人们围坐在红木方桌前打牌,指间夹着香烟,烟雾袅袅升腾,时不时传出说笑打趣的吆喝声。

    女人们则围在另一侧的麻将桌旁,洗牌的哗啦声清脆不绝,夹杂着家长里短的闲谈笑语。

    烟酒混杂的浓郁气味充斥着整个屋子,沉闷又聒噪,让人胸口莫名发闷。

    沈宏坐在牌桌边角的位置,神色惬意,手里把玩着纸牌,眉眼间满是志得意满。

    苏月华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偶尔抬眼附和几句,神色温和。

    牌桌上的一众亲戚,大多是沈家旁支的长辈,平日里最是擅长趋炎附势、看热闹嚼闲话。

    此刻见沈砚进门,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瞬间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藏不住的探究、八卦与审视。

    没等沈砚落座,就有一位远房姑父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试探与玩味:“阿砚回来了?正好,我们刚还在聊你和杜生的事呢。”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喧闹声短暂淡了几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沈砚身上。

    那人笑着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揣测:“说句实在话,如今我们两家闹成这样,杜明城那边……今年还会帮衬咱们沈家吗?之前沈家的生意多亏了他照拂。”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跟着附和,句句都围着杜明城的帮扶,所有人都只在乎,杜明城还能不能为沈家带来好处。

    沈宏闻言,嗤笑一声,底气十足地甩出手里的一张牌,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傲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你们瞎操心什么?”

    他抬眼扫过众人,又淡淡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砚,语气轻佻又理所当然,字字句句都带着极致的轻贱:“杜明城睡了我们家阿砚,他就欠着沈家一份人情。不管两家闹成什么样,要他帮帮沈家怎么了?”

    “说到底,他早晚还是要顾及阿砚的面子,不可能真的断了和沈家所有情分。”

    这话太过刺耳,他将沈砚与杜明城之间的感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场利益交换的攀附。

    一旁的苏月华闻言,没有半分反驳,只是顺着众人的话,讪讪地笑了笑,轻轻点头附和。

    她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却始终一言不发,默认了沈宏所有荒唐又刻薄的言论。

    瞬间,客厅里响起一阵哄堂大笑,所有人都觉得沈宏说得在理,纷纷附和打趣。

    唯有坐在角落的大房一家人,全程冷眼旁观,神色淡漠,看着这场荒唐的闹剧,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刺耳的笑声层层叠叠,钻进沈砚的耳朵里,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积压在心底多日的愤怒、恶心与失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所有克制,轰然爆发。

    他从前总顾念血脉亲情,顾念几分养育之恩,一次次妥协,哪怕心寒,也始终不愿与家人彻底撕破脸面,总想着留最后一丝余地。

    可如今看来,根本毫无意义。

    沈砚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凉与决绝。

    他抬眼,目光冷冷扫过满堂嬉笑的家人,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在喧闹的客厅里,硬生生压下了所有的笑声。

    “你们能不能要点脸?”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说笑、打趣、洗牌与打牌的声响,骤然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向来温顺沉默的沈砚,没人想到,一向隐忍的他,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沈砚没有丝毫退缩,目光凌厉地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句句掷地有声:“我和杜明城已经分手了,彻底结束,再无半点关系。”

    “你们别再自作聪明,拿着我的感情去算计、别人。沈家烂到根里,靠着攀附别人过日子,你们指望他帮扶?做梦。”

    “从今往后,杜明城不会再帮沈家分毫,我也不会再为这个家妥协半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堂哗然。

    众人脸上的嬉笑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错愕、恼怒与难堪,一道道不善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沈砚。

    可沈砚只觉得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一扫而空,前所未有的痛快席卷全身。

    他终于不必再为所谓的亲情委曲求全,不必再自我内耗、自我折磨。

    他懒得再看这群面目丑陋的亲人一眼,不顾身后众人瞬间爆发的怒骂与指责,快步转身冲上了二楼的卧室。

    房门被他反手关上,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怒骂。

    门外很快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长辈的斥责声,甚至夹杂着桌椅挪动、物件摔落的清脆声响,混乱又聒噪,透过厚重的门板断断续续钻进来,却再也搅乱不了他此刻平静的心绪。

    沈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缓缓闭上眼,心底格外澄澈。

    他脑海里清清楚楚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从今天开始,所有纠缠他半生的枷锁、牵绊、苦难与不堪,都会彻底翻篇。

    这间他从小到大居住的卧室,承载了他无数压抑、委屈与不快乐的时光,

    是他半生牵绊的根源。

    今日,他就要彻底斩断这一切,彻底离开这里。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将手里最后一本珍藏的书籍轻轻摆进收纳箱,动作轻柔,却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沈砚没有回头,也不必回头,他清晰地知道来人是谁。

    苏月华倚在门框边,身上穿着一身素雅的家居棉服,眉眼间褪去了方才在客厅的温和附和,染上了浓浓的疲惫与无奈。

    她没有立刻说话,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行李上,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阿砚,你现在满意了?闹到众叛亲离,和家里彻底翻脸,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沈砚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眼底无波无澜,“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再任由别人拿捏我的感情,消耗我的人生。”

    苏月华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走进房间,目光扫过空旷整洁的卧室,看着眼前已然彻底长大、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与不解。

    “为了一段爱情,为了一个杜明城,你不惜和整个沈家决裂,把自己逼到这般四面楚歌的境地,值得吗?”

    这是沈家所有人的想法。

    在他们眼里,亲情血脉、家族利益,永远高于一切情爱,永远高于他的喜怒哀乐。

    所有人都觉得他冲动、任性,为了爱情舍弃根基深厚的沈家,愚蠢至极。

    可沈砚从不这么认为。

    他抬眸看着自己的母亲,字字清晰:“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值得与不值得。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做的都是我认为正确的事,我问心无愧。”

    他停顿片刻,看着眼前半生凉薄、随波逐流的母亲,心底积攒多年的话,终于还是轻声说了出来。

    “妈妈,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勇敢一点,去做你心里认为正确的事,遵从自己的心意活着。可你从来没有过。”

    一辈子依附沈家,依附沈宏,随波逐流,委曲求全,活成了最怯懦的模样。

    苏月华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避开了沈砚澄澈的目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冬日的风轻轻吹过窗沿,屋内寂静无声,只剩下两人绵长的呼吸。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妈妈这辈子,曾经做过一件自以为无比正确的事。”

    “我以为那是安稳,是归宿,是最稳妥的人生选择。可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下来,回头才发现,是我错了。我自以为的正确,从头到尾,都是困住我一生的枷锁,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事。”

    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回沈砚身上,像是在劝慰儿子,又像是在自嘲:“情爱这东西,从来都靠不住。你看我和你爸爸,一辈子捆绑在一起,吵吵闹闹、冷冷淡淡,熬了几十年,最后不还是这般形同陌路的模样?”

    沈砚心底轻轻冷笑一声,没有丝毫波澜。

    他直白地想,你和他本来就没有爱情。当年若不是你怀了我,根本不会嫁进沈家。你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只是将就与妥协,从来无关情爱。

    苏月华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脸上的神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尽数化作沉沉的落寞。

    她定定看着地上收拾妥当、整装待发的行李,一心想要逃离的儿子,所有的争执、不解、埋怨,最终都尽数消散,只剩下满腔沉甸甸的愧疚与心疼。

    这么多年,她懦弱、自私,为了保全自己的安稳,眼睁睁看着儿子在沈家受尽冷落、委屈与磋磨,从未真正护过他一次。

    她亏欠他的,太多太多。

    苏月华缓缓垂下眼眸,声音哽咽,一字一句轻轻道:“走吧,阿砚。”

    “是妈妈对不起你。从小到大,让你受了太多的苦,委屈了你十几年。是我困住了你。你长大了,该去奔赴属于你自己的自由了。”

    此话说完,沈砚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执念彻底放下,紧绷多年的神经骤然松弛。

    他微微颔首,抬手提起脚边的行李箱,准备彻底离开这座困住他半生的牢笼,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

    可就在他抬脚,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

    一阵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突兀地响彻在安静的房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