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它或许已经见到阿尘了,毕竟它总爱回惜尘房间的猫窝里睡。”
烟盒里的香烟已然抽去大半,杜明城垂着眼帘望着烟盒,终于缓缓开口:“你把它葬在哪儿了?”
“阿尘走之前亲手种下的那棵枣树下。它是阿尘一手养大的,理应埋在那里。”
提起亡故的弟弟,宋枝鼻尖发酸,拼尽全力将即将滚落的泪水憋回眼眶。
杜明城薄唇微启,正要开口,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狠狠推开,撞在墙壁上,震得天花板簌簌落下墙灰。
“你——”宋枝猛地拍案起身,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盛英杰就急匆匆开口:“同佳乐缠着宋知舟,被四姨太撞见了,此刻姨太大厅里正和周佳乐闹得不可开交,我是过来找人劝架的。”
他扫过屋内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与杜明城并肩而坐的沈砚身上,眼前一亮:“快,阿砚。”
沈砚向来不会拒绝盛英杰,他松开和杜明城交握的手,正要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他疑惑回头,撞进杜明城温柔的眼眸里,对方的目光像是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怎么了?”
“没什么。”杜明城松开手,轻声道,“去劝架吧。”
沈砚跟着盛英杰往前走了几步,离门口只剩一步距离时,他忽然回头。
先是看向杜明城,对方正笑着朝他轻轻点头,而后他转头,看向已经坐回沙发、同样望着他的宋枝。
心底莫名漫上一阵悲哀。
他想去怜悯这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可又清楚,自己本不该生出这份怜悯——她早已拥有过太多东西。
想此,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屋内。
杜明城依旧温和端坐,笑意浅浅,万事无谓。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一走,这里的一切,都会彻底变样。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杜明城望着沈砚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随着大门轰然闭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漠然。
“你想说什么?”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若是沈砚在场,定然无法想象,向来笑意温和、对万事都一副无所谓模样的杜明城,会有这般凌厉的一面。
宋枝摇了摇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自己也叼上一根,用打火机点燃,将火机搁在桌面:“没你那只打火机值钱,凑合用。我只是想问,你是真的放下了吗?”
“若是放不下,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宋枝深深吸了一口烟,淡白的烟雾氤氲在眼前,掩住她眼底藏着的忧愁与几分埋怨。
半晌,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吧。”
她轻咳一声,继续问道:“沈生知道这件事吗?”
杜明城没有答话,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他拿起烟,指尖轻轻敲击着大理石桌面:“我会找机会,跟他坦白一切。”
“你确定他不会恨你?”
杜明城摇了摇头,指间的烟被他捏得发皱,搁在桌面:“我不知道。可如果他恨我……我便用一辈子,来换取他的原谅。”
宋枝显然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微微睁眸,片刻后轻笑一声:“杜生,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在意他。”
在意到这般地步,向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人,甘愿放下所有身段,只为求得一句原谅。
她轻轻叹气,满是唏嘘:“阿尘若是知道,一定会为你释怀感到高兴的。”
“杜生,”她眼底情绪万千,“你一定要得到幸福。对了,有空记得回一趟宋宅,阿尘生前留了东西,托我转交给你。”
“……好。”杜明城抬手,按了按空荡荡的胸口,低声应下。
……
沈砚跟着盛英杰踏出走廊的瞬间,隔着雕花回廊,一楼大厅尖锐刺耳的争执声便直直撞了过来。
偌大的大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冷亮的光,却照不暖此刻僵硬紧绷的氛围。
四姨太一身精致旗袍,妆容凌厉,此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身前的周佳乐,声音尖利刻薄:“我一而再再而三警告你,离宋知舟远一点!你是什么身份,也配整日死缠烂打黏着他?”
周佳乐不肯示弱,仰头怼了回去,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我配不配,不是四姨太您说了算!我跟你儿子是真心,您凭什么处处拦着我们?”
“真心?”四姨太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语气极尽嘲讽,“一个攀附宋家的外人,也敢谈真心?你贪图宋家的荣华富贵,觊觎知舟的身份地位,这点小心思,整个宋家谁看不透?”
两人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人全都远远站在周围,不敢上前劝阻。
被夹在中间的宋知舟面色难堪,眉宇间满是无奈与烦躁。
一边是强势护短、步步紧逼的长辈,一边是执拗不肯罢休、执意纠缠的周佳乐。
此时,他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他试图抬手制止这场闹剧,低声劝道:“够了,别吵了,少说两句。”
可此刻两人全都情绪上头,根本无人理会他的劝解。
周佳乐被四姨太的话刺得眼眶发红,委屈又执拗:“我从来没有贪图过宋家任何东西!我喜欢的从来只是他这个人!”
“空话谁不会说?”四姨太寸步不让,步步逼近,“在我眼里,你就是不安好心!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靠近宋知舟半步!”
争吵声愈发激烈,大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一触即发。
盛英杰带着沈砚快步走下楼梯,压低声音急促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再吵下去整个邮轮都要闹得人尽皆知。”
沈砚站在楼梯口,眸光清淡,静静看着下方混乱撕扯的场面。
方才在房间里萦绕心底、那股莫名的悲哀还未散去,此刻望着眼前闹剧,只觉得这偌大豪门,荒唐又可笑。
争吵几乎掀翻了天花板。。
四姨太字字尖锐,句句压人,气势汹汹地逼得周佳乐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退半步。
宋知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再低,也压不住两个女人针尖对麦芒的怒火。
盛英杰见状,立刻快步冲上前,直接横插在三人中间,抬手连忙隔开对峙的两人,笑着打圆场,刻意压住场面火药味。
“四姨太,消消气消消气!多大点事,犯不着动这么大肝火,气坏身子不值当。”
他熟稔地挡下四姨太接下来的狠话,转头示意宋知舟先闭嘴,几句话有条不紊地拖住整场争吵的核心火力。
就是这瞬息空档。
楼梯口的沈砚没说话,脚步轻而稳,安静穿过喧闹人群,无声走到浑身紧绷的周佳乐身侧。
没人注意他的动作。
沈砚垂眸,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跟我走。”
周佳乐一愣,情绪本就濒临崩溃,被当众羞辱、步步紧逼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就顺着他的力道,被他轻轻带离争吵中心。
沈砚五指轻扣住她的手腕,稳稳牵着
人转身离开喧嚣的大厅。
身后,盛英杰还在不断打圆场、替两人收尾,应付着盛怒未消的四姨太和神色复杂的宋知舟。
吵闹声、劝解声、斥责声依旧密密麻麻缠在大厅里。
可随着脚步走远,那些刺耳的争执,终于被一点点隔绝在身后。
沈砚一路沉默,安静牵着周佳乐,将她带回了位于安静的卧房。
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外头刻薄的非议与吵闹。
周佳乐站在原地,肩膀还在微微发颤,眼底的红意迟迟散不去。
她低着头,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开口,嗓音沙哑又带着茫然,絮絮叨叨,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身前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抬眼,定定看向温润干净的沈砚,眼底满是自嘲与酸涩。
“我以前……是你爸爸的情妇。我名声烂透了,人人都可以踩我一脚、骂我攀附权贵、不知廉耻。”
“所有人都厌弃我、看不起我,你明明可以和他们一样,冷眼旁观,为什么要偏偏拉我一把?”
这句话压得很轻,沈砚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温和澄澈,安安静静看着狼狈无助的她。
屋内安静许久。
他澄澈的眼眸落于她身上,语气轻缓,字字清明:“我和我妈妈都不怪你。”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世俗流言钉在耻辱柱上的女人,心底只剩一片凉薄的悲悯。
跟他妈妈苏月华一样,是被纸醉金迷的上流圈子裹挟、利用、牺牲掉的可怜女人。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周佳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断断续续溢出来。
她憋了太久,此刻终于有人肯说一句不怪她,所有强忍的坚强瞬间崩碎。
她哭着絮絮叨叨,带着无尽的怨怼,怪宋家刻薄、怪这吃人一样的上流圈子从来不肯给她半分活路。
沈砚安静听了片刻。
他眼底情绪清淡,轻轻替她带上门,将一室哭声隔绝在内。
长廊空寂,光线微凉。
沈砚抬步准备折返,脚步刚走出数米,一道纤细身影骤然拦在他身前。
小百何站在廊中,脸色紧绷,眼底积压着许久的戾气与不甘。
上次争执,他把他生生气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情敌见面,不眼红就不是小百何了。
沈砚眉眼平静,面无表情,不欲纠缠,侧身便想绕过他离开。
下一瞬,手腕被狠狠挡住。
小百何眼底带着暴躁与积压已久的嫉妒,死死拦住他,声音又急又冲:“沈砚!你到底怎么还没和杜总散!”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破了沈砚一路隐忍的平静。
连日所有暗流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终于忍无可忍,抬眼,清冷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冷硬,字字清晰:“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置喙。你执着纠缠、步步紧盯,只会显得偏执又可笑。”
他从前从不对人重言,此刻语气里的疏离与冷意,彻底击溃了小百何最后的逞强。
小百何浑身一僵。
下一秒,积攒已久的委屈、嫉妒、不甘轰然崩塌,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他哭着抬头,死死盯着沈砚,声音嘶哑又崩溃,带着极致的不甘与讽刺: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我们明明都一样!”
“我们都只不过是替身而已!”
“凭什么你就比我过得好!凭什么只有你能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