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将军别杀我 > 36. 第 36 章
    沉玉在船上转了一圈,问了好几人,才在客舱里找到沈郁。

    舱门虚掩着,她悄声推开,只见沈郁坐在榻边,正在擦拭他的佩剑。

    剑身寒芒内敛,随着他的擦拭划过冷冽的剑光,也映出他紧绷的脸。

    无需靠近便知他心情极差。

    自打她醒来,从未见过沈郁脸色如此难看过,眉宇间凝满阴郁,周身的戾气让这本就狭小的舱房几欲窒息。

    沉玉站在门口,莫名一阵忐忑,小心翼翼挪着步子蹭到他身边。

    沈郁眼风都未曾给她一个,兀自专注于手中寒光凛冽的宝剑。

    他那夜就该更果决一些,一剑了结了那刺客的性命,而不是让她有机会拿着那劳什子蛊笛,蛊惑沉玉的心神。

    沉玉蹭到他身旁坐下,挨得极近。

    沈郁面无表情地朝旁边挪了挪。

    沉玉也跟着挪。

    沈郁又挪。

    沉玉又跟。

    一直挪到榻边,再也无处可退。

    沈郁才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有事?”

    沉玉小声试探,“真生气啦?”

    “没有。”

    “撒谎。”沉玉撇撇嘴,“你的脸就是在生气,写满了‘我很不高兴。’”

    她干脆挽上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放软了声音,“不要生气了嘛,我留下她是有原因的。”

    沈郁抽回手臂,起身将剑插回剑鞘,依旧不看她,

    “随你。”

    这话说得多违心,还说没有生气!这人都快气炸了!

    她跟着起身,走到他身侧,“我知道你担心她有问题,把她留在身边,不是更方便我们调查吗?我刚刚不是给你暗示了?”

    沈郁扯了扯嘴角,终于肯回过身,垂眸淡淡道,“明知她有问题,还执意要留下,既如此,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哎呀!沉玉暗道糟糕,这下真把人气狠了。

    眼见他转身欲走,沉玉眼珠子转了转,猛地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你这是做什么?”

    沉玉将脸贴在他胸膛,声音闷闷道,“因为你在身旁我才敢留下她的。不要生气了嘛,嗯?”

    这话听在沈郁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次次如此!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违心地亲近他,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是不是在她心里,他的庇护和在意,都只是可用的筹码?

    沈郁无声攥紧拳头,“我说了,我没有生气。你愿意留谁在身边,是你的自由,我不会管。你自己注意安全便是……”

    话未说完,沉玉便捂上他的嘴,“不许再说这些违心的话,也不许赌气。”

    她强势地拉着他坐回榻上,自己蹲在他面前,手撑着下巴,说道,“允许你生气,但是不能超过一刻钟,现在你生气吧,我在这里等你气完。”

    “……”

    面前蹲着的人,仰着一张白皙小脸,明明惹人生气的是她,却还如此理直气壮。

    翻腾的怒气突然撞上一堵软墙,不上不下,令他无力又挫败。

    他叹了口气,“沉玉,你不能这么霸道。”

    让人连生气的自由都没有。

    “为什么不能?”沉玉回道,“以后我生你气的时候,你也可以对我这么霸道。”

    “你为何执意留下她?如此身手绝非常人,留在身边,终是隐患。”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伏在他膝头,“要不要听我跟你说?”

    沈郁望着她目光沉沉,一声不吭。

    “她虽言之凿凿,可我也没有完全相信。”

    她将那夜的细节,还有那莫名的熟悉感细细说与沈郁听,“我留下她,是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定和我的过往记忆有关。”

    揭开她面具的那一瞬,她的心疼不是假的,她能肯定,她失忆前,一定跟这个人认识。

    沈郁的心缓缓下沉,“你很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吗?”

    “当然啦。”沉玉不假思索的回答,

    “我现在一片空白,除了你,谁也不认识,虽然有你,可我总感觉自己像个浮萍,没有根。若换做是你失忆了,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又来自哪里吗?”

    她靠在他膝头,声音愈发低了下去,“虽然……有你在身边很安心。可是我偶尔也会迷茫。”

    她会迷茫,会困惑,自己曾经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为什么看到贺宁的脸会那么难受?

    她有时候感觉自己站在一片浓雾后面,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她急切想拨开那层迷雾,看看雾后面的世界,哪怕……那可能不美好。

    沈郁沉默的听着,心却跌落谷底,

    他知道自己如此抗拒贺宁的留下,不是因为她很可疑。而是因为他害怕贺宁……会带走沉玉。

    是的,害怕,害怕她找回记忆后,发现自己与他背道而驰。

    害怕眼前这个对他依赖亲近的沉玉消失不见,她像一阵不会为谁停留的风。

    他是个极其自私卑劣之人,他甚至阴暗的想过,她不要恢复记忆也好,就这么一直待在他身边,黏着他,腻着他,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哪怕,这份依赖源于失忆,别无选择,他也不想放手。

    “你可以永远待在将军府,那里永远是你的家。”沈郁指尖抚上她的脸,声音低沉。

    沉玉却摇摇头,“可我还是想知道自己是谁。沈郁,那是我的人生,我的过去,我不能永远做一个没有来处,不知过去的人。”

    “那……恢复记忆之后呢?”

    你就要离开将军府,离开我了吧?

    “恢复记忆之后,你就拥有一个完整的沉玉了呀。你不想知道原本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吗?是活泼的还是文静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经历过什么才成为现在的我?那才是全部的我啊。”

    沈郁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无法告诉她,他知道原本的沉玉是什么样的,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确定,当完整的她归来,是否还会留在他身边。

    沉玉拿出那枚莹白色的骨笛,递给沈郁,“她将自己的性命交到我手上了。就姑且……信她一回吧,将人留在身边,说不定还能查出点什么。”

    沈郁接过骨笛,蹙着眉头看那上面诡异的纹路,沉吟道,“西南有部族,擅用蛊、毒、咒等诡奇之术。我曾听闻,有些部族会专门培养一些孩童当做药人,扮作落难者,表面看似无害柔弱,博人怜悯,实则暗中施蛊下咒,以达到控制的目的。

    你素来心善,容易同情弱小,可此女来历蹊跷,身手不凡,万不可大意。”

    他非危言耸听,行军打仗,对各方异术也有所了解,深知其中诡谲。

    沉玉听罢,理所当然道,“不是有你在吗?”

    见他眉眼间郁色未消,她握住脸边流连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好啦,一刻钟到了,你生气的时间结束了。现在陪我去吃饭吧,我饿了!”

    沈郁别开脸,闷声道,“你先去吧,我想静一会儿。”

    “不行。”沉玉断然拒绝,用力将他拉起往外走,

    “没有你陪着我,我胃口会变差,胃口变差心情也会变差,心情变差身体也会不好,身体不好你会心疼的。”

    她又开始胡搅蛮缠,对付这种喜欢胡思乱想的闷葫芦,就不能让他独自待着,想着想着就想岔了。

    --

    又在床上躺了两日,喝了那么些令人作呕的汤药,澹宁终于能撑着下床走动了。

    她扶着舱壁缓慢地挪到门边。

    甲板上的阳光有些刺眼,江风迎面扑来,船身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听见风帆鼓动的声响,她才恍然发觉,船早已离开了白鹭津。

    江水滔滔,远山如黛,甲板上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映入眼帘。

    澹宁顿在原地,有些怔然。

    沉玉身着一身水绿色衣裙,外头罩了件月白色披风,正倚在一个高大的身影怀中,他微微侧身替她挡去大部分江风,一手虚揽在她腰间,低着头听她说话,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细轻盈,江风吹动他们的衣袂,亲密无间,和谐……刺眼。

    澹宁正犹豫着自己是否要上前时,

    沉玉正好回过头,看到一道纤弱的身影立在风口,江风吹得她衣袂翻飞,恍若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病若西子,惹人怜惜。

    “你怎么出来啦?江上风大,你伤还没好,当心着凉哦。”

    她几步走到澹宁面前,扶了她一把,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转身离开时,沈郁瞬间冷凝下来的脸色。

    触手一片冰凉,沉玉心中怜惜更甚,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她肩头,为她系好带子,“今日感觉如何?”

    “今日好多了。”澹宁忽略那道冰冷至极的视线,对沉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多谢……姑娘。”

    “我听他们……都喊你玉姑娘,我可以也这么喊你吗?”澹宁问道。

    沉玉粲然一笑,眉眼弯弯,仿佛春风化水,“当然可以,你喊我沉玉就好了,不用姑娘姑娘的,听着生分。”

    “沉玉……”澹宁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尖微颤,涌起一股酸涩与怅惘。

    “嗯?”

    她掩下这丝异样,看了一眼气息冷峻的沈郁,“他……是你的夫君吗?你成亲了?”

    “啊?”沉玉被她问的一

    愣,有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笑道,“没有没有,这趟出来为了方便,才扮作夫妻的。”

    不是夫妻……

    未等澹宁松下一口气,她接着道,“不过,他是我喜欢的人!”

    甜蜜又坦率,她在阳光下,显得那般娇俏动人。

    “……”澹宁却只觉得有一把刀捅进心口。

    诡计多端的贼男人,到底是如何哄骗,蛊惑的她?

    沈郁面无表情的看着沉玉走向澹宁,方才还倚在他怀中,霸道要求他陪着看风景的人转眼就奔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沉玉怕她伤未好全又再度受凉,便带着她往回走,两人沿着甲板,边走边聊……

    “你们这趟要去哪里?”贺宁开口问道。

    “去巫咸。明日午后便能到了,你若还有哪里不舒服,可以寻凌季,或者寻我也行。”

    贺宁点点头,“好。我听他们的口音,似乎并非西南地界人士,不知你们是何方人氏?”

    “燕回关。”

    燕回关。远离西南数千里之外的北境雄关,她怎么会流落到那里?

    “你呢?”沉玉问道。

    “我是鹤州人士。”

    “鹤州?听闻渊雅楼的总部也是在鹤州,你也是受楼主收养,自小在楼里长大的?”

    贺宁颔首道,“你可在鹤州生活过?我听你口音,亦有几分像鹤州。”

    沉玉笑着摇头,“不记得了,几个月前我受了伤,醒来后就失忆了。”

    “你……失忆了?”澹宁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惊,虽然之前从沉玉的表现中有所猜测,

    但听她亲口承认,还是让她脚下一个踉跄,幸好沉玉扶的稳,才没摔倒。

    “是啊。”沉玉坦然道,“听沈郁说,我是随商队出行,在燕回关附近遇袭,他刚好路过救了我。”

    “怎么会……”澹宁眉头紧蹙,低喃出声,

    那段时间,她不应该出现在燕回关,更不可能是什么商队遇袭。

    “嗯?什么?”沉玉没听清,疑惑地望向她。

    “没什么……”澹宁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垂下眼帘,“那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关于过去的事了?关于你自己,你的……家人,朋友?”

    “一点都想不起来,有时候会做一些很模糊的梦,但醒来就忘了。”

    每次她从梦中惊醒,沈郁都会安慰她,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

    索性她也不是执着的人,记不起来便记不起来吧,总有一天会记起来的。

    “你既是从小在渊雅楼长大,又是寒鸦的人,我入楼时间短,对楼里的事情知道不多,你们楼里……真那么规矩森严?你是自小被培养成杀手的?”

    澹宁闻言,失笑摇头,“当然不是,楼主教养我们长大,也给我了我们选择的权利。只是我于语言一道并无天赋,只在武道一事有些心得。寒鸦……是楼主亲自组建,却并非只为杀戮。”

    她望向沉玉,眸色沉沉,“楼中多有如你这般的女子,行走四方,商道险恶,路途多艰。寒鸦的存在,一则为保护,若你们在外遇到危险,我们自会设法营救。二则……”

    她眉眼中染上一丝肃杀,“清理门户。若楼中出现背叛之人,无论逃至天涯海角,也难逃追索。”

    “原来如此。”沉玉若有所思,“你们楼主似乎……颇为神秘。”

    “楼主行事低调,不喜在人前露面,是以楼中绝大多数人,都未曾见过楼主真容。”

    “那如你这般自小在楼里长大,应该和他很熟?不知道我以后可有机会,一睹楼主真容?”

    澹宁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算是……楼主目前在闭关,不知何时出关,应该有机会的吧。”

    两人说着便走到舱房门口,沉玉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笑道,“到了,你好好休息。晚些我让人给你送饭。”

    澹宁对沉玉笑笑,低声道谢,她犹豫了一下,才问道,“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嗯?你说。”沉玉爽快应下。

    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澹宁脸上有一丝窘迫,“我今日……能不能不吃蛋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燕回关的习俗,那个叫凌季的,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蛋类食物,她现在看到蛋有点害怕。

    沉玉愣了一瞬,“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因为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蛋蛋,他觉得你想吃蛋,哈哈哈哈……”

    沉玉笑疯了,她摆摆手,“我这就去跟他说。让他明天……不,今天开始,再也不做蛋了,保证让你吃肉。”

    “……”

    望着沉玉在廊下明媚的笑脸,心头复杂的酸楚再次翻涌,她喊的不是蛋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