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明珠记 > 31. 唐棣之华
    永宁二十年,六月廿九。

    寅末卯初时分,天色未明,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倾压邺京。

    夏日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檐下水声便渐渐稀落。

    连日盘踞在城中的暑气也被这场疾雨冲散,青石长街被雨水洗得发亮,雨雾微薄,沿着坊墙与屋脊缓缓升起。

    “咚——”

    皇城城楼之上,第一声晓鼓穿透夜幕,震开半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雨雾。

    短暂的停顿之后,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沉重的鼓声越过重重坊墙,在整座邺京城中荡开。

    诸坊街鼓随之如海潮般起伏呼应,一声追着一声,惊落檐角雨水,也唤醒了这座尚在晨雾中的帝都。

    而今日的邺京,所迎来的又不仅是寻常一日。

    皇太子加冠,燕楚联姻,冠礼、婚礼并行。

    自破晓这一刻起,城中每一次钟鼓、每一道宫门的开合,都已有了不可更改的次序。

    楚使驿馆内,更是一片忙碌景象。

    内室门窗大开,十余支儿臂粗的红烛将一面巨大的凤纹鎏金铜镜照得一片明亮。叶桢端坐在镜前,任由宫中尚服局派来的女官围在身侧,为她梳髻、描眉、点唇。

    她已在镜前坐了近一个时辰。

    乌发被层层绾起,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脂粉轻覆面颊,黛色长眉向鬓边缓缓曳开,眉心贴着一枚赤金描边的花钿。

    待最后一笔丹脂落在唇上,镜中女子原本略显清冷的眉眼,也终于显出几分皇家女子独有的端庄明艳。

    只是那双眼睛仍过于平静。

    平静得仿佛今日将要进入东宫,成为大燕太子妃的人,并不是她。

    一名尚服女官俯身整理她腰间的大带,另一人则半跪在地,将垂落的组绶与玉佩一一理顺。

    叶桢身上所穿的,正是五日前随着册命诏书一同送入驿馆的青色褕翟。

    衣料以深青为质,织入五色翟纹。九重羽章自肩背向下铺展,在烛光下并不显得张扬,唯有翻动时,金线彩丝才会在沉暗的衣色间巻舒灭现,仿佛层层羽翼在衣上无声开合。

    这套衣裳很重,大带、蔽膝、佩绶与层叠的翟衣一重压着一重,将整个人都束得端直。

    叶桢垂眼,看到衣摆在脚边铺开,忽然觉得这不像一件婚服,倒更像一张织得华丽无比的网。

    “殿下,要加花钗了。”为首的女官轻声提醒。

    叶桢抬眼,只见一旁的宫女已捧着漆盘上前,盘中所置并非寻常钗环,而是一顶以金叶、珠玉与翟羽纹饰缀成的九树花钗冠。

    两条博鬓垂在花冠两侧,九枝金花依次高起,花叶皆以薄金锤成,宝钿珠玉镶嵌其中,烛光一照,满室都浮动着细碎的金芒。

    叶桢微微颔首。

    两名女官一左一右托起花冠,稳稳压在她的发髻之上。

    沉重的金玉落下的一刻,叶桢不自觉地浑身绷紧。

    一旁的女官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反应,温声道:“殿下,这花冠初戴,总有些不适应。殿下稍后行走时不可太急,也不宜突然低头。若有不适,待入宫后,自有宫人再为殿下整理。”

    叶桢微微点头,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试着缓缓偏过脸,两条博鬓轻摇,似有蝶翅轻扑。

    “殿下请起身试步。”女官边说边扶住她的手臂。

    叶桢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走了几步,褕翟下摆从地面曳过,腰间玉佩相触,发出清越而克制的声响。

    这一月以来,自燕楚两国定下和亲盟书之后,她每日都得跟随着宫中派来的女官学习礼仪,一遍又一遍地走大婚当日的流程,如何走路、如何行礼、何人当跪、何人不当跪等等,一步一动都需记得分毫不差。

    好在,自从她决定顶替嘉平公主,在船上时她就一直苦练走路时的仪态,从未有一日停歇。

    见叶桢的步伐始终平稳,仪态端庄典雅,肩背也未因花冠的重量有丝毫歪斜。

    几名女官交换了一下目光,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另一边,两名宫女正从一座银制熏笼上取下一件碧色帔衣。甫一展开,一缕清淡的香气在屋内悄然扩散。

    那香气初闻时如雨后浸湿的冷木,清冽得近乎无味,待呼吸稍深,才慢慢浮起一丝温润的馨香,似有若无地渗入鼻间。

    叶桢微微蹙眉,“这是什么香?”

    这些时日以来,不仅她本人的肤发常服,就连她所居住的驿馆闺房日日都得用宫廷御制的熏香浸染,香泽入肤,吐气如兰,她已习惯。

    但这帔衣上的香料气味弥漫出来,虽同样芬芳扑鼻,但气味清冽不腻,如玉蕊轻吐,碎琼流芳,又如甘醴入喉,桂醑生香。显然与她之前所用大为不同。

    尚服局的女官答:“回殿下,是宫中为今日大婚特制的富贵承露香。只在新帝登基、告庙祭天、皇室大婚一类的大礼中使用。”

    她一面回答,一面将帔衣覆到叶桢肩头,又用手掌轻轻压平边缘。

    “今日东宫帷帐与两位殿下的礼服,皆以富贵承露香熏染,只是依礼分调。太子殿下的吉服沉香略重,气味更清冷。殿下的褕翟则另添苏合、降真、檀香等名贵香料,香气更细腻温和,也更持久。礼成后数日仍可不散。”

    说话间,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女官隔着帘幕禀报:“宫中尚仪已至,鸿胪寺诸朝官与楚使皆在馆外候命,请嘉平公主预备入宫。”

    室内众人同时停下动作,为首的尚服女官细细打量了叶桢片刻,确认没有任何遗漏,领着众人齐齐向叶桢行礼。

    “请殿下启程。”

    叶桢望着镜中的女子。

    花钗高耸,褕翟华丽,眉间一朵赤金花钿如金生丽水,熠熠生光,衬得整个人庄重明丽,灼若芙蕖。

    但她只觉得陌生,竟有一瞬间怀疑,镜中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殿下……切莫误了吉时。”一旁女官低声提醒。

    叶桢敛下眸光,将手搭在女官伸过来的手臂上。

    今日是冠礼与婚礼同办,依照礼制,她今日将奉诏先入含元殿西侧妃次,隔帘观皇太子加冠。

    待冠礼、醮戒完毕,燕其琛再奉天子之命至妃次奠雁,行亲迎之礼。

    房门缓缓开启,雨后晨风清凉,扑面而来。

    叶桢望了一眼驿馆的庭院中皆跪地迎候的众人。

    她淡淡扫视一眼众人,抬眼望了望微露天光的晨幕。

    踏出这扇门以后,叶桢这个名字,从此将永远无法得见天光。

    往后,她只能是南楚嘉平公主——萧子薰。

    顶端镶嵌着莹莹宝珠的鞋履沉稳踏出,莲步从跪拜两侧的众人中间轻移而过,一举一动宛若天成。

    岑伦远远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女子,心下暗暗惊叹,虽然她不是真正的嘉平,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她比真正的嘉平更像一位可以代表南楚嫁入大燕的公主。

    叶桢登上皇室大婚时贵妇专用的厌翟车,宝马雕车经丹凤门入宫后,沿御道一路北行。

    车帷之外,鼓声渐近,隔着起伏不定的青羽帷幔,叶桢依稀看到旗旄飞扬的影子一重重掠过车沿,赤、金、青、玄皆被晨雾与天光揉成模糊的霓虹长影。

    不知过了多久,厌翟车缓缓停下。

    叶桢扶着女官的手俯身出车,入眼即是一片被雨水洗净的广庭。

    再远处,便是高起的龙尾道,含元殿踞于三重台基之上,重檐叠起,几成遮天之势。

    大殿两侧,东有翔鸾,西有栖凤,两座阁楼以飞廊接向正殿,左右张开,仿佛双翼拱卫天子门庭。

    目之所及之处的廊道上,亦森森然站满了身披甲胄、手执刀戟的军士。

    上一次宫宴时在殿前献舞,叶桢并未有机会仔细打量这座宫殿,此刻立于殿前广场,才深深地感受到那种来自于皇室建筑的雄伟壮丽,以及暗藏于飞甍华檐之下的凛凛威严。

    尤其矗立中央的漆金牌匾,“含元殿”三个巨字在天光之下张扬醒目,威势煊赫,恍如神佛降临,令人不敢逼视。

    但她今日,却偏偏要做一个仰面欺天的狂徒。

    纵飞蛾扑火,蚍蜉撼树,她亦绝不后退。

    见叶桢已手持纨扇缓步上前,尚仪女官忙命宫人执起仪仗,跟在她左右两侧。

    后方两名宫女则托住她沉重的褕翟下摆,一行人在前方女官的带领下,一步步踏上石

    阶。

    含元殿西侧廊檐之下,宁阳公主燕玉瑶正领着身后数名女官静立等候。

    因永宁帝中宫空置,妃嫔几无。是以这些年来,宫中诸事一直都是宁阳公主代为执掌。

    她今日着一身华贵的深紫礼衣,发上金钗并不繁复,却因姿态娴静典雅,反比满身珠翠更显尊贵。

    叶桢在廊下站定,纨扇缓缓退去,双手交叠于身前,敛衽低首,朝燕玉瑶屈膝行了一礼。

    “子薰见过宁阳公主。”

    这一礼,端正谨然,典雅从容。衣摆垂落时纹丝不乱,腰间环佩只轻轻响了几声,清而短,恰到好处地随她低头的姿态停止。

    燕玉瑶眼中溢出赞赏之意,这嘉平公主仪态大方,从容不迫,看起来倒不似传闻中说的那般胆小娇弱。

    燕玉瑶上前亲自扶起她,柔柔一笑道:“请起,公主一路辛苦。今日一过,你我便是一家人。若公主不嫌弃,私下里唤本宫一声阿姐就好。”

    声音宛如春水,潺潺润泽人心。

    叶桢微微抬眼,对上那双笑意温柔的眼眸。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忆起,燕其琛在江州与她闲聊时,曾用一位状元郎为宁阳公主作的辞赋来形容这位长姐:

    “姑射仙姿,敛瑶台之高寒;谢庭慧雪,蕴春水之温润。”

    起初她觉得不过都是些酸腐文人为了讨好而写的溢美之词,并无多少感触。

    今日一见,叶桢才知赋中所言非虚。

    眼前女子眉眼间仿佛天生一股温柔和婉的气质,分明有着神女般高不可攀的尊贵,却毫无凌人盛气,柔柔一笑更令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叶桢也对她回以盈盈一笑,敛身轻声道:“那子薰便僭越了。”

    见此,燕玉瑶笑得愈发温柔,亲自领着叶桢往前,边走边道:“等会儿礼数繁多,你若有不适,尽管同我说。”

    叶桢微微颔首,一直随她走入大殿西侧的纱帘之后。

    此处早已站了不少女官和宫人,燕玉瑶领着她到最前方一名同样身穿青色褕翟但并未佩戴花冠的贵妇身前,笑道:“姑姑,嘉平公主到了。”

    她又看向叶桢,介绍道:“这位是昭德长公主殿下,也是阿琛的姨母,今日得父皇恩准,特意前来观礼。”

    这一个月里,因礼仪所需,叶桢已在女官的指点下熟悉了大燕皇室有关的宗亲。

    眼前的昭德长公主,正是得到燕其琛生母孝烈皇后赐姓之荣的慕容湘。

    叶桢轻轻点头,屈膝对她行礼:“子薰拜见昭德长公主殿下。”

    慕容湘上前亲自扶她,“公主请起。”

    含元殿处处明烛高悬,灯火通明。

    叶桢依言徐徐抬头,一张脸直直撞进慕容湘细细打量的目光。

    四目相对之际,慕容湘秀眉微蹙,眼中微讶。

    叶桢被她的眼神看得略不自在,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心虚来,只好佯装新妇娇怯之态,低眉敛首地避开她的视线,颤声道:“子薰……谢过长公主殿下!”

    之后并未听闻任何声音。

    燕玉瑶已敏锐地察觉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对慕容湘浅浅一笑,打趣道:

    “嘉平初来乍到,难免有些怕生。姑母平日里最是慈爱,今日穿得如此庄重,倒把新妇吓着了。”

    慕容湘亦淡淡一笑,“是我瞧着这楚国公主天姿国色,一时看晃了眼,失礼了。”

    说罢,她缓缓退后两步。

    燕玉瑶亲自扶着叶桢的手臂,带她走到应在的席座旁,低声道:“无妨,有我在,不必害怕。”

    叶桢心中稍安,可仍觉脊背发寒。方才触碰到慕容湘眼神的那一刻,她甚至有种感觉,这个人之前见过自己。

    而那句“看晃了眼”更像是坐实了她心中所感。

    眼下一切都极为顺利,可一旦她假公主的身份被戳穿,或者是有人寻到了真正的嘉平公主,那她这些时日以来的筹谋,都会前功尽弃。

    可叶桢脑中思绪百转千回,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何时曾被这样身份尊贵的妇人见过真实面目。

    一时思虑无果,她只好不再去想,目光随意地往纱帘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