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参见太子殿下!”
燕其琛刚到门口,慕容潇已在门外跪下行礼。
“舅舅快起来。”他大步上前,速速扶起慕容潇。
“舅舅一路鞍马劳顿,说来应该是我去拜见舅舅,哪能劳您刚从宫里出来,又往东宫跑一趟?”
“是陛下让我来的。”
慕容潇在他身前站定,随后与他一同踏进书房,一直走到案前,却没有坐,只瞟了一眼堂内早早挂起的红绸,一脸严肃地看着燕其琛:
“我听说,是你主动求娶楚国公主?琛儿,这究竟怎么回事?”
燕其琛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舅舅直接就质问起了此事。
他迎上舅舅质疑的目光,面上不辨喜怒,声音更是平稳无波:
“确实是我主动求娶。眼下西北战况紧急,我想,大燕与楚国若能结秦晋之好,于国于民都有利无害。”
“这当真是你的真实想法?”慕容潇盯着他问。
“自然。”
“那那个叫叶桢的姑娘呢?”
慕容潇从容地坐下,继续道:“在江州的时候,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那姑娘的心思。怎么,你回京以后就变心了?”
燕其琛微低着头,道:“我与她只是萍水相逢,并无儿女私情。况且,我先前就与舅舅说过,她如林间飞鸟,逍遥自在。而我身在东宫,樊笼深锁,岂敢生出折人羽翼的念头。”
慕容潇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
片刻后他忽又眉心舒展,放缓了语气道:“在江州的时候,虽然我也并不希望你对一个江湖女子动心。但是琛儿,你应该记得,我说过,若是姐姐在世,会更希望你能娶一个自己心爱的姑娘为妻。你实话告诉我,娶南楚公主到底是谁的意思?”
燕其琛抬眼,再次直视舅舅的目光,语气坚定:“舅舅,此事的确出于我自愿,父皇并未逼迫。我身为太子,为天下大局考虑,只是牺牲区区婚事,并无不可。况且……”
他顿了顿,接着道:“母亲当年,不也是因此,才同意让父皇立别的女子为后么。”
慕容潇面色一变,似愤然又似无奈:“正因姐姐当年让出后位,才致使红颜薄命。联姻绝非儿戏,今时今日,你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琛儿不是这个意思。”
燕其琛解释道:“舅舅放心,琛儿绝不会让上一代的悲剧重演。我与楚国公主虽也算联姻,但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舅舅先前猜的不错,我的确对阿桢曾有爱慕之意。可暂且不论她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纵然她还在人世……”
他语声哽咽,艰难地道:“我与她也是有缘无分的。”
闻言,慕容潇也神色动容,叹息道:“天玑山庄的事,我也听说了。不瞒你说,自从那次在江州见到叶桢手中的承影剑,我就命人去查过这个山庄。”
“可派去的人当时回报说庄主出远门办事去了。待战事了结,我又派人去过一次,得到的却是庄毁人灭的噩耗。整个山庄都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没想到,唯一的线索,也都断了。”
燕其琛问:“舅舅说的线索,难道是……有关叶庄主与您那位曾经在战场上牺牲的义兄?”
慕容潇点了点头,道:“不错。先前我同你说过,叶桢手中那柄剑名为承影,原是越朝成帝时期命人按《列子》书中记载所打造的一柄宝剑,锋锐无比。”
“越朝末年,这把剑传到了你母亲手中,她赠给了我一位兄长。但先前我只跟你说他是在战场上牺牲,我没告诉你的是,他其实是在英风山一役中牺牲的……”
英风山一役,是永宁帝统一北方,攻下邺京时最重要的决胜之战。
燕其琛那时虽然还未出生,但这一战役的史书记载,他也看过。
英风山当时还不叫英风山,而叫支公山。
当年邺京之战,最惨烈最艰难的不是攻城军队,而是负责引诱赵军出击的飞羽军三万将士。
主帅假执帅旗,扮成永宁帝,与当时还只是燕王妃的孝烈皇后一起,吸引敌军的主力到了支公山,与之血战七天七夜,为永宁帝攻进邺京争取了最佳时机。
而飞羽军为了拖住敌军,主帅在命人送走孝烈皇后之后,下令用了同归于尽的火攻之法,最后主帅及其麾下三万人均与敌军葬身火海。
是以,永宁帝立国以后,将支公山改名英风山,还建了英风祠,祭奠这一役中牺牲的将士。
那日山上连绵不绝的大火,漫山遍野烧焦的尸身,至今回忆起来,似乎还能听到无数将士的哀嚎呻吟。
慕容潇微微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不忍再想。
燕其琛却陷入了沉思。
三万余人,滔天烈火……谁又能确定,真的不会有幸存者呢?
据叶桢所言,那柄剑是她父亲送给她的,而叶风恰恰也懂得兵法,手中不仅有承影剑,还藏有他母亲的画像……
燕其琛极力回忆着史书上的有关记载,神色一变,问:“舅舅口中的那位兄长,难道就是飞羽军主将……于风?”
慕容潇道:“不错,他是越朝末年于恪将军从战场收养的孤儿,自幼在军中长大,用兵如神,极有天赋。”
燕其琛心头一震,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叶风、于风,名字里同样有一个风字。若只是名字相似也就罢了,偏偏他手中还有太多与母亲有关的旧物。
他先前只猜测叶风或许是舅舅那位义兄的旧部。可现在,他几乎可以断定,叶风就是慕容潇口中的那位兄长。
可他作为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如果还活着,为何不回朝廷受封,反而隐姓埋名于江湖?
“舅舅,那这位于将军,与我母亲关系如何?”
其实不用问,他多少也能猜到,能与母亲一起并肩作战的人,关系又怎会非同一般?
可有些事,单凭揣测仍不足为据。
在永宁十四年宁妃被追封为孝烈皇后之前,慕容潇从不跟燕其琛提起任何有关他生母的事,甚至连名字都讳莫如深。
直到宁妃被追封,他才陆陆续续告知了燕其琛一些有关他生母的事情,但也常常说得十分含糊,不肯多言。
出乎意料地,慕容潇这一次,倒是告知得很详细,连语气都变得亲和了许多:
“风大哥曾是你母亲身边的护卫,保护了她很多年。但姐姐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护卫来看。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不然,姐姐也不会把承影剑送给他。”
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接着说,但终究还是叹息一声,止住了话。
见此,燕其琛心中更是疑窦丛生。那些有关母亲画像、叶风以及天玑山庄的推测在脑海中疯狂涌动。
他沉默良久,终于鼓起勇气,缓缓道:“舅舅方才说,母亲和那位于将军关系很好。那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
“可能什么?”
慕容潇嘴角的温和还未来得及褪去,声音已先一步冷了下来。
他盯着眼前这个相貌与当今天子有七分相似的外甥,敏锐地从他断断续续的字句里,察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猜忌意味。
燕其琛喉结滚动,终是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有没有可能,他们曾互生情愫,却被父皇……”
“砰!”
“住口!”
慕容潇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断。
案桌上的白瓷茶盏竟直接震落在地,碎瓷飞溅。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燕其琛,双目腥红,怒斥道:“她是你的母亲!你这是什么混账话?!简直大逆不道!”
一时间气血翻涌,愤怒已极,他指着燕其琛劈头盖脸地骂道:
“这般龌龊的猜忌,是谁教你的?是你那好母后宋氏?还是你身上流着的燕家凉薄多疑的血,让你天生就这般揣测人心?”
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燕其琛被舅舅责骂得如此不堪。
然而这样的反应,却更令他心中生疑。
他直视慕容潇,一些在心中压抑了多年的话也忍不住一并道出:
“舅舅说我是大逆不道,可从我记事起,我每次问你们,我母亲是谁?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真的是因为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病故的么?可你们呢?从来都是告诉我不要问,不要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告诉我。若不是六年前,父皇不知为何突然开始责问起十几年前的旧事,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我承认,这么多年来,我对舅舅口中那位温柔美丽、智慧无双的母亲其实一点感情也没有。因为一直以来照顾我,教养我长大的,是宋皇后!”
“纵然我不是她亲生,纵然她在你们口中,是杀害我生母的凶手,可她从没有害过我!父皇查到的那些证据,分明漏洞百出。可她为了帮父皇铲除门阀势力,硬生生地认了那些罪。甚至临终前她留给姐姐、弟弟妹妹们的信,字字句句都在为我着想……”
“够了!”
慕容潇厉声打断,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倔强、处处都在维护那宋氏女的外甥,只觉浑身无力,眼中翻涌的怒火骤然灰败下去。
他颓然跌坐回到软椅上,微微阖眸,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目光中满是痛惜与疲倦,连声音都染上沉重的无力感。
“琛儿,那些年,你母亲的事,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实在是不敢说,也不能说。况且,姐姐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京中。等我回京之时,见到的已经是她的灵位。连她出殡,我都没能赶上。所以当年之事真相究竟如何,我当时一概不知。你父皇那时大病一场,朝中所有事都被那宋氏女把控。等你父皇醒来,他竟一连十多年都不曾提她。”
“是以那几年我对圣上心灰意冷,甚至想过辞官。但你是姐姐唯一的孩子,若我走了,你身为皇子,在朝中将会一无所有。我至今还记得,姐姐怀着你的时候,我去看她,她正在亲手给你缝制衣服鞋子,其实她一点都不懂女工。但硬是跟着宫女一针一线地从头学起,还给你取了‘其琛’一名。”
“琛是什么?你饱读诗书,不会不懂!天底下除了自己的母亲,还有几个女子会把你视为珍宝?我知道你一心只把那抚养你十几年的宋氏当成自己的母亲。可血浓于水,宋氏对你再好,那也是因为她害了姐姐,对你心存愧疚。”
“姐姐若是活着,她对你只会比那宋氏女更好!只可惜苍天无眼,竟让她那样惊才绝艳的女子二十五岁便香消玉殒。我记得五年前,你在边关得知宋氏病故,接受不了此事,把自己关在房中一天一夜都不肯出来。”
他眼里蓄满了泪,声音哽咽,身子都有些颤抖:
“那你可知,我得知姐姐去世时又有多痛心?她早些年跟着你父皇打天下,风餐露宿在外,游说将士在前,筹集粮草在后。生病的时候都还在忧心你父皇。她吃了多少苦头,却从来都无怨无悔!你父皇误会她与风大哥有私情,她二话不说便让保护她那么多年的风大哥离开。”
“好不容易你父皇终于攻下邺京,我本以为他会立她为皇后,可到头来呢?他却娶了那宋氏女为皇后。姐姐说是她不愿争这后位,还为你父皇解释,说他是为了天下百姓。”
“好!!只要姐姐不在意,只要你父皇还对她好,我也可以不计较!也是为了让她在宫里有所倚仗,十七岁那年我就主动请缨去平复青州叛乱!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我领着手底下的人从战场上得胜归来,正忙着写信给姐姐,让她知道她的弟弟不再是什么莽撞冲动的浑小子了,我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可信刚刚写好,墨迹都还未干,程将军就来告诉我,姐姐她……她……”
一颗滚烫的泪砸在衣袍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戎马半生,即便是刀斧加身也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宁国公征北大将军,此刻却红着眼眶,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
整整二十年,这些字字泣血的旧事,早已在他心中成了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尖刺,稍稍一碰便血肉模糊。
那些年,他眼睁睁看着燕其琛认贼作母,又何尝不想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这是姐姐唯一的骨血,那宋氏女既待他视如己出,他这做舅舅的,又怎么忍心亲手击碎这孩子自幼贪恋的那一点孺慕之情?
燕其琛听完他这一番肺腑之言,亦是心头大震,如惊涛拍岸,久久不能平息。
永宁十四年之前,生母宁妃于他而言,只是内廷司卷宗上几行冷冰冰的字句。
永宁十四年重查宁妃一案后,他也仅仅知晓她本名慕容筠(jūn),为越朝皇室遗脉,与他的父皇相识于微末,曾并肩作战,打下这半壁江山。
可这一切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遥远,比起深宫里切切实实对他谆谆教导、亲切关怀的宋皇后,这位生身母亲,终究只是个尊贵却虚无缥缈的影子。
正因如此,这些时日以来,他每每想到叶风手中曾藏有母亲的画像,想
到天玑山庄一夕之间被灭了满门,便彻夜难眠,乃至生出了那般不堪的猜忌,怀疑她当年或许与别的男子……
但慕容潇方才的话,一字一句皆如暮鼓晨钟,敲碎了他心头那点不堪的妄念。
身为人子,他竟凭空污蔑母亲清誉,当真是罔顾人伦,大逆不道!
见燕其琛面露愧色,沉默不语,慕容潇掩面擦掉面上泪痕,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除了眼眶通红,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语重心长道:“琛儿,有些话我今天本不该说。但既然说了,我慕容潇行得正坐得直,也不怕死。只是你我舅甥关系,从你生下来的那天就已经注定,我们生死荣辱俱是一体。”
“先前我不愿跟你说太多有关你母亲的事,是因为有些事我也未曾亲历,俱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但事实究竟如何,只有你父皇才知道。所以我认为,你母亲的事应当由他亲口告诉你。”
“我不管他究竟是不愿说,还是已经忘了,亦或是心中有愧所以不敢说。无论如何,只有他先开口,我再跟你提起,才算合理。我也不会因此被人抓住把柄,用来攻击你!我现在在乎的,只有你!只要圣上愿意好好待你,过往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计较。”
“至于你对那宋氏女,舅舅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不讲道理的人,我能理解你对她的感情。你要怀念她,把她当成自己的母亲来看待,我亦无话可说。但是对于我的姐姐、你的亲生母亲,我决不允许你对她不敬。纵然当年风大哥心中一直都有姐姐,也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他们二人之间,向来清清白白!你不可妄加揣测!”
燕其琛已然明白这一点,羞愧地俯身一跪,低头道:
“琛儿知错。琛儿以后,绝不会再对母亲不敬。”
慕容潇心中明白,自己的这个外甥一向懂事,只是因生来就没了母亲,才会格外看重与宋氏女之间的那点亲情。
无论如何,那宋氏女的确待他极好。
他叹了口气,上前扶起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温声道:
“你是个好孩子,舅舅知道你一向重情重义。如今你既然已下定决心要娶楚国公主,往后便要收了心思,好好待她,莫要因为心里还惦记着旁人,就冷落了自己的妻子。”
慕容潇轻叹一声,道:“说到底,这楚国公主远嫁异国,也是身不由己。你身为皇子,有些责任生来便逃不掉,可她身为公主,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父皇这一辈的那些事,我看得已经够多了。我只盼着你们这一辈,莫要再把同样的路走上一遍。”
“至于那个叶桢……”
慕容潇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向窗外那些刺目的红绸,眼中复杂难明,长叹道:
“虽然你说与她有缘无分,天玑山庄也遭了难。但她手里拿着的,终究是承影剑。她若是能在这场灭门大祸里幸存下来……或许,她也是这世上唯一知道风大哥到底有没有活着的人了。琛儿,若是你往后暗中有了她的消息,万不可瞒着舅舅,明白么?”
燕其琛只觉心头沉重,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
如果此时告诉舅舅,叶风就是于风,告诉他,他以为早已牺牲的兄长实则隐姓埋名二十余年,却再次因手中藏有母亲的画像,招致父皇的雷霆震怒,以致于被满门屠戮……
一旦知晓此事,只怕舅舅拼了性命也要去向父皇讨回公道。
届时整个宁国公府百余人,以及朝堂上下所有相关人等,恐怕又要像六年前那样,为这个秘密陪葬。
燕其琛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后退半步,深深俯首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嗓音微哑:
“舅舅放心,往后若有了阿桢的消息,琛儿定会第一时间告知舅舅。眼下大婚在即,东宫事务繁杂,琛儿恐怕也不能多陪。舅舅风尘仆仆赶回京城,还请早些回去歇息。琛儿过几日定会抽空,亲自登门拜见舅舅舅母。”
“也罢。”
慕容潇叹了口气,“既然你忙着备婚,舅舅也不多打扰了。今日只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听说先前陛下动怒打了你,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舅舅不必担心,小伤罢了。也多亏了姨母送来的伤药,琛儿已全好了。”
“那就好。”
慕容潇深深看他一眼,又与他寒暄了几句,这才转过身,带着一身未尽的沧桑与疲惫,大步走出了书房。
送走慕容潇后,燕其琛仍一直站立在门口,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想着方才舅舅字字泣血的痛诉。
母亲自始至终都钟情于父皇。那幅画像,不过是叶风隐姓埋名后,单方面刻骨铭心的暗恋与仰望。
他本该觉得如释重负,可胸口之处却越发涌上一股窒息感。
那高坐在明堂上的帝王,或许并不在乎真相如何,他只在乎这件事,是否有损皇室颜面。
所以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捕风捉影,他也不惜痛下杀手,将天玑山庄两百余条性命付之一炬。
燕其琛缓缓闭上双眼,只觉遍体生寒。
—
深夜,凤翔殿。
殿中烛火跳跃,将孤清的人影拉得极长。
永宁帝已独自静立在画像前许久。
他缓缓伸手,轻轻抚过画上女子的面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动画上的人。
“筠儿……”
他轻唤一声,声音里透着常人难以窥见的脆弱。
“我们的儿子,竟然长这么大了,都到了要娶妻的年纪。”
“他下个月加冠,很快就二十岁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画中女子的眉眼处,双眼渐渐变得通红。
“二十年……你竟已离开我快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来,如果没有这个延续着他与她共同血脉的孩子,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在这个冷冰冰的帝座上,熬过这漫长无尽的岁月。
“你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肯回来,是不是?”
他垂下眼,沉默了许久,才像是终于退让一般,极轻地补了一句:
“你若还是不愿意见我……也没关系。”
“可是琛儿马上就要加冠,要娶妻了,你也不愿回来看看他么……”
大殿里灯火长明,却只有满室寂静。
窗棂缝隙里漏进来一阵夜风,轻轻卷起他龙纹衣袍的下摆。
壁上画像随风微微一动,似是安慰,又似是画中人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