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暮色彻底沉落。
舒桐撑着拐杖回到主卧,准备洗漱上床。
她慢吞吞来到衣帽间找睡衣,右脚腕轻轻落地时,一阵细微酸胀顺着骨头蔓延开来,她下意识蹙了蹙眉,单脚踮着拿出睡衣,动作笨拙又滑稽。
脚踝裹着厚厚的固定靴,洗澡本就麻烦,单靠一条腿支撑全身重量,光滑的浴室地砖稍不留神便会打滑,光是想想摔倒的画面,舒桐后背都泛起一层薄汗。
她拿着睡衣走出衣帽间,站在浴室门口踌躇半天,左右为难。
忽然,身后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周既明收拾完餐桌缓步来到主卧,他垂眸扫过她悬在半空不敢落地的伤脚,眯了下眼。
男人薄唇轻启,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半分波澜:“我陪你去洗澡。”
舒桐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他,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要看着我洗?”
周既明缓步走到她身侧,高大身形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一本正经地反问:“有什么问题吗?你单脚站不稳,万一滑倒摔伤脚踝,得不偿失。”
舒桐心底疯狂咆哮:问题大了!何止是一点问题!孤男寡女共处浴室,还要他守在旁边,光是想象那场面,她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耳根烧得滚烫,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指尖无意识绞着居家服衣角,心里把周既明暗暗数落了千百遍。
周既明看穿她的窘迫,故意不戳破,顺势伸手虚扶着她的胳膊,半牵半扶将人带进浴室。
浴室灯光昏暗,玻璃隔断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舒桐僵硬地站在洗手台边,余光时时刻刻瞟着身旁的男人,半点脱衣服的念头都不敢有。
见他丝毫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舒桐积攒的羞恼终于压不住,微微炸毛,声调微微抬高:“周既明,你出去!我自己可以小心一点,不用你守在这里!”
女孩脸颊绯红,眼尾泛着淡淡的粉,气鼓鼓瞪人的模样虚张声势又可爱磨人。
周既明再也绷不住,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他抬手轻抵浴室门框,慢悠悠往后退了两步,倚在门边,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行了,不逗你,我就在门外,有动静立刻喊我。”
话音落下,他随手带上浴室门,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舒桐紧绷的身子瞬间垮下来,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心脏怦怦狂跳。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从头到尾都被这人刻意戏耍了,明明一开始就打算出去,偏偏故意看她窘迫慌乱的模样,真是可恶!
舒桐磨着牙,慢吞吞拧开淋浴喷头,右脚抬高,快速冲洗了一番。
洗完后,她拿着拐杖自己出了浴室,周既明要扶她,她轻哼一声闪开了。
回到床上后,周既明便去了书房加班。
舒桐则靠在床头,点开了能实现她愿望的app,指尖飞快敲下新的愿望,一字一句都充满了被捉弄后的怒火:可恶的周既明!我许愿你洗澡没有沐浴露、吃泡面没有叉子、上厕所找不到纸!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倒扣在枕边假寐,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方才浴室里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怎么都静不下心。
隔壁书房灯火通明,周既明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剩下的工作,手机里的app同步弹出更新。
他垂眸扫过屏幕上一连串幼稚的‘愿望’,低低气笑。
周既明笃定舒桐的这几条‘愿望’绝不会实现。
第一,他从不吃泡面;第二,家里储物间纸巾储备充足;第三,浴室屯着十几瓶沐浴露,舒桐的这些‘愿望’这辈子都实现不了。
同寝的第二夜,舒桐已经适应了,晚上她紧绷着一根神经睡觉,没有再越界。
次日清晨,张阿姨已经做好了早餐。
她被周既明搀着来到餐厅吃饭,单脚搭在矮凳上,小口咬着汤包,眉眼舒展。
周既明抿了口温热豆浆,手机弹出群聊消息提示音,他随手点开。
是严追风在几人私下的好友群里晒出两张去渝城的机票截图,配文满是雀跃:万事俱备,出发渝城!
底下附带了一张他和外甥严嘉越的合照,少年满脸无语地站在一旁,倒是严追风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期待。
周既明指尖轻轻摩挲手机边缘,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向身旁正在喝豆浆的舒桐,随口闲聊道:“你的朋友赵雨凝,在渝城支教,那边一切还好?”
舒桐听见赵雨凝的名字,愣了几秒,随即点头回应:“凝凝前几天跟我通了视频,她说当地条件比她预想的要好不少,村里乡亲都很淳朴,孩子们也格外乖巧懂事,就是山路来回走起来有点费脚。”
提起好友,舒桐话匣子打开。
她絮絮叨叨说着赵雨凝跟她分享的支教日常,比如孩子们会摘野花送给她,村里老奶奶总喊她去家里吃饭,言语间满是自豪。
周既明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严追风热烈直白的性子,又想起上次见到的赵雨凝,沉稳安静,暗自思忖二人之间的缘分。
两人性子反差极大,往后能否走到一起,实在难说。
但片刻后,他便轻轻抛开这份思绪,眉眼恢复平静。
感情本就是旁人无法插手的私事,合不合适,终究要靠他们二人自己磨合相处,外人揣测再多也无济于事。
“等你脚伤恢复妥当,我陪你去渝城看她。”周既明淡淡开口,语气迁就。
舒桐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应允。
她快速看了眼周既明,继续低头喝豆浆,周既明这人还真是难以捉摸,昨晚故意捉弄她,现在又看出她想念赵雨凝,提出要陪她去渝城的事。
可她还偏偏吃周既明这一套...
舒桐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和周既明在一个屋檐下的相处,面对他也没有之前的拘谨尴尬。
甚至习惯了依赖周既明的照顾。
回想起昨晚自己在app上写的‘新愿望’,舒桐忽然有些心虚,她放下勺子,拿过手机,点开app。
看着自己颇为‘恶毒’的诅咒,她眨了眨眼,咬着嘴唇看向正在安静吃饭的男人,思索片刻,删改了昨晚的‘愿望’。
[看在凝凝的份上,周既明,我暂且原谅你一秒!只诅咒你上厕所没有纸吧~]
写完,舒桐默默笑出声。
对面,周既明看了眼亮起的屏幕,眼眸微眯,早餐结束后,他拿过手机给何安发去了一条信息:[屯十箱厕纸放在我办公室卫生间。]
通勤路上,不明所以何安看着老板的吩咐,脑海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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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渝城乡村小学。</
p>连绵青山环绕着简陋平整的水泥操场,清晨微风裹挟着山间草木清香,吹散盛夏闷热。
这里大多是留守孩童,没有城市学校规范的寒暑假,平日里每日到校,暑期不用上文化课,老师们组织趣味活动陪孩子们消磨时光。
赵雨凝一身素净浅杏色棉麻长裙,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眉眼温润柔和,周身自带一股沉静温柔的气质。
她站在英语角的黑板前,给孩子们讲解英文单词,语速轻柔缓慢,配合着手势比画小动物的模样,惹得一群孩童咯咯发笑。
英语角活动结束,孩子们簇拥着她不肯散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住她的衣角,脆生生开口:“赵老师,奶奶让我喊你晚上去家里吃玉米炖排骨!”
身旁几个孩子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邀请她去自家做客。
赵雨凝弯起眉眼,温柔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轻声应下:“好,等老师收拾完教具,就跟你回家。”
她将黑板、单词卡片一一收纳进收纳箱,跟留校照看教室的同事简单交代两句,便跟着小姑娘走出校门。
村口老槐树底下,两道身影突兀撞入视线。
严追风一身清爽白T恤,牛仔裤衬得身形挺拔,身旁站着个头和他几乎要齐平的严嘉越。
严追风原本还弯腰跟严嘉越叮嘱待会儿怎么搭话,余光瞥见迎面走来的赵雨凝,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拽着外甥躲到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动作慌张又狼狈。
赵雨凝的目光精准落在他身上,她脚步顿住,眼底满是震惊。
严追风?
她没看错吧,那人是严追风?
他怎么会来渝城,她下意识觉得严追风是来找她的,但看到他身侧的严嘉越,又怀疑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太自恋了,看样子严追风是陪外甥外出旅游的。
那为什么偏偏是渝城,还是她所在的乡村小镇?她心底暗自思忖,心底情绪莫名。
怀揣着疑惑,她上前,轻咳出声。
严追风躲无可躲,只好讪讪地站直身子,抬手尴尬挠了挠后脑勺,局促无措:“雨凝...”
“赵老师!”身旁的严嘉越冲赵雨凝打了个招呼,随即懂事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空间留给两人,一脸看戏的表情。
赵雨凝缓步走上前,看着严嘉越,语调温和:“嘉越。”
随后,她将目光转移到严追风身上,眼底满是探究,语气带着几分诘问,清丽的声线充满了疑惑与试探,甚至还有丝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严追风,你怎么会来这里?”
被质问的严追风不敢看赵雨凝,眼眸低垂,讪讪道:“嘉越放暑假了,非要闹着让我陪他出来旅游。”
“......”
身后,莫名背锅的严嘉越翻了个白眼,这个锅属实有点重。
赵雨凝点点头,严追风真的是陪外甥来玩的,不是来找她的,她轻笑,心底忽然涌出一丝失落:“这里环境不错,的确很适合旅游。”
严追风抬眸,见赵雨凝表情沉静,笑了笑:“我看到你前几天发的朋友圈了。”
闻言,赵雨凝眼眸微亮,目不转睛的看向他,下秒,严追风不好意思地蹭了下鼻尖,视线飘忽,心虚开口。
“选择来渝城玩,是我的私心...”
“我...我想来你所在的城市转转,也想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