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房门被人拉开,又重重合拢,“砰”的一声闷响。
刺鼻的消毒水气息四下漫开,舒桐轻轻吸了吸鼻尖,眼皮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她侧过身子,越过周既明挺拔的身影悄悄往门外瞟了几圈,确认同事尽数走远,楼道空荡荡再无旁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抬眼看向折返回来的男人。
周既明周身裹挟着一层冷硬沉郁的气场,面上瞧不出半分多余情绪,眼底却交织着怒意与关切。
他停在舒桐身前,侧头淡淡瞥向一旁待命的何安。
何安瞬间心领神会,放轻脚步悄无声息退出诊室,顺手带上房门,将二人独处空间彻底隔绝开来。
舒桐下意识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指尖局促摩挲鼻尖,扯出两声略显僵硬的干笑,主动搭话:“周总,您怎么又回来了?”
“这里没有外人。”周既明拉过一旁闲置座椅,在她身侧稳稳落座,他后背轻靠椅背,长腿随意交叠,单手搭在膝头,一副静待她坦白的疏离模样。
舒桐心里门儿清,他折返回来分明是打算兴师问罪。
先前得知陈宇屡次纠缠自己,这人便醋意翻涌,直接带她回舒家老宅敲定协议恋爱的名分。
她尚且摸不透周既明对自己究竟存了几分真心,但今日崴脚一事,定然又惹到了他。
方才看见周既明现身急诊时,她第一反应便是心虚头大,这位手握实权的金主上司动怒,到头来费心周旋安抚的人还是她。
舒桐轻轻吁出一口浊气,眼底漾开几分灵动笑意,刻意放软语气:“好啦周既明,我真没大碍,脚踝痛感缓和不少了。”
周既明颔首,视线沉沉落向她脚上的固定行走靴,又缓缓抬眸打量她的面色,见她气色不算惨白,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松弛,冷冽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工地出事的完整经过,跟我说一遍。”
舒桐瞬间语塞,心底暗自腹诽:这人明明早就知晓全部始末,偏要听她亲口复述。
“何秘书应当早就把前因后果汇报清楚了吧?”舒桐故作茫然,眨着一双透亮杏眼佯装不解。
“我想听你亲口讲。”周既明目光牢牢锁着她,脑海里浮现出陈宇那张不断纠缠的脸,指节不受控制地用力蜷缩,心底醋意暗流翻涌。
舒桐轻轻摇头,撇撇嘴:“不想说,说多了嘴疼。”
她拙劣的小把戏落在周既明眼里,起初还让他心头微微一紧,生怕她又哪里不舒服,可瞥见她刻意躲闪的眼神,便瞬间看穿她只是刻意回避。
他干脆起身,朝舒桐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不愿说便不提,我带你回家。”
“啊?”舒桐愣怔了片刻,没料到他竟轻易作罢,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迟疑几秒,缓缓抬手搭上他的掌心,一手牢牢攥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医生配发的拐杖,费力撑着座椅想要起身。
受伤的是惯用右脚,稍一用力便牵扯骨裂处,舒桐动作笨拙迟缓,身形摇摇欲坠。
周既明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腾出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纤细的腰肢。
二人距离骤然拉近,肌肤相触的温热感漫遍全身,舒桐身躯下意识一僵,片刻后才慢慢适应这份近距离的亲昵。
周既明垂眸注视她艰难挪动的模样,温热呼吸尽数拂在她脸颊与耳畔,灼热的气息缠得舒桐耳根、脸颊飞速染上一层绯红。
“能站稳吗?”男人磁性低沉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惊得舒桐下意识攥紧手中拐杖。
她连忙点头应声:“可以的。”
周既明眼底藏着顾虑,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沉默搀扶着她走出急诊诊室,穿过人流,坐上门外等候的黑色迈巴赫。
回程路上,方才注射的止疼针药效渐渐褪去,脚踝深处泛起连绵不断的钝痛,舒桐咬紧下唇默默忍耐,一心想着回家吃完药便能缓解不适。
身侧周既明快速处理着手机积压的工作消息,不忘关心道:“叔叔阿姨知道你受伤的事了?”
舒桐猛地回过神,慌忙摇头:“还没跟他们说。”
“方才你让何安先行离开,不是打算联系你爸妈过来接你?”周既明眉峰轻轻一挑,侧头看向身旁嘴硬逞强的人。
“我只是不想耽误你和何秘书的工作,自己打辆车也能回家。”舒桐脚腕胀痛难忍,额角沁出细密薄汗,她抬手随意擦了擦,强装一副无碍的轻松模样。
周既明一眼便看出她状态不对,不再纠结方才的话题,微微侧身朝她凑近,眉心蹙起:“是不是脚踝又疼了?”
舒桐抬眼望向他,心底暗自惊叹这人敏锐的观察力,扯出一抹浅笑:“有一点,回家服药就能缓解。”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暴露了她的不适。
周既明见状,从车载收纳柜取出干净手帕,抬手轻柔拭去她额间汗珠,又翻出一颗先前存放的水果糖。
他指尖细细剥开糖纸,将糖块递到她唇边,语气柔和几分:“含颗糖转移注意力,先忍一忍。”
舒桐弯眼笑了笑,低头含住清甜糖果,含糊道谢:“谢谢你,周既明。”
男人没有应声,默默往她身侧又挪近半寸,轻轻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肩头:“累了就靠过来歇会儿,我陪着你。”
舒桐望向他结实稳妥的臂膀,心里确实生出几分倦意,可脚踝持续传来的刺痛让她根本无法安心入睡,轻轻摇头回绝:“不用啦,含着糖就好多了。”
周既明淡淡地瞥她一眼,下颌线条绷得紧实。
他犹豫了两秒,将舒桐的手握进自己手心,柔软微凉的触感袭来,撞得他心尖剧烈跳动着。
舒桐错愕抬眼,本想抽出手,可怪异的是,她根本没有力气,更神奇的是,自己的手被周既明包裹住后,脚腕的痛感减轻了不少。
她微微张了张嘴,到最后什么也没多说,任由他稳稳握着自己的手。
不多时,车子驶入天景园地下车库。
舒桐伸手去抓拐杖,打算独自下车,周既明却看不下去她一瘸一拐的模样,率先推开车门绕到她这边。
他微微弯腰,干脆利落将舒桐横抱而起。
舒桐心头一惊,慌忙出声阻拦:“我自己拄拐能走,不用抱我的!”
“别动,安分点。”周既明语气微沉,制止怀里挣扎的人,转头吩咐司机将她的随身背包与药品一并带上楼。
被他低声呵斥一句,舒桐不敢再胡乱扭动,只能双臂轻轻环住他脖颈,心脏怦怦狂跳不停。
上次在车上熟睡,被他抱上楼时,满心只剩窘迫羞赧;这次身负伤势,心底反倒多了几分心安理得,索性乖乖靠在他怀里不再挣扎。
进门后,周既明将她轻放在餐桌座椅上,舒桐抬眼一瞧,餐桌上早已摆满温热精致的晚餐。
不用多想,定然是周既明路上提前安排配送,望着一桌子合自己口味的菜肴,脚踝的痛楚仿佛又淡去几分。
“先吃饭,饭后再服药。”周既明拉过一旁餐椅在她身侧落座,顺手将拐杖靠在桌边,又把远近几道菜品轻轻推到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舒桐点点头,打趣道:“辛苦周总事事费心,顿顿都挑我爱吃的,再这么投喂下去,我迟早要被你喂成小肥猪。”
瞧她一身伤病还能没心没肺开玩笑,周既明心底积攒的闷气一时翻涌上来,淡淡斜睨她一眼,冷声旧事重提:“刚才还说嘴疼,这会儿倒是能说笑了?”
舒桐瞬间噤声,心底暗叫不好,连忙拿起筷子埋头扒饭,不再多说一个字。
周既明陪她安静用完晚餐,收拾完餐具后才开口安排后续事宜:“接下来几天你不用去公司,我已经让何安跟于总监报备,安心在家养伤即可。”
“那东城项目的对接工作怎么办?”舒桐下意识忧心项目进度。
“自有人会负责,有什么问题让他们线上问你。”周既明道。
舒桐轻轻点头,这般安排也算稳妥。
二人话音刚落,门外门铃骤然响起,舒桐好奇地抬眼望向玄关。
周既明起身开门,一位穿着整洁工作服的中年阿姨提着日用品走进屋内,熟稔地换好拖鞋,舒桐满脸诧异。
“这位是张阿姨,接下来几日由她过来照料你的起居。”周既明转头看向舒桐,轻声询问,“这样安排可以吗?”
舒桐愣了愣,短短一个小时,他竟已经把所有琐事安排妥当,一时手足无措,连忙摆手推辞:“我自己简单打理完全没问题,不用麻烦阿姨的...”
后半句话卡在喉间,她瞥见周既明骤然沉下来的脸色,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周既明语气冷淡,不容反驳:“有阿姨照料会方便许多,我先回住处,记得按时服药。”
“嗯。”
舒桐只能被动收下这份安排。
自大学独自在外居住,她早已习惯独居清静,此刻家中多了一位陌生阿姨共处一室,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周既明离开后,客厅只剩她与张阿姨二人,气氛一时略显尴尬。
“舒小姐,我给您倒杯温水,按时吃药吧。”张阿姨眉眼温和,笑着打破沉默。
舒桐应声道谢:“麻烦阿姨了。”
有专人照料起居确实省心不少,舒桐吃完消炎消肿的药物,借着扶手小心翼翼洗漱完毕,沾着床铺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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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微亮,舒桐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低头看向脚腕,依旧肿得像一截白萝卜,随手拍下照片发
给赵雨凝,附上消息:[喜提巨型萝卜脚踝一颗!]
赵雨凝消息回复得飞快:[你怎么把脚弄伤了?]
不等舒桐打字细说,对方的语音电话立刻拨了进来,听筒里满是焦急:“桐桐,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事一桩,外勤测绘不小心崴到脚了。”舒桐说得云淡风轻,顺势转移话题,“你那边支教一切顺利吗?学校住宿条件怎么样?”
赵雨凝语气满是心疼:“我才刚离开申市,你就把自己弄伤,太不让人省心了。”
“真的没大碍,休养一阵子就能痊愈,别担心。”舒桐轻笑出声,又追问,“快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呀凝凝!”
“我这边一切安好,宿舍干净整洁。”赵雨凝话音柔和,依旧放不下心,“是周总在身边照看你吗?叔叔阿姨那边告知了吗?”
舒桐轻轻摇头:“不想让爸妈跟着操心,这件事你帮我保密,周既明安排得很周全。”
听闻此话赵雨凝才稍稍放宽心:“那就好,你千万记得按时服药,别硬撑着处理工作。”
舒桐一口应下好友叮嘱,挂断电话后,转头便打开电脑埋头处理工作。
昨日工地测绘原始数据还未整理归档,她必须尽快梳理完毕,方便陈茵他们根据数据绘制草图移交设计院对接。
一想到设计院,舒桐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陈宇的身影。
这人实在难缠,自己屡次委婉拒绝,他却始终揣着心思不肯罢休。
不过此次崴脚居家休养,倒也算躲开了频繁纠缠,舒桐暗自松了口气,至少短期内不必再和陈宇碰面。
她忙了整整一天,傍晚五点,手机弹出新消息提示。
原以为是周既明发来的问询消息,点开屏幕,发送人赫然是陈宇:[舒桐,昨日意外全是我的过错,我买了些水果想去探望你,不知你现在是否方便?]
看着这条消息,舒桐只觉得心头一阵窒息,轻叹一口气打字回复:[不必特意过来,多谢你的关心,我并没有怪罪你。]
发送完毕,她斟酌片刻,又补了一段直白回绝的文字:[陈宇,我清楚你的心意,但我对你从来没有超出同事的好感,往后除工作对接事宜,其余私人消息我不会再回复。]
把话说开,舒桐心底积压的烦闷一扫而空,锁上手机屏幕继续核对数据。
没过多久,玄关传来开门响动,窝在沙发上办公的舒桐下意识转头望去。
周既明推门走了进来。
她放下笔记本电脑,满眼诧异:“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一身挺括黑色西装的男人扫了她一眼,弯腰换好拖鞋,缓步走到沙发旁:“过来查看你的伤势,今日脚踝痛感有没有减轻?”
“基本不怎么疼了。”舒桐轻轻摇头,顺势夸赞一句,“张阿姨照顾得特别细致周到。”
周既明颔首,余光瞥了眼在厨房筹备晚餐的张阿姨,故作无奈开口:“舒桐,张阿姨晚间没法继续留下来照料你了,老宅负责夜班的阿姨递交了辞呈,人手调配不开,需要她回去配合。”
“这样啊,没关系的,我晚上自己完全能照顾好自己。”舒桐愣了一瞬,连忙表示无妨。
周既明深深凝视她,并未再多言语。
张阿姨做完晚餐简单收拾一番,便拎起随身小包准备离开:“舒小姐,明天一早我再过来照料您。”
舒桐本想开口挽留,可张阿姨脚步轻快,话音落下便径直出门离去。
偌大公寓只剩她与周既明二人。
先前他频频前来用餐,起初舒桐满心拘谨,如今反倒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
周既明似乎也早已适应在这留下一起吃饭。
二人安静吃完晚饭,门铃再度响起。
依旧是周既明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管家推着一只大号行李箱走入屋内,舒桐满眼困惑看向玄关。
她抬眼望向周既明,满脸不解:“这箱子是做什么的?”
周既明没有立刻作答,转头吩咐管家:“把行李先放到卧室门口。”
“明白,周先生。”管家应声,提着行李箱径直走向主卧门口,周既明没说主卧还是次卧,他自然而然认为要放到主卧门口。
舒桐看着管家的动作,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管家安置妥当离开后,周既明缓步走到她身侧坐下,眉尾轻轻一挑,声线平淡却藏着几分雀跃。
“晚间没有阿姨照料你的起居,往后由我顶替这份差事。”
他抬下巴示意次卧方向,直白道出自己的计划。
“那只行李箱是我的私人物品,从今天起,我搬来和你同住。”
舒桐当场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满屏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