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他望过来,目光藏着锋利,“那一拳,我不会白白让他打的。”
“你要赔偿,要道歉,我给。你敢动他试试。”
应天星同样锐利地回视。
那种护短的神色让文森特很有兴味,目光在她的素颜上流连,说:“放心,我跟他不同。”
应天星再没有回答,兀自下车,砰一声甩上了车门。
黑色奔驰转了一个大弯,飞驰而去。
应劭黑色的眼睛藏在睫毛的阴影下,看不清情绪。
“回来了?”不过他的声调意外地平静。
“嗯。”应天星用手背凉了凉面颊,白葡萄酒的后劲儿涌了上来。
她不解释为什么从那辆车上下来,他也不再追问。好像自伦敦那次后,他学会了收敛。
明明是深夜,明明在饭局上已经超标摄入卡路里,但应天星还是喝了半碗应劭煲的汤。
她看着对面安安静静看她喝汤的男人,终于忍不住说:“我们谈谈吧。”
“好。今天为什么不给我发位置?”
应天星噎了一下,感觉这家伙憋了一肚子话,就等此刻。
“因为太远了。”
“多远我没去过?”
她深吸口气,坦白:“因为今天有那个人,我怕你又闹事。”
他短暂沉默,说:“我为什么闹事,你不知道吗?”
应天星几乎是在保证:“我跟他会有工作上的联系,但不会有别的。”
应劭修长的手指落在餐桌上,慢慢点了三下,问:“那他今天,又让你分手了吗?”
应天星的无声回答说明了一切。
应劭侧脸筋络抽动,克制着心头火焰,但一开口还是火星四射,语调也沉得要命:“我就是不明白,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你有什么企图,为什么还要没完没了跟他接触?”
“我很累了,不想吵架。”她叮当一声撂下勺子,捏了捏太阳穴,“我工作上的事你不懂。”
“是。”理智让他收敛情绪,姐姐很累了,但情感让他一瞬间脱口而出,“我不懂,不懂你为什么拼命减肥,不懂这个破模特有什么好干的,不懂你穿那么露骨,非要站在那个台上的意义!”
应天星瞪大眼睛和他对视。
室内陷入落针可闻的沉寂。
他目睹她的眼睛缓缓覆上水雾,后悔自己刚刚的口无遮拦。
口无遮拦,却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一出声,是强忍的哽咽。
“你问我为什么跟他接触对吗?”
“因为他知道,我为什么想要站在那个台上。”
“你却不知道。”
“破模特。”她重复这三个字,眼泪倏然滚落,消失在嘴角冷笑的弧度里。
她起身要回房间,应劭绕过餐桌追上她,紧紧拉着她的手腕,脸色肉眼可见的慌张:“对不起,姐姐。”
她抬起湿红明亮的一双眼,冷冷说:“滚开。”
砰!
门在他面前狠狠拍上。
他无声立在原地,许久后,重重一拳砸在了身旁的墙壁上。
*
应天星在大四最后的两个月,事业一路绿灯,像开了挂。
拍了古驰的香水广告,北面的平面广告,面试到了华伦天奴的开场模特,还在五月底,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参加红毯。
那是VG举办的一年一度时尚盛典。
她着一身璀璨的裹身高开衩裙,和娱乐圈顶流明星,走同一条红毯。
在这之前,她在国内外走过一些秀,拍过一些小广告,上过多次杂志,一次封面,但还未真正意义进入大众的视野。
但那天的镜头,却把她送上了一次热搜的角落。
因为一米八的顶级头身比,因为开衩裙下若隐若现的完美长腿,因为高清像素下几乎无死角的美丽面孔。
还因为,VG主编文森特,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蹲地帮她调整松开的高跟鞋系带。
那一幕拍下来的画面,有点裙下之臣那意思。
网上讨论了几句,但对她的好奇很短暂,知道她只是模特,顶多算个小超模后,吃瓜群众也都失去了兴致。
毕竟两个人不是真正的明星。
毕竟娱乐圈里,最不缺的就是夺人眼球的美女帅哥。
但那天总体上应天星很开心。她像喜欢T台尽头一样,喜欢走过红毯的感觉。
晚上的宴会,她坐在最后,想,总有一天她也会坐在最前面,不用探着脖子看演出。她也会和那些娱乐圈顶流,名流,坐在一起。
她隔着整个会场,望着台上致辞的文森特,他游刃有余,又松弛幽默,时不时带起一片哄笑和掌声。
那流利而有深度的发言,那对引领中国时尚走向未来的自信语气,让应天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的文森特是有魅力的。
她环视会场,有那么多装扮精致的男人,或靠家世,或靠容貌,或靠能力坐在这里。
她像置身在一个巨大的花花世界。
纸醉金迷,迷了她的眼。
她在想,如果不是应劭……
她会不会和他们中某个人在一起……
这个想法让她打了个冷战,怎么可以对感情如此不坚定呢?可又总是想起应劭贬低她职业的样子。
就是他贬低的这件事,却是此刻所有人齐聚在这里的原因。
那晚她从金光闪闪的宴会厅回到朴素的出租屋,还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像灰姑娘穿回了她的灰布裙,丢失了她的水晶鞋。
房间里一团漆黑,无人来给她迎接。
应劭仍然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们多日没有交谈,她又早出晚归,除了工作还要忙学校毕业答辩的事。
她知道,他很多天没去上课了。
但她强迫自己不去管他。
两个人正在漫长的冷战中。
文森特这个时候火力全开,处处关照她,带她出席品牌晚宴,为她介绍更多人脉资源。
他以朋友的身份在她身边,未曾有出格的行为,让她没有理由拒绝。
就这样,应天星工作不断,成了广告的宠儿。
圈子里都在传言她和文森特的关系,说她是他的小女朋友。
一句话,将她本来的努力全部抹杀。
对于这样的绯闻,Luna的表现很淡定:“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最重要。他偏向你,不偏向别人的时候,你就应该珍惜。”
但应天星不喜欢这样被牵制,被拿捏的感觉。
她更喜欢,凭借自己的努力拿到阿玛尼大秀offer时的心情。
可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她的事业突飞猛进。
但爱情陷入谷底。
6月底,应
天星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是拍毕业照。
四年的学习生涯,就要在此告一段落。不管之前多忙,甚至Luna都劝她可以先休学,她都没有同意,坚持按时完成了学业。
因为她喜欢有始有终的感觉,她珍惜的校园时光,也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只是可惜,如此重要的时刻,应劭却没有来陪伴她。
应天星暗自失落。
柳岸来找她合照,闲聊之余,她说吕策在横店拍戏,没办法来拍毕业照,到时候还要P上去。
柳岸又问她,想不想去上海。
应天星没有回答。
她在那天回家的路上,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
对方是贸大信息学院的辅导员,她说要谈谈应劭的事。他这学期不断缺课、缺考,接到学业预警通知书后,选择申请肄业。辅导员觉得很可惜,但应劭拒绝沟通,她便打到了他的紧急联系人——应天星这里。
应天星咬牙说了四个字:“他不肄业。”
说完就冲回了家。
六层楼的阶梯,她三步并作两步,等上去后已经气喘吁吁。
她叉腰平复了两下,满腔怒火打开门,却震惊在了原地。
满地都是她最喜欢的香槟玫瑰。
她顺着空隙进去,看到客厅墙壁上贴着大大的卡通字——毕业快乐。
转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子饭菜,中间还有一个小蛋糕。
应劭站在厨房门口,神色不自然,藏着生硬,却也诚恳说:“姐姐,毕业快乐。”
她的内心一阵一阵涌上热浪,可转瞬又想到,毕业的反义词,是肄业。
“祝我毕业快乐,那你呢?”
应劭脸色微微变了,他摘下围裙,随手扔在椅子上,说:“吃完饭再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跟你辅导员说了,你不肄业,下学期全都重修,补考。”
“我没时间上那些没用的课。”
“你是脑子抽风了吗?”
“我很清醒,我知道我现在更应该干什么。”
“好,你说,你在干什么。”
应劭却沉默了。
“不就是做你那个破游戏。”应天星讽刺冷笑,“不就是为了赚钱,你已经快走火入魔了知道吗?”
“那你呢?”应劭黑沉沉的眼睛有如不见底的深渊,“你和有钱、有权的男人周旋,又是为了什么?理想吗?”
她的心脏像被铁锤狠狠击中,嘴唇微微颤抖。
应劭在一瞬间回神,不,这不是他本意。他本想求和,听她说一句,“过来,抱抱”。然后等两人心平气和,他会认真告诉她,就算没有学历,他以后也绝不是一个失败的人。现在他真的需要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去做这件事,他不想再看她那样低声下气了。
但显然,已经晚了。
“姐姐……”他懊恼地捏捏眉心,“不是这样的。”
“你说的也没什么不对。”
她脑袋一阵一阵发疼,惨白着脸转身就要回房间,却被应劭一把抓住手腕。
“姐姐……”
她猛然甩开他,不小心扫到了桌子上的玻璃杯。
夸嚓。
鲜榨橙汁泼洒在玫瑰花上,玻璃杯碎裂一地。
她和应劭一起买的,杯壁上有许多小动物的,曾经打碎过一个,现在只剩下唯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