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镜垩 > 68. 第68章 七日
    这一段时日,齐晴几乎日日都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在进门时先按下墙边的开关,让暖白色灯光铺满整间屋子,然后再走到舱边坐下。

    她坐在玻璃舱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些琐碎日常,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一遍又一遍,从不停歇。

    有时候讲路边遇到的猫,有时候讲便利店新上架的饮料,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把掌心贴在冰凉的舱壁上。手中的鲜花更是从未间断,一束接一束,带着鲜活的生机,被她小心翼翼摆放在桌面,换下前一天已经开始卷边的旧花。

    可舱中的虞清漄,始终是一副沉寂凝滞的模样。她闭着眼静静躺着,呼吸轻浅得几不可闻,浑身没有半点波澜,死寂得宛若一具失去生机的躯壳。水循环系统在背景里低低地嗡鸣,每隔二十七秒发出一声极轻的换气声,齐晴已经数得很清楚了。

    齐晴缓缓抬眸,目光落向玻璃舱内那张苍白沉静的面容。虞清漄眉眼安然,像陷入了一场绵长无醒的沉眠,静谧得让人心头发堵。

    她的手指停在舱壁外侧,指腹贴着玻璃,隔着那层厚度,她摸不到任何温度,只有冰凉。

    良久,她才吐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不舍:“我要走了……”

    “前几天医院打电话来,说爷爷突发重病,已经住院了。”她顿了顿,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停了两秒才继续,“医生说他这次……可能撑不过去了。”

    她定定凝望着舱中人,眸光缱绻与忐忑。

    “你会忘了我吗?”指尖轻轻贴在冰凉厚实的舱壁上,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冻得人发颤。

    “世人都说,鱼儿只有七秒的记忆。你困在这方净水舱里,已经整整三个月了……”她指尖缓缓摩挲着光滑的玻璃,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你会离开我吗?你会等我回来吗?”

    “虞清漄,你要等我回来!”

    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唯有死寂回响。净水舱内的清水澄澈无波,不起一丝涟漪,安静得近乎诡异。一旁连接的监测仪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值稳稳定格,没有分毫浮动。

    齐晴轻轻叹了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俯身整理好手边错落摆放的花束。有几片花瓣已经卷边了,她轻轻拂掉,指尖碰到一枝还沾着露水的花茎,是今早在山脚新采的。她扯出一抹浅淡落寞的笑意:“这是我给你带的最后一束花了。”

    “崖边盛放的那些花,都已经枯败凋零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一眼舱里的虞清漄,声音轻了下去,“和这片季节一起。”

    她抬手,将整理整齐的花束轻轻凑近玻璃舱,贴在虞清漄手边的位置,细细端详片刻:“还是很好看,跟你一样。”

    良久,门口传来细微的转轴轻响。房门被缓缓推开又轻轻合上,实验室里徒留一束盛放的鲜花。微风从缝隙里溜入,细碎的花瓣轻轻颤动,零星零落,静静落在冰冷的桌面上。

    自此,这间密闭的实验室仿佛被人彻底遗弃。无人踏足,无人问津。桌面上的花瓣渐渐失去水分,一点点干枯、蜷缩、褪色,从浅白变成枯褐,边缘向内卷起,像被时间收拢的手掌。整整三日,死寂笼罩四方,连仪器运作的低鸣,都显得格外微弱。

    又是三日后,清脆的咔哒声骤然划破沉寂。房门应声开启,虞清汜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姿态松弛,像踏入属于自己的领地。他抬手按下墙壁的开关,暖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整间屋子,驱散了连日的阴翳。灯管亮起的瞬间有一秒的嗡鸣,像某种东西重新被唤醒。

    随手将手中的物件搁置桌面,一把扫落桌上早已干瘪的残花,尽数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花枝落在桶底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随后慵懒地倚坐在一旁的座椅上,双腿随意交叠,低声絮絮地抱怨着什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厌烦。

    “这群老东西,不过是投了些许资金,便愈发傲慢张扬,处处指手画脚。”他翘着二郎腿,抬眼望向净水舱内毫无生机的虞清漄,语气散漫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目光落在一旁的监测屏幕上,快速扫过几日一成不变的平稳数据,眼底没有半点波澜,神色淡漠如常。

    “这几日哥哥没来打扰你,一个人待着,会不会无聊?”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敲了敲舱壁边缘,指节叩上去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散开,又被水循环的低鸣盖过。

    他往左边一摸,按下舱体的操控开关。嗡的一声轻响,净水舱内瞬间涌出细密绵密的气泡,层层叠叠升腾翻涌,整套水循环系统自动启动,彻底置换了舱内的清水。旧水从底部排出,新水从顶端注入,两股水流在透明舱体内交错了一瞬,像一次没有声音的对谈。

    “这套全新的循环净化系统,是你齐姐姐最新研发调试的,好好感受下效果。”他屈指轻轻敲了敲厚实的防弹玻璃舱壁,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若是体验感不好,不满意的话,记得托梦告诉她,让她好好整改药方。”

    转瞬,他脸上的戏谑褪去,染上几分故作怅然的感慨,语气慢悠悠地开口:“说来也巧,我刚听说消息,齐忻悦告诉我,齐晴失踪了。”他转头,目光牢牢锁死舱中紧闭双眼的少女:“我特意去打听了,原来是她爷爷病重住院了。”

    “你知道她爷爷是谁吗?”虞清汜微微俯身,凑近玻璃,字字清晰,精准传入密闭的舱内:“就是当初拼尽全力,救下你的那位老人家。”

    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真是好人命薄啊。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了,说老爷子撑不过一

    周。”他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诱导与压迫:“清清,你难道不想再见他最后一面了吗?你是忘了当初亲口答应他的承诺了?如今,你是打算彻底失约了?”

    话音未落,刺耳的滴滴滴警报声骤然炸裂在寂静的实验室中!仪器屏幕瞬间跳转,刺眼的红光疯狂闪烁,将整间屋子染得猩红压抑。警报的节奏很快,像某种器官被强行唤醒后的第一口呼吸。

    虞清汜立在漫天红光之中,身形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眉眼晦暗不明,像蛰伏暗处、伺机而动的恶魔。红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半冷白一半暖黄的分界线。

    “我原本想着,若是你始终沉睡不醒,我便代替你,去医院探望一下他老人家。”他抬手点亮手机屏幕,将画面直直对准玻璃舱内的虞清漄,声音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可我转念一想,不如让你亲眼看看,亲自见证一下。”

    手机屏幕里,清晰映出病房的画面。苍老憔悴的老人静静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密密麻麻的输液管与监测仪器,孱弱得只剩一副枯朽躯壳,微弱的生命体征全靠仪器勉强维系。画面里,只剩下医疗器械规律冰冷的滴答声,单调又压抑。老人的手指垂在床沿外面,指节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但掌心是空的。

    短短两分钟,虞清汜便收回了手机,笑意凉薄又嘲讽:“我倒是忘了,你根本就醒不过来。”他低声轻冷笑,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这般做做样子,也就足够了。”

    他双手撑在冰凉的玻璃舱壁上,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直视着舱中少女:“我知道,你听得见。虞清漄,我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你不会天真以为,只要你捐赠心脏,阿灼就能活吧?”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抛出最致命的筹码:“你最疼爱的弟弟,现如今可只有不到三个月的寿命了。”

    “想知道为什么吗?”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玻璃,字字带着胁迫:“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都可以跟你谈条件。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话音落定,他转身离去,房门被轻轻合上。门锁落下的咔哒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响了几秒才彻底消散。

    实验室再度坠入死寂,仿佛方才那场步步紧逼的心理施压,从未发生过。净水舱内的虞清漄依旧静静平躺,身形单薄僵直,像一具毫无灵魂的精致人偶,周身死寂无声。

    无人察觉,一旁的监测仪器屏幕上,原本平稳沉寂的各项数值,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持续稳步攀升。每一格上涨都极轻微,轻微到如果没人刻意盯着屏幕,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在动。数字的边缘在微微跳动,像某种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苏醒。

    无声的数据跳动,印证着一切。

    她从头到尾,都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