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雀儿巷已是一片静谧,巷尾冷宅的院中却热闹未歇。
冷坠墨正在院里踱着步子背诵功课,草棚搭就的厨房中烟气缭绕,十一娘正埋头忙活,兴致颇高。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姐弟二人霎时顿住,紧张地对望了一眼,不知该不该去开这扇门。
鲁屠户那笔借契早已到期,三贯钱的余欠却迟迟未清。二人虽已央求过再宽限些时日,可仅凭两双手,哪能那么快便攒够三贯?更不消说前些日子冷坠墨偷了裴晏淮的荷包,又添一笔新债。姐弟俩终日惶惶难安,每回听见敲门声便不知所措。
“咚咚咚——”
敲门声再度响起,紧跟着传来一道沉澈的嗓音:“续简,开门。”
冷坠墨闻言眼睛一亮,放下书本便对十一娘道:“阿姊,是裴夫子!”
十一娘面上微微一红,搁下汤勺,忙转身避进屋里去了。
裴晏淮入院,见冷坠墨面色红润,微微颔首,问道:“手可好些了?”
“多谢裴夫子挂念,学生好多了!”那日苏禾唤了一声“裴夫子”,冷坠墨便也跟着这般叫了起来。
裴晏淮从腰间青竹纹荷包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递与他道:“这是师母特地托我带来的药膏,记得每日以温水敷过手腕后再行擦拭。”
冷坠墨听闻是楚氏所赠,心下便猜到裴晏淮定不曾将自己偷荷包的事说与郦夫子夫妇,一时又是欢喜又是感激,双手接过瓷瓶,连声道:“多谢师母,多谢裴夫子!”
裴晏淮目光扫过院中竹椅上摊开的书本,颔首道:“明年你便要参加乡贡了,莫因手伤耽误课业,辜负了郦夫子的期望。”
冷坠墨猛猛点头:“是,裴夫子!学生定谨记两位夫子教诲,一心向学,定要为夫子、为致远书塾争光!”
“为书塾争光?”裴晏淮凤眸微凝,略带不解地看向冷坠墨。
冷坠墨自知失言,搔了搔头,嘿嘿笑着,不肯再说。
裴晏淮正欲追问,忽听灶台那边“嘶啦”一声响,似是锅中汤汁漫溢了出来。里屋十一娘低低惊呼一声,也顾不上外男在场,连忙跑进厨房去照看。
裴晏淮见状,便不欲再多逗留。他卸下背上书箧,从中取出几匹绢帛,递与冷坠墨:“这几匹绢你暂且收着。往后若还有什么难处,随时来同我说。”
冷坠墨连连推拒,涨红了脸道:“裴夫子,这如何使得!前几日我……我偷夫子荷包的钱尚未还上,如今阿姊与我已寻了新活计,怎好再叫夫子破费。”
说着,生怕裴晏淮不信,他又抬手指向厨房,语气里带了几分兴奋:“阿姊新接了个顶好的活计,过几日我们便能去坊市摆摊,很快便可还清债务了。”
裴晏淮顺着他的手势望向厨房,一阵酸甜的香气悠悠飘来,似有几分熟悉。只是十一娘正在灶前忙碌,他不便多看,仍将那几匹绢布塞进冷坠墨怀中:“这是师母交代的差事,若办不妥,我也不好回去交差。你且收下,我还要赶回书塾授课。”
说罢,也不容冷坠墨再推辞,便转身出了冷家院门。
背着轻了大半的书箧,裴晏淮眉心微蹙。出了雀儿巷,他并未径直回书塾,而是拐进了安平巷一家不大的铺面。
悄悄跟在裴晏淮身后的明路远远瞧着,忍不住嘟囔道:“这个裴晏淮,阿郎的拜帖不收,却找这个仇记裱画铺子接活计,也不知怎么想的!”
**
翌日清晨,苏禾醒来时苏晟已去了镇上,便赶紧趁这空当溜出门去——谪仙的玉球还未寻到,她
正在蒸面饼的苏锦发觉,追到院门口,哪里追得上这个上山下水惯了的妹子,正着急间,恰巧杨旭担着柴从门前经过,苏锦如遇救星,忙唤道:“杨兄弟,快帮阿姊把阿禾唤回来,她病才刚好!”
杨旭闻言,扔下柴担便追了上去。
苏锦额前的碎发被杨旭这一阵风似的身影带动,她理理鬓发,呆了一呆,心道,这杨兄弟怎生瞧着比我还着急?
杨旭跑了一路,在村口老槐处拦下了苏禾,一把抓住她双肩,上下打量,手劲儿大得苏禾肩头微痛:“阿禾,你没事吧?”
那神情如临大敌,眼底满是焦灼。
苏禾退后一步,挣脱了他的手掌。
她想起那夜在这老槐下撞见杨旭与苏璨,心道这许是未来的二姊夫,自己合该再避远些才是。绣鞋又在尘土间悄悄后移了半寸,唇角旋起礼貌的弧度:“杨阿兄多虑了,不过是赶着去镇上罢了。”
杨旭见她这般疏离,伸出的手讪讪垂落,眸光黯了黯,闷声道:“方才苏阿姊急成那样,我只当出了什么要紧事……”
苏禾见他神色失落,也有些过意不去,便顺口托他若在山里捡到玉球便告诉她一声。说完也不等他答话,转身又似小兔子般一溜烟跑进了山里。
杨旭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那句“玉球是何人所赠”到底没来得及问出口。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高大的身影立在老槐下,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寂寥。
槐荫筛落的碎光里,苏璨缓缓松开了抠进树皮的指尖。她望着那两道渐远的背影——杨旭追得那样急,苏禾避得那样干脆,可那避开的姿态落在她眼里,也是刺眼的。他何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同我说话便要避嫌,同她一起却如此热络。”她声音冷得发颤,眼眶却红了一圈,“苏禾,从前你事事都要分去半盏,你可知我连看他一眼都要挑黄道吉日……”
温热的泪落在衣袖上,终是变得沁凉。她攥紧手中的小铲,抿紧唇瓣,细长的眉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苏禾在密林里寻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
路过藏小钱罐的地方时,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细细查看——罐子仍在,只是附近有些刨痕,像是小兽扒过。好在没被叼走,再攒些时日又能凑够一贯钱了。她拍了拍罐子上的
土,心中宽慰了几分。
其后几日,苏家姊妹倒是相处的融洽,只是这融洽是建立在苏璨不理苏禾,苏禾整日在房中寻思,谪仙的玉球到底遗落在何处的基础上。
这日傍晚,从山里找完玉球回来的苏禾,一进门就撞见苏璨坐在院里,似是在等她一般。见了她就开口问道:“把你的小灯笼借我用用。”
这本是姐妹间再寻常不过的请求,可苏禾抬眸对上苏璨毫无温度的目光,不由缩瑟了一下。
“瞧什么?不想借?”苏璨冷笑。
“不……不是,”苏禾收回视线,心虚道,“只是……我另有用处。”
苏璨嗤笑一声,似是早有所料,又道:“小妹还真是大方。”
那“大方”二字咬得格外重。苏禾心头猛地一惊——那竹骨灯,昨日夜里她顺手给了谪仙。这事原只有她和谪仙知晓,二姊为何这般神态,倒像也知情一般?
苏锦见两个妹妹又在僵持,忙上前打圆场:“璨儿,快去换衣裳,这般模样怎好进厨房?”
苏璨也不争执,依言转身,只是转身时唇角那一丝讥讽的笑意,瞧的苏禾有些心虚。
“唉,怎么左看右看,二姊全无任何不同……”
苏禾微微叹气,原想着自己从前太过防备,既是一家人,那在一起时便要相亲相爱才是,便是将来自己真去了太原府,也不留遗憾才好……
“小小年纪,怎的长吁短叹?”苏锦笑着戳了戳苏禾的脑门儿。
“那日我听人说,换一种眼光,或许会发现许多不同。可为何二姊就是一副不喜我的模样?”苏禾可怜巴巴地望着大姊。
苏锦一怔,看着苏禾满眼茫然的样子,神色间颇有不忍。半晌,方才笑道:“都是一家人,阿禾莫要这样想。璨儿只是性子直率,怎会为了一盏灯笼同你置气?倒是这‘换一种眼光’的说法,当真有趣。是谁这般会开解阿禾?”
小妹素来聪慧伶俐,却极少同家人吐露心事,总让人觉得亲近中又透着一层疏离。今日竟这般敞开心扉,也不知是听了谁的劝解。改日若再遇见那人,定要好生感激一番。
谁知,苏禾听了这话,却面上一红,回道:“明日小五儿自个去镇上摆摊,我要去好生交代一番,免得那孩子偷懒。”
说着,她拿着苏锦做好的一篮红果团子和乌梅丸子,“登登登”跑出了门去。
“阿禾,病才刚好,莫要乱跑!”苏锦在院中焦急唤道。
可是苏禾就像是一只灵巧的小兔子,早就跑远了。
望着小妹远去的身影,苏锦轻叹一声,眼底却漾开浅浅的笑意。阿禾这一次发病,好似并不严重,恢复得很快——这比什么都要好。
二人在村东头一汇合,小五儿便将一个洗得泛白的青蓝色麻布荷包交给了苏禾。
苏禾打开荷包瞧了瞧,露出一脸满意的笑:“别说,还真像样子!看来我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