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中很快换上轻松语气,对楚氏笑道::“这裴郎君的方子配伍精妙,滋阴清热的力道恰到好处,确实是治痨的良方。某行医数十年,还是第一遭见外行的方子如此专业,裴郎君真乃奇才!”
楚氏喜极而泣,口中直念:“阿弥陀佛!”
转身又去取“谢医钱”给二人。
李郎中连忙摆手推辞:“夫人不必谢某,治病的方子是裴郎君出的,退热的方子也是裴郎君亲身试的,某不过是帮着寻了几味药而已。”
郦夫子却开了口:“启轩,你且收下吧。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他气息平稳,音色沉缓,俨然与那日高热晕厥后,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郎中不好再推辞,只得将谢礼暂且收下,又开了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便提起药箱作势欲走。
裴晏淮一直静立一旁,此刻见他告辞,便不动声色地跟上,道:“晚辈送您。”
二人走到院中的桃树下,裴晏淮忽地停住脚步,转身直视李郎中,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郎中,请恕晚辈直言。夫子的病……究竟有无性命之虞?”
李郎中闻言面露诧色,显然未料到他竟问得如此直接。他捻着短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一时未能作答。
裴晏淮见状,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方才郎中细察夫子唇齿之后,并未如常告知症候增减,眼中反添忧思。而后论及药方,郎中只赞其治痨良方,却独独不言对夫子眼下的病体之效。晚辈斗胆揣测,郎中您……对此症恐不甚乐观。”
李郎中听他条理清晰,竟将自己心中隐忧一一洞悉,看向裴晏淮的目光中满是惊异。他略一踌躇,决定敞开天窗说亮话:“裴郎君果真心细如发。”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瞒你说,郎君那重阳方确是治痨的妙方,配伍精当,李某亦深感佩服。可重心依旧是治“痨”,痨者,是沉疴痼疾,纵是千金良方,也当如细雨润物,缓缓收功,断不应似夫子这般……几剂之间,脉象便有如此起色。”
裴晏淮微微颔首,显是也想到了这一层。
李郎中神色愈发凝重,又道:“依某浅见,夫子此番好转,恐怕非是这治痨之方的功劳,倒更像是郎君先前那剂退热猛药,不知何故,恰好压制了病势。然而……”
李郎中语速放缓,似在斟酌词句:“然而,痨症发热,绝无那般酷烈。且某在第一次为夫子诊治之时,便留意到夫子唇齿相接处有一丝青黑色痕迹,且随着病势颜色也愈发深沉。如此看来,某倒是觉得……”
李郎中又伸手摸起了下巴上的短髭,声音更轻:"某怀疑...夫子所患,或许并非痨症。只是见楚夫人那般欢喜,实在不忍说破。"
这番话他说得犹疑缓慢——毕竟自己行医多年竟识不得此症,更怕这离奇推断难以取信于人。不料,裴晏淮闻言后却面沉如水,眸中不见半分惊疑,倒像是早已料到李郎中这番话一般。
“不仅如此,晚辈还仔细查看过夫子排泄秽物,其内也会有青黑丝绦之物,某开初只道是夫子喝了紫菊泡的茶所致,可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
李郎中顿时恍然,原来裴郎君执意相送,等的就是这番开诚布公。
他长叹一声,面露惭色:“恕某医术浅薄,实在未曾见过如此诡奇病症,往后怕是……难再相助了。”
裴晏淮当即郑重拱手:“郎中何出此言。那日郎中于危难之际慷慨解囊,此情晚辈铭记于心。”他语带恳切,“医者遇疑难而未明之症,多半缄口自保。今日,郎中却将病症特殊之处坦诚相告,指点迷津,这番胸怀已令晚辈感激不尽。”
原来,昨日夜里裴晏淮拿了一剂退热方子,连找了几家药坊和郎中,皆是没有最重要的一味水牛角。幸而李郎中听闻,取出了珍藏的水牛角,听闻要用其给郦夫子配退热药,他连诊金都未收,便随着裴晏淮回了致远书塾。
他原是不同意裴晏淮给郦夫子用那副“犀牛石膏汤”,奈何别无良策。眼见裴晏淮亲身试药后,这剂猛药竟对郦夫子立见奇效,他不禁好奇相问:“裴郎君这退热的犀牛石膏汤,着实是不常见。不知,郎君是从什么医典中得到此方?”
可见到裴晏淮垂眸不答,李郎中尴尬地“呵呵”一笑。这行医之人这般问,确有窥探秘方之嫌。
是以,他当即拱手告辞。
不料,裴晏淮却忽的开口:“这方子来历颇为离奇,晚辈不便详述。不过,晚辈却可以将这方子赠予郎中,以便郎中细细钻研。”
说罢,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药方交给了李郎中。
李郎中惊讶万分,推辞道:“这……怕是不妥吧……”
裴晏淮却淡然一笑道:“晚辈并非行医之人,这方子留在我手中也是明珠暗投。李郎中若能用来医治更多病患,才是正理。”
“裴郎君心胸阔达,某佩服至极!”李郎中由衷赞道。
正待告辞,裴晏淮却又问道:“前几日,晚辈见到曹记食肆的苏庖厨与郎中在巷中瞧病,不知……他病情可严重?”
李郎中脚步一顿,见裴晏淮面色如常,心下恍然——原来这药方不是白给的,是要借此打听病家隐私。
李郎中抬手又摩挲了两下唇边短髭,那日苏晟千叮万嘱,这事定不能叫旁人知晓。
再看向眼前这位俊朗青年时,他忽地会心一笑。苏家三位姑娘个个如花似玉,年轻人这般关切苏晟,那心思岂不是昭然若揭?
于是,本着成人之美的心思,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裴晏淮的肩,一副“我懂”的神情:“这病是胎带的,虽说不那么好治,总算于生活无碍。”
裴晏淮闻言一怔,立在原地,苏阿叔竟有胎弱之症?他好似并未听说过。
李郎中边走边叹:“不过苏晟这些年,又当耶又当娘,也是够辛苦的。小女儿昨夜这一病,又够他操劳几日了……”
“她——”裴晏淮闻言,疾步上前拦住将出大门的郎中,“苏小娘子病了?”
李郎中只道他还在关心苏晟家事,点了点头,道:“同夫子一样,也是昨夜受凉,高热不退。”
裴晏淮心头一紧,昨夜自己离开村子时那小姑娘还好好的,怎会突然病倒?难道是送他时着了凉?若真如此,倒是自己连累了她。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表明身份,她也就不必慌张送自己了。裴晏淮唇角微抿,心头竟是生出一丝愧疚。连李郎中独自离去,也未曾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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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李郎中口中身子甚弱的苏禾,倒是恢复得极快。
两顿鹿肉下肚,苏小娘子的脸颊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苏禾满足地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心想:阿耶这“鹿肉医病”的方子,倒真有几分歪理。
只是每每提及病情,阿耶皆是盘问得十分详细,关切的过分,叫她心里总觉着有些异样。
“大姊,我当真只是染了风寒?”苏禾试探着问。
“是……是风寒发热。”苏锦立时收起那一脸“过分慈爱”的笑,低头认真收拾起
碗碟。
苏禾自是不信,又问:“那裴阿叔呢?怎的一整日都不见他?”
苏锦眼皮也没抬,低声道:“阿叔有桩急事,去了安陵县,明日方能回来。”
苏禾眯起眼来。裴阿叔素来疼她,到底是什么急事,能让他这时候往安陵县跑?可瞧着苏锦眼神躲闪的模样,她便明白——大姊若是打定主意不说,自己横竖是问不出来的。
于是,她转而问道:“二姊呢?”
自那夜一场无果的倾诉之后,苏禾好似便不曾见过苏璨,也不知她现下可还好?
这下,苏锦倒是抬起了头来,她向窗外望了望,说道:“这几日璨儿皆是早出晚归的,说是去镇上绣坊看看花样子,想来也该回来了。”
苏禾轻轻“嗯”了一声。
原以为经历一腔情愫落空的打击,二姊难免要消沉一阵,却没想她竟支棱起来搞事业了。想来二姊比她所想要坚强许多,如此,她倒是放心了。
可是,她忽地又想起了另一桩事来。
“大姊,阿耶似是不喜杨阿兄,你可知为何?”苏禾问道。
苏锦闻言,慌忙垂下眼帘道:“哪有这般——”
“吱嘎——”二人话说到一半,便被院门声打断。
苏锦放下碗碟,对苏禾道:“定是璨儿回来了,我去瞧瞧。”
不多时,院中便传来苏锦关切的询问:“璨儿,你这一身尘土是怎么回事?可是在山路上摔着了?”
苏禾闻言不由好奇,二姊平日里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乱的人,怎会弄得如此狼狈?她悄悄探头向窗外望去,只见苏璨的襦裙上果然沾满土渍,就连面上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哪像是去了绣坊,倒像是刚从田里劳作归来。
这般情形让苏禾愈发疑惑。
苏璨却是神色如常:“大姊,我没事。”
苏锦心疼地催促道:“快先去换身衣裳,大姊给你热一碗鹿肉来。”
“鹿肉?”苏璨一怔。阿耶前几日不还说要留着冬至再吃么,怎么忽然这般大方了?
苏锦猛地想起这两个妹子素来不睦,自己断不能说阿耶是为了阿禾才做的鹿肉,便支支吾吾道:“昨日阿耶便炖了鹿肉,还说等你回来吃,可你昨日归家太晚了些。阿姊给你留着呢,早吃晚吃都一样……”
说罢,转身便快步往厨房去了。
苏璨抬眼望向厨房,恰见苏禾正透过窗子望着自己。她冷哼一声,心下旋即了然——这鹿肉,定是阿耶专为苏禾做的。
苏禾想起方才本是在打听二姊那日与杨旭的私密之话,有些心虚,讨好地对苏璨道:“二姊,鹿肉好吃得紧,快来吃罢!”
“我没这个口福。”苏璨丝毫不为小妹的示好所动。
苏禾也不在意,又从荷包里摸出一件小物,摊在掌心,甜甜一笑:“二姊,你瞧这梳篦可好看?”
苏璨垂眸扫了一眼——是一只刻了桃花的竹梳篦,通体碧翠,小巧精致。
“问我做什么?”苏璨冷冷回道。
“阿禾买来送给咱们呢。”苏锦在一旁笑着接话,“今日有个货郎在门口叫卖,阿禾瞧见了,说这竹梳篦配你再合适不过。如何,璨儿喜不喜欢?”
“二姊,那日我打翻了你的桂花糕,用这个梳篦赔给你好不好?”苏禾真诚道。
苏璨垂眸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苏禾头上簪着的那一只,衬得她病后初愈的小脸愈发温柔可爱。她接过梳篦,神色复杂,似在纠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