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街头最新热传——
“俞府大姑娘嚣张跋扈,蛮横霸道,仗着家世肆意欺压百姓!”
短短一个时辰,传遍全城。
正在藏卷斋内吃葡萄的俞见棠,脑门一声惊雷,系统闪亮登场,只见一只胖河豚发着光,摆着尾巴出现了。
她吐出一个葡萄皮,叹了口气,托腮,偏头看向了窗外。
阵雨骤歇,雨水顺着屋檐的竹帘落下,被阳光一照,就像一串串坠落的珠帘。
【宿主您好,逆天背锅系统已触发,您将为未来君主承担一则骂名:嚣张跋扈,蛮横霸道,欺压百姓,骂名已转移。】
俞见棠朝系统看去,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
【宿主不要气馁哦,请继续加油。】
“你除了给我加油打气,还能做什么?”
胖河豚原地转了一圈,咻地一声溜走了。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有人敲门,“糖糖,你快开门让娘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糖糖是柳氏给她起的小名,娘亲定是听到了她的流言,赶来安慰她的。
俞见棠起身去开门,柳氏直接扑了进来,把她抱在怀里,美丽娘亲的脸上挂着泪水道:“我的糖糖受委屈了,是不是?别怕,娘亲帮你去教训那帮嘴巴里生疮、眼睛里长蛆的人!”
“娘子啊,不可说脏话,不可、不可。”俞父跟在她身后,皱着眉头。
柳氏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就骂了,我还要骂得更脏呢。”
“你也跟我一起骂,否则今晚你别想回寝屋睡觉!”
“别啊,娘子……”俞父能屈能伸,但他作为文坛领袖,到底只骂了“斯文败类”这四个字。
俞见棠看到这世的爹娘,心里满足又幸福,伸手抱住两人,“爹娘,你们别吵了,我没事呀。”
“你是不知道外头怎么传的?真是气煞我了!”柳氏挽着女儿进了屋中,两人坐在罗汉榻上,女儿递给她一颗葡萄,她边吃边说。
“说你买东西不付钱,还差点把别人的铺子给砸了,这是什么话啊?我的糖糖乖巧伶俐,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俞父拖了张圆凳坐到柳氏身边,“糖糖,你告诉爹,今早发生了什么事情?”
俞见棠眨了眨眼,抿唇道:“我今早出门,先是看到卖糖葫芦的,刚要拿钱买,他吓得把糖葫芦丢在地上就跑了;然后我想去买烧饼,店铺老板看到我又吓得直接关门了;最后,我去了一家首饰铺,看中了一只金钗……”
那店小二看到她立刻瑟瑟发抖,“小、小姐……小人不敢赚您的钱……”
当时的俞见棠一猜就知道系统要派发任务了,她站在原地,茫然无助,甚至不需要干什么,系统会自动触发情节。店铺的掌柜是个彪悍的女老板,倚在二楼的栏杆上,红唇一张道:“你就是那个仗势欺奴的俞祭酒之女?小店恕不接待!”
俞见棠:“我买个金钗而已。”
女掌柜:“我不乐意卖,有本事你把我的铺子砸了。”
俞见棠无奈地垂下头,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流言就这样传出来啦。”她说完,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嚼了起来。
柳氏瞪着美眸,“那分明是店铺掌柜自己说的,怎么传成是你要砸了她店铺?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一定要去找她理论!”
“娘,别冲动。”俞见棠拉住柳氏的手臂,笑得真诚,“我并不在意呀,流言罢了。”
“只要我在意的人不相信就可以啦!旁人无所谓的。”
“可……”柳氏擦了擦眼底的泪,她实在是担心女儿的亲事啊,她今年十六岁了,这样的名声在外,谁敢来娶?
俞父沉着脸,“此事有些蹊跷。”
“这些天关于你的流言就没有断过,我私下派人去查过,但每次结果都很蹊跷。那个宴会上的奴仆,听说患病死了;你说的那个首饰铺,刚刚也被一伙蒙面人洗劫一空。”
“这些事情实在是巧合得离奇,所有流言都指向了你。”
“爹,”俞见棠唤了一声,“你相信我吗?”
“傻孩子,爹当然相信你。”俞父说得斩钉截铁。
“那就对啦,流言止于智者嘛。”俞见棠心想:天道出手,谁敢不从。
看着女儿这般欢笑的模样,柳氏心里越发酸涩,她放在掌心疼的女儿啊,没人比她更知道糖糖有多乖多贴心,她连一只蚂蚁都没踩过,更别提害人了。
为什么全城都说她霸道蛮横、欺压百姓?!
到底是哪个坏人在败坏她女儿的名声啊?!
本是爹娘来安慰她的,结果变成了她安慰爹娘,娘亲走的时候,眼角还有泪光。送他们离开后,俞见棠坐回罗汉榻上,神态低落,她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唔,甜得发酸。
雨后的庭院好似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四下安静。
青竹院墙上,立着一道玄色身影,他身形颀长,在竹林的映衬下,清贵绝尘的周身却罩着一层沉郁的冷寂。
“王爷,我查过了。你下朝之后,刚去大理寺诏狱,叶阁老把你骂得体无完肤,而同一时间,俞大姑娘的流言也传出来了。”
莫九身为玄甲军统领,亦是摄政王的亲卫之首,他生得挺拔,背上系着一把长刀,脸庞却圆鼓鼓,长得可爱。他是莫将军的遗孤,而莫将军于“沣水之盟”战死后,他从小跟在燕栖迟身边,对他忠心不二。
“还有一点,那些世家权贵越拿脏水泼你,百姓们越是赞扬你清正圣洁。”莫九双手抱胸,越发疑惑。
燕栖迟听着,视线停留在小院里的那道身影上,呢喃了一句,“到底是觉得委屈了吧。”
“王爷你说什么?”莫九迟疑了一下。
燕栖迟回过神,冷眉一扫,“你先回去。”莫九哦了一声,翻墙飞走了。
一次也许是巧合,两次三次也可能是天意,可连着数日皆如此便叫人怀疑了。但凡他出手对付那帮世家老头,为推动新政做些什么,本该属于他的骂名却一点没有,反而这姑娘天天被骂。
骂名为何会被转移?这小姑娘难不成是什么妖魔鬼怪?亦或者他们之间有什么羁绊?
屋内的俞见棠是个迟钝的现代人,当然不知道这会正有人偷窥她。
她短暂地失落了一下,起身给自己加油打气,练了一套八段锦,然后又吃了两块豆沙糕,开心得眯起了眼睛。
这样的咸鱼生活,怎么能叫不开心呢?
“况且啊,我有疼爱我的家人,又不用朝九晚五,没有领导在身后抽鞭子赶进度,再也不用加班熬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不正是人生最求的最终目标:自由嘛!”
“百姓们不明所以,骂几声也就罢了,还能抓到我家里来打我不成?我反而还能因祸得福了,这样就没人敢来娶我了呀?不用应付公婆,一个人有钱有闲,多开心。”
“也不知道我完成任务,回到了现代,还能不能适应过来,哎。”
俞见棠自言自语后,又哀伤了一下,她什么时候会完成任务?
系统说的未来君主到底是谁?
有一点很明确,现任的燕帝肯定不是她的任务目标,而皇后刚怀孕一个月,肚子里的那位还没出生,那大概率就是某位诸侯王了。
摄政王?不可能,他和燕帝亦师亦友,有如此圣名,必然不会造反。
淮王?他是燕帝的亲弟弟,无功无过,但在京中名声不错,或许他的可能大一些。
……
院墙上的燕栖迟换了一个更方便偷看她的位置,玄衣下摆被雨水打湿了边角,他无甚在意地蹲了下来。
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撑着青砖,半倚在墙头茂密的翠竹间,完美藏住身形,只是偶有垂落的细珠滴在他肩头。
但他浑然不觉,视线牢牢锁在庭院里的那道身影。
这是俞见棠用建造类游戏的经验,亲手改造的小院。院内小径铺着细纹石砖,两侧花田里种着素心兰与白茉莉,廊下摆满文竹与薄荷,还有那两扇窗扉加了她特制的纱窗。
屋中的姑娘披着浅色披风,蜷在蒲团上看书,她生得是一副软甜模样,鹅蛋脸白皙细腻,眉眼轮廓柔和,一双杏眼眼尾微微垂落,眼波水润,笑时自带梨涡,不笑时也带着几分无辜懵懂。
让人看着觉得舒服又清甜,像初春刚绽的茉莉,软绵无害。
乌黑长发仅用一支素玉小簪松松挽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颈侧,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还能静下心看书?当真是不在意漫天诋毁她的流言?姑娘家不是最注重名声?燕栖迟有些疑惑地想着,继续看她。
一盏铜壶温着清茶,俞见棠从蒲团上起身,倒了杯茶,坐到窗边的书桌前。
此时,他就躲在窗前竹林后的院墙上,与她近得有些意外。
她打开桌上锁着的木箱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叠碎纸,从工具架上拿起竹镊子,将粘连的碎纸一张张分开,继续复原的工作。
风从窗外吹进来,鬓边乱发只随手往耳后一拢,露出小巧莹白的耳垂。
她埋首修补文书,眉眼柔软,指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云,忙累了,她会茫然地抬眼,望一望窗外的天。
躲在竹林里的燕栖迟毫无预兆地看进了她的眼底——那里只有纯粹的平和,无半分流言里传播的恶。
燕栖迟轻轻皱了皱眉。
这些骂名本该是他的,如今却无人指责他手段狠厉、算计宗亲,而所有难听的污名,一夕之间全数扣在这个与世无争的小姑娘身上。世人称颂他圣洁贤臣,殊不知所有杀伐算计由他亲手谋划,到头来背负恶名、被全城人唾骂的,亦是眼前这个姑娘。
人人都说俞祭酒之女蛮横无理、打杀家奴、欺压百姓,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女。
他原本以为是误会或者是巧合。
可这一月,他亲眼所窥,却不是这般。
他见过边境血流千里,见过殿上百官求饶,亦见过世家权贵卑躬屈膝,从来没有一件事,像此刻这般,让他心头发堵。他运筹帷幄,能压服满朝宗室,甚至手握生杀大权,竟然要建立在一个小姑娘的清誉上?
“本王的罪孽、本王的狠名,不该由任何人来扛。”
俞见棠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望向竹林的方向,那双杏眼眨了两下,小脸茫然地微微一歪,只当是风吹竹枝晃动,并未多想,又低下头,继续拼接残破纸页。
墙头上的燕栖迟下意识往竹林深处缩了缩,掩去身形,他沉默地立在那儿,静静看了她许久。
他的心底已然暗暗下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