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夏,连着下了几天的雨,那位恶名在外的“俞府大姑娘”就几天没出门。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水珠顺着竹叶尖一串串垂落,滴进池塘里。院内的青石缸上,醒竹蓄水而落,发出一声击打的轻响。
半开的窗扉,隐隐见着一名姑娘坐在桌前,不知捣鼓什么,端正而认真。
不多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姐姐,外头雨又下大了,我给你带了杏仁酥,还有新蒸的豆沙糕!”
二姑娘俞知荷撑着油纸伞,从雨幕躲进了廊下,怀里抱着两个食盒,浅杏色的裤脚沾了些尘泥,她收了伞,走进藏卷斋内。
正中的原木长案上摊放着几片残卷拓片,底下垫着干燥樟木,案旁立着一架铜制熏炉,边角垒满了半人高的木格置物架,放着晒干的宣纸、浆糊陶罐等,其他地方全是书架,层层叠叠堆满了书籍。
俞见棠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中的竹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破损的墨迹,在众多撕碎的残片里,终于拼凑出了“罪己”两个字。接着她用毛刷刷干净桌面,把工具挂到木钩上,一排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俞知荷如往常一样,放缓脚步,乖乖地坐在她身边,边吃糕点边看着姐姐忙碌。
俞见棠将剩下没拼凑完的残片锁进木箱里,转过身,伸了个懒腰,一看到糕点就两眼放光地扑了过来。
“好香呀。”
姐妹俩坐在蒲团上,围着小木桌吃了起来。
“阿姐,要是被爹看到你这模样,又要说你坐没坐相了。”
俞见棠着一身浅紫色衣裳,青丝半绾,侧坐在蒲团上,她撩开了一只裤腿,斜斜倚着,慵懒散漫。
“以我十年打工人的经验告诉你,能倚着就别坐着,你试试看,很舒服的。”俞见棠说。
俞知荷眨着一双紫葡萄般的眼睛,摇了摇头,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她,“阿姐,你快尝尝。”
“阿姐,我今天上街又听见你的流言了……”俞知荷拧眉愁愁道:“说你在宴会上打杀家奴,仗势欺人!这哪有的事啊?你身边连一个贴身伺候的都没有啊?”
昨日文坛清流聚会,俞见棠作为国子监祭酒之女出席,她正捧着一盘桃花酥,小口小口吃得香甜,忽然,有个奴婢在她身旁打碎了个碗碟,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她茫然地看了一眼,嘴里还嚼着糕点,一脸无辜。
然后,关于她打杀家奴的流言就这么传出来了。
“到底是谁在传姐姐的坏话啊?”
“天道。”俞见棠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那眼神带着一种认命的安详。
“啊?”
俞知荷满脸疑惑,但她也习惯了,姐姐经常语出惊人,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俞见棠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爸妈给她起了个很随意的名字——俞子酱,她学的是文物修复与古籍保护专业,在国博辛苦工作了十年,好不容易混出资历,终于熬出了头,就等着涨工资了!
结果,当天夜里就猝死过去,醒来,已经穿越到古代了。
从婴孩开始,她了解到身处的家庭背景,那叫一个牛逼啊!
她爹是从四品的京官,文坛清流领袖,掌天下学子文教,又是皇家书院的院长。她对历史古籍和文物感兴趣,从小跟在爹爹身边,把藏书阁的书几乎看了个遍。娘亲柳氏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软通透,母爱泛滥无穷。家中虽有个楚姨娘和庶妹,但这姨娘是娘亲柳氏的远房表亲,家道中落,当年因为柳氏病重,自愿入府伺候,多年来不争不抢,一家和睦。
系统把她安排进这样的家庭,怎么能说不算是她的幸运呢?
【谢谢宿主夸奖哦,都是我应该做的。】
俞见棠懒懒地别过头,很不愿意和这个系统多说话。
就在她十六岁生辰,也就是今年年初,她开开心心地逛街,忽然发现百姓看她的眼神不对了,小孩看到她哭哭啼啼,行人纷纷避让……
这时,天降惊雷,系统化形为一只白白胖胖的河豚登场。
【宿主您好,恭喜您解锁了逆天背锅系统,您将为未来君主承担所有骂名和脏水,一旦他顺利登基,您就可以返回原世界,请加油哦!】
俞见棠:“……”
【我知道您有很多疑问,但先别着急,我会为您一一解答。】
等了半刻钟,俞见棠皱眉道:“那你倒是说?”
【请宿主发问哦。】
俞见棠忍住胸中的一口气,“为何是我?逆天背锅系统又是什么?”
【哇哦,逆天背锅系统是天道强制洗白男主的系统哦,所有抹黑男主的谣言,所有他的腹黑操作以及别人对他的恶意揣测、骂名,都会瞬移砸给宿主身上,无论你在做什么。】
【至于为何选中你呀,因为你正好猝死了。】
俞见棠好想骂人!
“我若是不干呢?”
【天道会惩罚你的哦。】
“什么样的惩罚?”
【到时您自会知道呢,我只是一个小小系统,不敢泄露。】
俞见棠再度深吸一口气,有些咬牙切齿道:“那什么情况下会触发呢?”
【一切以男主为准哦,若是他遇到危险或是被人骂了,系统自会给你任务。】
俞见棠陷入片刻沉思,抬头看着天空中的胖河豚,“我就说你声音听起来耳熟,好像派大星。”
【宿主加油哦。】系统没懂她的话,自动回复。
俞见棠又问,“那男主是谁?”
【未来君主。】
“所以,是谁?”
【未来君主。】
俞见棠叹了口气,无语地看了“它”一眼,又问:“那你不给我什么金手指吗?”
【系统检测到宿主一心想当咸鱼,这个背锅系统是最适配宿主的啦,不需要你主动去执行什么,被动承担所有骂名就行啦。】
她是怕出个门被人丢臭鸡蛋!
哎,罢了。
她来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六年,好像已经与现代的那个身份慢慢脱离了。俞子酱,听听多么随意的名字,她妈妈死得早,爸爸娶了后妈就把她丢给了外婆,后来外婆也过世了。
至少,系统给她安排了温馨的家庭,有疼爱她的爹娘,她其实已经很满足了。
骂名而已,脏水也罢……休想影响她悠闲的退休生活!休想!
—
大燕开国百年,定都镐京,先帝死于“沣水之盟”,外有敌军压境,内有诸侯王蠢蠢欲动。当时,十六岁的衍王燕栖迟,乃先帝幼弟,辅佐年仅六岁的太子燕翎登基。后来,燕栖迟未及弱冠便挂帅平定西疆,手握十万“玄甲军”,班师回朝,被太后及群臣推举为摄政王。
十年过去,朝堂已是一番崭新的景象。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逐渐成长,皇后新晋有孕,子嗣延续,而朝政由摄政王把持,他推举的新政引得世家权臣尤为不满,就连蛰伏已久的宗室藩王也隐隐按捺不住了。
大理寺诏狱,终年不见天光。
石壁沁着刺骨阴寒,刑架上残存的血痕被岁月浸成黑褐色,空气里裹着死亡与腐朽交织的恶臭,这里
关押着一个尤为重要的人物——当朝叶阁老。
他曾是世家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端的是清正廉洁之名,而叶家族人牵涉的抢占良田、夺人妻女的案件,轰动了整个燕京,而大理寺早就暗中查了叶阁老数年,其垄断盐运、私吞官银,顺势推出桩桩罪证。
叶阁老一身囚衣破败脏乱,双手被粗铁链穿过肩骨锁死在刑架上,可他哪怕受尽刑讯,眼底依旧是世家老臣的傲慢与笃定。
他不怕皮肉之苦。
叶家树大根深,党羽盘根错节,只要那最后一份证据不现世,无人能真正撼动叶家根基,他的子孙便有翻身之日,便会为他报仇!
牢狱入口,脚步声缓缓响起,不疾不徐,却让整座暗狱的阴寒之气骤然下沉,连空气都冷上了几分。
燕栖迟缓步走入。
一身纯黑窄袖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寒峰,眉目俊美,偏一双淡琥珀色的眸子冷似雪山。
他是大燕史上唯一的摄政王,先帝幼弟,天子之师,执掌朝政,世人皆赞他温润有礼、圣洁贤明,可唯有暗狱之中的人,才见过他骨子里的冷血杀伐。
身侧紧随一人,玄甲覆身,乃是玄甲军统领,莫九,年仅二十四,只听摄政王一人号令,不归兵部、不受皇权节制。
“王爷,该用的刑,全都用过了。”
“贪腐银两、私盐流通以及贿赂官员的口供,阁老皆已认下。唯独藩王密账、地下私产,死咬着不肯松口。”
勾结藩王,这才是叶家真正的死穴;地下私产,这才是叶家真正的命脉。
“衍王,老臣认贪、认私盐、认贿赂。”叶阁老抬眼,浑浊眼底满是老狐的笃定,“可世家传承百年,盘根错节,水太深——可不是你动动手指就能瓦解的。”
“是吗?”
燕栖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笑意未达眼底分毫,“本王身边有你的眼线,你知道自己这次逃不了,便把密账藏了起来或者用特殊方法封存,是也不是?你想用你一人之死保下全族,待日后再为你报仇。”
“本王没说错吧。”
叶阁老眯着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王爷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他是老狐狸,可眼前这个冷血的摄政王又怎是吃素的?一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幸好他早有准备。
密账被他以特殊古籍版式封存,藏在国子监的万千藏书之中,这招灯下黑,料想他燕栖迟怎么也猜不到!
燕栖迟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刑架的木梁,语气平淡又残忍,“叶阁老,你不怕死,可你叶家满门百余人,未必人人都敢陪你殉葬。”
“你不说密账所在,明日破晓,玄甲军便拘押你叶家所有人。你为官半生,纵容族人奢靡作恶、贪赃枉法,你的族人,便该替你偿债。”
“你敢!”
燕栖迟一笑:“你觉得本王敢不敢。”
叶阁老终于被他触怒了几分,破锣嗓子大喊道:“燕栖迟,你本是皇族世家之人,为何要动用寒门学子,推行新政?触怒了世家,你不会有善终!”
善终?
燕栖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若这世道可以选择,若人能不被命运裹挟着,谁不想有个善终?可,谁又能真的善始善终,心安理得?!
燕栖迟转身,衣袍拂过冰冷石砖,一步步走出了暗狱,天光漫过他周身,将所有杀伐尽数掩藏。
身后传来叶阁老撕心裂肺地痛骂——
强势霸道、严苛狠辣!
挑拨君臣、残害世家!
【叮……系统自动触发条件,骂名开始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