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宴,天灾人祸的降临,掀起无声暗涌,逐渐将朝堂局势搅乱。
大理寺狱,牢门厚重,落锁时“哐当”一声沉响,隔绝了所有天光,却也将风波挡在了外头。
俞见棠以戴罪之身行于牢中,她没有枷锁在身、没有狱卒苛待,是燕栖迟能救出她,也能给她的体面。
一路静默行来,两人无话。
至一处牢栏之外,燕栖迟停了下来,衣袂一动,狭长的身影立于光影交界处,一半沐着天光,一半沉于阴影。
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阴影里,垂着头,一副不愿开口的模样,应当是害怕了。
当场与太后对峙,她这样一个小姑娘能硬抗至此,已是不易。
“牢狱艰苦,只好委屈些时日了。”燕栖迟斟酌着开了口。
他的眉眼沉峻凛冽,只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褪去了冷硬锋芒,安静之中透出一丝无人察觉的柔和。
俞见棠闻声,缓缓地抬头看他,一双杏眼透着明明白白的欲言又止。
燕栖迟以为读懂了她的眼神。
她在害怕,她想让本王救她、救俞府,只要她开口,那么本王……
“王爷,我肚子——”俞见棠眨巴眼睛,小手捂着打鼓乱叫的肚子。
“饿了……”
燕栖迟怔在原地,微皱眉头,仿佛有一丝不解。
俞见棠看到他神情似有不耐,连忙解释:“我想着宫中秋宴必有山珍海味,早晨出门时只喝了一碗稀饭,可谁知宴会之上,粒米未沾,饥肠辘辘。”
她说着,抬头觑了他一眼,“若是王爷觉得为难……”
“明白了。”
燕栖迟淡然地打断她的话,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即刻吩咐狱卒下去准备。
少顷,空荡荡的牢房多了一张方桌和两张椅子,吃食也陆陆续续被人送了进来。
俞见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多谢王爷。其实我吃不下这么多,王爷要不要一起?”
燕栖迟坐于她对面,面前摆了一杯茶,他摇了摇头。
俞见棠哦了一声,盯着满桌的美食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她满足地吃了起来。
他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充满了好奇。
她眼底没有委屈,没有怨怼,更无半分对未知的恐惧。到底是没心没肺,还是通透冷静?
【叮!系统自动检测天道规则被打破,因果偏移,宿主将承担新的骂名,惩罚已升级——】
俞见棠正满足地啃着大鸡腿,许久未见的胖河豚忽然蹦了出来,伴随眼睛一阵刺痛。
她猛地咳了起来,伸手揉着眼睛,然后往上方看了看,露出一抹苦笑。
【因为摄政王帮了我,所以天道要惩罚我?这次又是什么骂名?】俞见棠在心里问着。
系统:【皇后之死坐实了你灾星的命格,而摄政王一力救你,百姓们纷纷骂你是惑主妖女。】
俞见棠甚是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又是灾星,又是妖女,天道真看得起我。】
“你怎么了?”燕栖迟忽然表情凝重地问道。
俞见棠这才反应过来,摄政王还坐在她对面呢。
本来吃着鸡腿的姑娘忽然停住,先是朝上看着,使劲揉眼睛,撅嘴巴,最后又愤慨地翻了个大白眼,能不奇怪吗?
“眼睛有点不舒服。”俞见棠一笑,企图换个话题,“王爷,其实你今天为何要救我?”
燕栖迟:“可要唤大夫?”
俞见棠摇着头,“没、没事。”
系统还在她耳边说着:【全城将爆发大规模流言,宿主你身上的骂名会引起百姓的群起而攻,或许待在牢里更安全。】
俞见棠:【你可闭上你的小嘴吧。】
系统:【友情提醒,宿主的终极任务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天道惩罚已启动两次,要抓紧推进咯。】
俞见棠:【你不告诉我未来君主是谁,我怎么帮他造反登基?】
系统无语三秒,咻地一声溜走了。
俞见棠忍不住又想翻白眼,但看到燕栖迟探究的视线,终是忍住了,又说,“王爷还没回我的问题。”
燕栖迟看着她,反问道:“为何不救?”
“为我一个将死之人,不值。”
燕栖迟的眼神微顿,一下子就嗅出她对局势的敏锐。
她静静看着他,声音很轻很淡,“太后想要治我死罪,您身为摄政王,却公然逆太后之意,何苦淌这浑水?”
何苦?
燕栖迟细细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并没有什么“何苦”一说。
他看着她一身素衣,风骨灼灼,或许是怕她无声无息地惨死,或许是怕世间再无人证明她的清白,或许吧。
可这些都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无法宣之于口。
能开口说的,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官方说辞:“本王推行新政已久,你可知为何进展缓慢?”
俞见棠:“陈尚书等人的阻扰?”
燕栖迟:“大理寺前天夜里遭了一场火灾,对外虽说烧得是库房尘封已久的旧物,但那伙贼人目的很明确,他们烧的是历代律法古籍。”
俞见棠:“他们故意派人烧的?”
燕栖迟嗯了一声,“叶家一案证据确凿,有人却以律法不明为由提出不公,导致此案迟迟无法了结。那帮人便顺势提出对新政的质疑,律法不全,何以推行新政。”
俞见棠点头,那日在金陵别馆碰见淮王和张晋争吵,便是为此事。
“他们先是提出律法不全,后派人烧了相关律法典籍,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
俞见棠福至心灵道:“王爷救我便是为了此事?”
燕栖迟:“损毁的书籍过半,完善律法的工作受阻。本王需要你勘校修补的技艺,修补律法卷宗。”
“本王救你虽有私心,但绝不会袖手旁观,不会利用完了你就丢在一边。本王答应你,定会还你清名,护你周全。”
良久,她轻轻颔首,唇瓣开合,“好。”
不惊、不喜、不暖、不凉。
这一声“好”,说得很轻,但唯有她知道,藏了千般心绪、万般愁肠。
“我只要王爷护我家人周全,可以吗?”
天道降临在她身上的恶名,又岂是那么容易消除?就算消除了,新的骂名和天道惩罚又会接踵而至。
她又说:“身陷囹圄也罢,满身污名也好,我都不在意。我答应王爷修补残损的律法古籍,但求王爷保全我家人。”
俞见棠双臂交叠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以一种“渴望得到应允”的姿势,靠近了他。
燕栖迟无声地望向她。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要求他护她家人,唯独排除了自己。
她的模样很真切,一点也不像那种“嘴上冠冕堂皇、实则虚伪算计”的小人模样。
牢狱光线昏暗,四壁寒凉,可燕栖迟却觉得眼前唯有一抹亮色——她的肌肤莹白透亮,比他见过的雪还要白,衬得骨相越发清绝,眉眼却生得明媚,让人觉得哪怕她在绝境,亦有一束不灭的微
光。
燕栖迟深深地看着她,伸出了手。
俞见棠眨着澄净的双眸,看向他带着玉扳指的手伸了过来。
温热的指腹毫无预兆在她唇角碰了一下,那种陌生的触感令俞见棠浑身一激,她惶然又微怔地看向手的主人。
燕栖迟没看她。
他的指腹停在她唇角,轻轻一刮,像是蘸取了什么,然后将手指伸在她面前。
赫然是她刚才吃桂花糕的桂花屑!
王爷在干什么?!羞辱她吗?
俞见棠的脸颊猛地红了,她连忙站起身,顾不得羞愧,掏出衣袖,一把握住他那截手指,使劲旋转着擦拭了好几遍。
她又在做什么?
俞见棠只觉得脸颊烧了起来,她不过就是吃东西沾到了嘴边,好像是伸手乱摸的摄政王有问题吧?
可她使劲卷人家手指也有问题……
罢了,罢了,说不清了。
“干、干净了。”俞见棠连忙收回被她拉长的衣袖,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不敢抬头看人。
若是她这会抬头,必然能看到摄政王脸上精彩的表情。
燕栖迟很想把自己的手指砍掉!他在做什么?他在对一个姑娘家做什么?
罢了,燕栖迟觉得自己那一刻恐怕是魔怔了,他起身,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
“本王先去处理些事,晚点过来。”
“哦。”
燕栖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情绪无声流淌,藏于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隐于礼法分寸之下,无人窥见,唯有他们二人,隐有窥探。
灾星降世、中宫亡故一则传谣闹得全城风雨,百姓们纷纷将矛头对准俞府大姑娘,顺带把俞祭酒也给骂了。
章太后有意打压,暂且停了俞驰职位,让他在家歇几天。
有关俞见棠的骂名甚嚣尘上,另一则流言也顺势而生——摄政王连俞见棠这样的恶女也包容,当真是慈悲宽宏啊!
……
陈千雪担心俞见棠安危,偷溜出府,来到御史台,派人给张晋传话,两人在府衙外见了一面。
她坐在马车内,轻声问着,“张大人,我实在担心友人才贸然造访,若有唐突,请海涵。”
张晋望着车窗上的人影,作揖回话,“无碍。俞姑娘她暂且安全。”
陈千雪:“张大人会管此案吗?”
张晋:“我近日忙于修撰律法,难以抽身,此案交由大理寺,还请陈姑娘放心。”
陈千雪垂着头,嗯了一声,良久没再说话,忽然撩开车帘,低低地看了他一眼。
“多谢张大人。”说完,便放下了车帘。
张晋窥得美人容颜,心中微澜,轻轻点了下头,“无需客气。”
两人的话客套而疏离,说完便散,陈府马车缓缓驶离,片刻后却听见有人喊着。
“陈姑娘,请慢行。”
马车停了下来,丫鬟下车询问何事后,上了马车,手中多了一瓶金疮药。
丫鬟递给陈千雪道,“姑娘,是刚刚那张大人给的。”
陈千雪眨了眨眼,接过金疮药,放在手中,起初有些疑惑,而后想明白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应该还红红的吧?秋宴之上,娘亲的那一巴掌,她是故意不上药的。
难得张大人如此细心。
陈千雪轻轻一笑,心情忽然愉快了很多,“回府。”
可她却不知道,因为这次她与张晋的面会,导致了之后一系列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