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滚也没有那么丝滑。
李茵以一种狼狈的方式在坡上翻转,幸好听着009着急的声音让她往左边,于半山腰处被一棵树拦下。
腿部和胳膊都传来尖锐的疼痛,令她眼前一黑。
009忙问她怎么样,哪里疼。
这个时候最怕它关心。
李茵阻止不了生理反应,抽抽噎噎:“哪里都疼。刚才不该吓唬你的,现在好了你和我真的被吓到了。”
以往滑雪不是没摔过。
但右腿的强烈的痛感不同以往,李茵觉得自己也许骨折了。
009低低叹一声:“是骨折了。”
“哦。”她费劲巴拉地摘掉手套擦眼泪。
“我叫了人过来。等一等,不要怕。”
“有你在我倒是不怕,就是疼。”
“马上。马上会好的。”
“我的头还有点晕。”
009连忙查看,发现她的额头那一块正缓缓流着血。
被树枝剐蹭到,又狠狠撞上树干,脑震荡了。
李茵大哭:“我再也不滑了。”
009安慰:“我在呢,李茵。别哭。”
“眼泪它止不住。”
“唉。哭吧,哭一会就戴上面罩,不要着凉。”
“什么时候来人?”
“十三分钟后。我正在让他们加快。”
“这么久!我,嘶。”
李茵现在是躺倒的姿势,只能望见雪茫茫一片天。她挣扎着爬起来,又牵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冷气。
“我这是滚到哪了?”
周围是一片稀疏的落叶松树林。好像在雪道的下方?
果然得到了009肯定的回答。
她正在一处小山谷,救援需要时间。
“很疼吗?”
“嗯。”她的脸白得可怕,还有功夫胡思乱想:“我滚了这么远?幸好这里没有悬崖不然我滚下去就要死在雪山下,与天地融为一体了。”
“李茵,不要乱说话。”009严肃道:“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李茵扯着唇角笑了一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黯淡。全身上下都在翻腾,靠在树干上,她又嘶了口气。
“好好我不说了。我就是不记打。如果你像里写的那样能屏蔽我的痛觉就好了。”
“抱歉。我屏蔽不了。如果可以,我会让它转移到我身上。”
“好无私。”
“因为两种都做不到。”
“所以可以随便说说哄我是吧。你就拿捏我吃这套。”
她的声音慢慢变低,感受温度和力气同时在流失。
“十三分钟怎么这么漫长。”
“别说话,李茵。你没有力气了。”
“的确,我头重脚轻。但我就是想和你说点什么,不然这里太安静了,我害怕。”
“我说,你听。”
“你一个统说什么。自言自语呀。”
都这个时候,她还要打趣。
009道:“随便说点什么,说些你开心的话。闭上眼,休息会。”
“哦谢谢你。我怕一闭眼就一睡不醒了,我感觉好累。”
虽然知道不应该再开口,但李茵忍不住接它的话茬。
009无奈:“刚才都说了不再讲,你又讲。”
咸湿的泪水涌出来,“你好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在这种时候就喜欢说点不着调的话活跃气氛。”
“抱歉,我没有凶。”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你已经道了两次歉,好像我在无理取闹。”
“不是无理取闹。你受了伤,情绪很低落。人类这个时候就是脆弱敏感的。”
“所以你更要包容我。”
李茵没有力气擦眼泪。说出这句,便慢慢合上眼。
009时刻关注她的状态,救援队在它的催促下紧急赶来。它提供了精确的经纬度,很快就能锁定她的位置。
她的心率和脑袋波显示正常,疲惫加上疼痛,才令她的气息不稳。
但见她真的闭目养神,009又怪异地生出一种慌乱。
这种感觉相当陌生。
好像是被她方才的玩笑所影响,说什么一睡不醒的瞎话。
009思考,它居然在害怕。
于是道:“李茵,别睡。五分钟后就会来人。坚持住。”
“没睡,活着呢。”她的眼皮微颤,轻轻回答。
“好,你很勇敢。这只是一次暂时的失败,不代表你的技术不行。未来□□也会被你征服。但你要修养一段时间再尝试。中文有句古话叫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认为很有道理,你至少要休息三个多月。饮食方面也要注意……”
009不断碎碎念。
李茵从来不知道它能一个统讲这么多话。
半睁开眼,有些想笑,心底涌上的热流又化作晶莹流下。
在真正晕倒之前,李茵憋出一句调侃:“哈,当面你也这么能讲就好了。”
意识随即陷入黑暗。
有人在讲英文说找到了,混沌中有谁站在她面前。
黑暗中失去了时间概念,恍然惊醒,触目又是一片雪白。
脑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是在医院。
李茵听见门外有细微的响动。
似乎是医生在和谁说着什么。
声音太低太轻,李茵辨别不出内容,只隐约听见两三个单词。
其中一道声音低沉悦耳,陌生,却令心中微微一动。
她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口呼唤009。
脑海中没传来回答,反而门被推开。
一个相当熟悉的男人站在入口,锋利的眉眼在她对视上后微微柔和。
他道:“你醒了,李茵。”
卧——
……槽!?
窝德发?!!!!!!
李茵震撼地睁大眼。
她已经许久不说脏话。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疯狂鼓舞的心脏。
是009。
准确而言,是009的实体,何九黎。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凝视了彼此半分钟。
还是何九黎打破僵局,走上前想要察看她的伤势,李茵连忙伸出手打住。
“等等等等——你先过来。你?你!”
她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分了两三次才磕磕绊绊讲完。
“你先告诉我。你怎么出现了?”
“怎么突然出现了……”她喃喃道,双眼失神。视线却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何九黎道:“昏迷前你说,要当面听我讲。”
“我是这个意思吗。那只是一个玩笑。我随口胡说的。当时不清醒了,我我我都没过脑子谁知道你这个实诚孩子把当面理解成见面?”
何九黎道,目不转睛望着她。“你在紧张,李茵。”
“谁遇到这个场景都会紧张!线上网友私自跨越千里找我面基,甚至还是第一次见面,只是看过照片的程度。啊我真要疯了。我之前还坚定说过不见来着结果分分钟打脸。我……我。”
李茵胡言乱语,嗓子干涩。
余光中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握着水杯,递过来给她。
何九黎站得不近不远。
既没有违反她刚才说的先别靠近我,又足够提供细心服务。
还真是……一点没变。
李茵饮下满满一杯温水,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
抬头怔怔盯着那张俊脸。
何九黎:“不要有心理负担,李茵。是我自作主张出现见你。我等会就会离开。”
“去哪?”
“实体消失,重新变成系统回到你的脑海中。”
精神海中的光团确实不见了。
李茵拍床,却忘记自己的手也缠着纱布,一不小心碰到伤口,呲牙咧嘴。
“你……”何九黎牢记她的话,顿住向前的脚步。
“你真要气死我,不知道中国人的四字真言吗!”
“什么?”
“来都来了。马上就回去岂不是浪费你辛辛苦苦露面一场。”
何九黎:“好。”
“好什么好。因为我说当面让你讲,真面对面了你又寡言少语了。”
何九黎斟酌语言:
“我们第一次见,我拿捏不好分寸。我怕你生气。”
“一点点气吧。”
其实一点都没有。
只是心头似乎燃烧着一把火,将所有情感变得滚烫。
李茵盯着他,终于勾勾手,“你走进来点。”
何九黎依言,终于上前,走到病床边。
他个子太高,便单膝跪地,好让她能清晰看见他的脸。
“……这又是什么姿势。”
李茵装不下去淡定。“难道偌大的VIP病房找不出一条板凳吗?”
“坐上去也很高。你仰着头会累。”他腼腆道。
“需要我夸奖你的贴心吗?”
他摇头。
“挺有自知之明。”李茵咳了声,不经意道:“再靠过来点。”
何九黎不明所以,听她的话照做。
刀锋般俊俊朗的脸仅在咫尺,似乎都能感受他呼吸的热。
那把火烧的愈来愈烈。
李茵伸出健康的左手,好一顿揉搓他的脸颊。
左脸捏完右脸捏,终于心满意足了。
“每次用精神体戳光团时都没有感觉,只能简单过下瘾。现在总算能触碰你了。我必须要戳个够。”
“皮肤很有弹性啊,保养的不错。哎这鼻梁够挺,嘴唇真是薄的,骨相真好。眉压眼,啧,睫毛长的过分了嗷!比我的都要浓密。对了这个脸是你自己捏的吗?”
哪怕将他的脸捏的微微变形,何九黎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笑。
“不是。主系统根据个统特性生成。”
“特性。唔,倒也符合你的特质。不苟言笑,但一笑起来。”
李茵端详了他的笑脸一番,“咳,也还行吧,那种压迫感瞬间消失,平易近人了。挺好看的。”
何九黎笑意更深:“你真的喜欢我的长相。”
没听见后面三个词李茵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听完整句话,平淡地哦了句。
“庆幸你的实体帅吧,但凡长得丑了点,见光死了,我就……”
“就怎么。”
“就强迫自己看习惯呗,还能把你丢出去吗。”
何九黎轻笑。
“你什么时候来的,还能待多久。”
李茵近距离欣赏完这张俊脸,问起最重要的事情。
“二十一分钟前。”
何九黎看了眼手腕的表钟:“目前还能停留七个小时三十八分钟三十九秒。”
“……你不是系统吗怎么还要看手表。”
“模拟人类习惯。”
“可你这倒计时也太精确了。”李茵毫不留情吐槽,掩饰内心泛起的低落。
“我卡着你即将苏醒的时刻前来,不浪费一分一秒。”
009的实体可以随机投放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其行程会被合理化。
一次的投放时长最多不超过八小时。没用完的可以留着下次叠加。
所以他问李茵:“你想要我待多久?”
李茵偏头不看他的眼。“这是一个正经的选择题吗。现在只剩七个小时也能叫久?”
“是七个小时三十七分钟二十三秒。”
“你再说废话又浪费我半分钟。”
“好吧。”
李茵对他的回答显然不满意,气得又捏捏他邦邦硬的脸。
还是做了取舍,满不在乎道:“凑个整吧,再待三十七分钟。你就回去。”
何九黎平静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李茵本来就心烦,亲眼见到他的开心交杂着失落,还有恍惚,乱糟糟的思绪令她竖起尖刺。
听见这句话瞬间炸毛。
“难不成要我说啊我好喜欢你,七个小时完全不够,你能不能永远这样陪着我。我都没说你自作主张把实体露出来给我看呢,你居然还说这些风凉话。好话不听就想看我破防的样子是吧。”
将这些坏情绪发泄完李茵好多了,只是仍气鼓鼓地瞪着他。
何九黎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黑色的眼睛沉沉,泛着轻微的波澜。视线一瞬不眨,下一秒的话却将李茵震得七荤八素。
“李茵,我们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