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铮寂翻身上马时,眼中猩红也已然褪去。
他骑马驰行在路上时,全身肌腱已然不再下意识紧绷,拳也不攥了。
待他回到布宪司时,神色平静而冷淡,如无事发生过一般,眼睛、呼吸与心跳没有丝毫异常。
他换了衣衫,以防身上沾着地窖中的潮霉气味。甚至他还清理了靴上和马蹄上的泥土,以免被她检验出痕迹。
杨铮寂轻抚了一下马鬃毛,对马儿轻声说:
“你也要保密。”
何佼月见了杨铮寂果然没发觉任何端倪,只是问:“你去了何处?”
杨铮寂面不改色地扯谎:“去跟踪慕容雄满,并未发现他与任何可疑人员交谈。你入宫中,陛下可有旨意?”
何佼月如实说道:“陛下准允你我助独孤华净和离,但要求你我务必谨遵律法,不落人口实,更不能叫他们把事闹到御前。”
杨铮寂点点头,拿笔在墙上的备忘告示里写下:
“按律妥善处置和离事。”
“还有吗?”杨铮寂问。
何佼月大手一挥,拖出一盒金条,得意洋洋道:“陛下重重有赏!赏我的!我!我!”
“是因为何事?”杨铮寂淡笑地看着金条。
“因为我亲自试验勒颈。我早同你说了吧,陛下就青睐那些愿豁出命去效力大周、愿置生死于度外之人。你看我果真没说错!”
杨铮寂点点头,煞有介事地提笔在备忘告示中写下:
“何尚宫获赏。”
何佼月觉得好笑:“陛下的每一条旨意,你都要誊抄?”
“是,”杨铮寂理所当然道,“陛下的诏命、上官的意见都须写下来。若有诏书和官文书更应誊抄一份,平日里办事只取用誊抄件,原件则妥善藏好,以防丢失或损毁。”
“规矩真是多。”何佼月嘀咕道。
“自小养成的规矩了……”杨铮寂极轻声地说。那是他的父母给他养起来的规矩。父母已亡故了,可做事的法则没有变。
何佼月盘算着:“但和离案审理必要等到独孤华净娘家人入京,还要等几日。”
杨铮寂说:“眼下先去昆明池。”
慕容雄满从长安鱼市中买来一百条河豚鱼。去鱼市考察的胥吏说了,往常鱼市一般两三个月才能卖出一条河豚鱼,而近来为何忽然有如此大的存量,很值得怀疑。
而长安鱼市的河豚全部捕自京郊的昆明池,还有几十里开外的渼陂。于是他们先从昆明池查起。
“好,即刻出动身!”何佼月套了五六个箱子又上了几十把锁,严严实实地藏好金条,随后才跟着杨铮寂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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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昆明池。
昆明池开凿于汉代,当时是军队练习水战和皇帝泛舟游玩之地,如今则向平民百姓开放。渔人多在池边支起摊位,贩卖新捕捞上的鱼虾,也有的会用牛车拉到长安城中售卖。
杨铮寂与何佼月又易容便装出行,佯装成一对好求天下美食的贪吃小夫妻。
有一渔人震惊地问:“可二位何至于要食用那剧毒的河豚啊?”
何佼月装模作样地浮夸道:“你不懂,我曾在江边尝过一次,此后再难忘怀。其肉嫩若凝脂,入口即化,不腥不腻;食之则鲜透骨髓,三日不散。人间其他种种菜肴只要一与河豚比较则顿感寡淡。我按捺不住心切,想再尝一尝这极致的珍馐美味。”
她满眼放光,还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仿佛真像品鉴过一般。
全然看不出是查案的。丝毫不惹人怀疑。
渔人又瞪大眼看向杨铮寂。
杨铮寂适时道:“悉听夫人之意。”
“好吧,”渔人算是服了不要命的两人,点点头,“可我确实从未捕捞过河豚鱼,更未售卖过。二位不如去别处——”
“告辞。”何佼月脚底抹油跑得快。
她可是大忙人,她要尽快查出线索。
池边道路湿滑,她跑时不慎打滑一下又踩到了裙摆,不由得向侧边栽倒。
杨铮寂及时搀扶住她:“小心。”
何佼月看着他嬉笑道:“我就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不懂得小心,若要不滑倒,得你一路抱着我才行。”
“不行。好好走。”
“抱着。”
“不行。”
“真不行?”
“嗯。”
何佼月立即妥协一大步:“那你牵着我。”
这是她故意而为之的策略。若直接提出牵手,他必然不答应;但若先提出了抱着,再提出牵手,他便会觉得牵手也可以接受,十有八九会答应。
果然,杨铮寂扶住她的前臂,隔着衣袖。依然没有接触到皮肤,依然是君子所为。
此后便始终牵着走。
容易打滑之处,他牵得更紧。
何佼月始终觉得不够满意:
“你再掐紧些。”
“用力攥住会不会?”
“你是没吃饱饭吗?”
“你牵得如此松垮,我一甩就脱落了,简直像是根本没牵着!”
“我又不怕痛,你再使劲些又何妨?你掐痛了才好,反正骨头又不会断!”
“莫再胡闹。”杨铮寂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那警告的眼神有分量。
何佼月一下子就怔住了。
她莫名觉得,原本常年空阔的心忽然填了半满,有五成的踏实感,几乎可算是倦
鸟归了巢。
她瘪瘪嘴,终于不再胡言乱语。
两人继续查探,问遍了此地的渔夫和贩子,可众人都说:
近来无人捕捞过河豚鱼。更无人贩卖过。他们和慕容府八竿子打不着。
于是两人铩羽而归。
但临走前杨铮寂在摊头驻足。
他回头问何佼月:“鲫鱼、鲤鱼还是鲂鱼?”
何佼月懵懂地抬头:“什么?你让我也下水去捕鱼啊?”
也不知她那脑子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杨铮寂说:“晚膳。你来选。”
何佼月一大步滑翔到他身前,惊喜万分:“你要为我洗手作羹汤啊!不对——你邀我上门做客啊!你那个私宅可从未有人去过啊!”
“选。”杨铮寂下令。
何佼月立即道:“鲤鱼。”毫无迟疑。
杨铮寂太懂她心中的盘算:“你想吃鲤鱼脍。”
何佼月口水直流,摇着他的臂膀惊喜地叫喊:
“此话当真?!你还会做生鱼片吗?!你怎么如此有能耐?!你这般能人是如何生出来
的?我可着实是爱不释手!”
“放手。”杨铮寂淡然道。“注意仪态。”
“那真的有鲤鱼脍吗?”
“有。只准吃一片。”
“真坏啊!”何佼月捶了他一下。“这都不让我尽兴。”
“虫病。”杨铮寂提醒她。生鱼食用得多了一定会染病。
“我讨厌你!”
“嗯。你又讨厌我了。”
“不是的。那是玩笑话。我心悦你。”
“你又心悦我了。”杨铮寂轻声揶揄她。
他没有大笑,但眉峰舒展,一双凤眼显得柔和,锋芒全无。
他从来没有说过,但实则他很爱听她说这话。
杨铮寂开始挑选活鱼,观察鱼眼、鱼鳃、鱼鳞,又闻了闻气味。
何佼月仍在身侧叽叽喳喳。杨铮寂忽然意识到,几个时辰前撕心裂肺的愤恨和震怒又已被压制下去了,心中的郁结也冰释了几分。
他每每靠近她皆是如此。
无怪乎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
靠近她的言笑,为她的气息所环绕。此刻她的杏眼笑得弯弯的,如弦月,她身上散发着宫中熏香的气味。
靠近她,就像呼吸、就像心跳一般,是不可或缺的必需,是赖以生存的本能。
就像树木向上生长要靠近日光。
“走了。”杨铮寂拎着两尾活鱼、一篓河虾,回头招呼她。
何佼月扛着一大布袋的菱角和莼菜跑过来:“上门做客岂能不备礼物?这些菜蔬还望你喜欢。”
“喜欢。”杨铮寂顺手把她手中的布袋接过来。
只要是何佼月给的,即便是鱼腥草杨铮寂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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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杨铮寂的私宅中。
他勤俭惯了,又时常宿在衙署中,家也不常回。
一整座大宅子,居然只有两个洒扫仆役和一个车夫。
杨铮寂带她草草观览一番,随后便让她随意坐,无拘束。他自己亲自去杀鱼。
杨铮寂在灶边忙活,剖开鱼腹,撬开鱼嘴,却见鱼腹中藏着一小片布。
布片上赫然写着:
“大楚兴,陈胜王。”
杨铮寂哑然失笑。
他回头去问她:“你何时放进去的?”
何佼月得意地招摇着她十根纤长的手指头:“就在方才进屋时。我的手快吗?灵巧吗?”
杨铮寂心服口服了:“快。灵巧。简直是幻术。耐心候着。晚膳很快就好。”
何佼月自然是不可能耐心等候的。
她在他宅中跑过来跑过去,上蹿下跳:
“富公哦,屋宇如此宽敞。”
“不对吧,怎么物件如此之少,你不会是转手就要把这宅子卖出去吧?”
“大好宅邸,理应邀好友上门,在他们面前炫耀,否则便是锦衣夜行。”
“干净得一尘不染。每日都要洒扫三四通吧。你是有什么喜洁的癖好?”
“你怎么还当真在看陈鹿溪借出的书卷?楚辞与陶渊明文集。再这么勤学苦读下去,你可去做文官了!”
“你案上怎么有撕得四分五裂的画卷?不对,你怎么又把画卷全部拼回去了?”
可喜可爱的动静,令杨铮寂感到愈发祥和。他话语平淡,但句句有回应:
“不算最宽敞。”
“寡欲,无甚物件需添置。”
“公事太繁忙。”
“喜洁。没有怪癖。”
“夜中不能寐时,偶读诗赋。”
“夜中不能寐时,拼图打发时辰。”
何佼月逛完了屋内,又绕回了庖厨。她惊讶地发现,杨铮寂不知何时换了一套衣衫。
是黛蓝色的常服,气度沉敛,像远山,亦像深潭。
仍旧挺拔俊美,但相比平日那套鬼一样的黑色官服,平添几分柔和。
锋利的眉眼垂下,专注静候着锅中水开;那双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正持刀平稳地切菜,刀工又极佳;灶火映在棱角分明的脸上,也为他染上了温暖的烟火气。
那样冷峻、那样杀伐果断之人,此刻在为她烹小鲜。
像是哪家天仙下凡来给人做夫婿了。
何佼月看得如痴如醉,不愿移开目光。
杨铮寂瞥了一眼她怔愣的神情:“烟气重。出去等。”
于是何佼月又一步一步退出庖厨。
她决定去庭院中平复心绪。
杨铮寂将鱼和莼菜同时用冷水下锅,缓慢加热。用澄清的豉汁和盐提味。羹煮熟后,兑入冷清水。鱼汤奶白,清香鲜甜,可口非凡。
还有蜜纯煎鱼、炙烤河虾、蒸菱角、麦饭。
他有条不紊,一举一动都透着稳、准、精,很快就全部烹饪完毕。
连同那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生鲤鱼片,也浸在调味汤汁中。
外加返程途中购买的烤羊肉。他又重新炙烤了一番,盛入盘中。
何佼月却忽地没了声音。也不在视线中。
别是摔了磕了?
杨铮寂心中一紧,快步走出庖厨去找她。
却见何佼月早已从窗户翻了出去。
此时她正对着他院中的一枝花,瞠目结舌。
她指着那枝花,回过头大惊道:
“此为何物?你竟有此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