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山猎场林荫下。
何佼月在调香,旁观独孤华净与另一位夫人对弈。
独孤华净喜静,远离了男子们的喧哗与打斗。
气氛沉静如水。
香烟袅袅升起,棋局焦灼难解。
众多围观的贵妇人纷纷出谋划策,却商议不出开解之法。
此乃死局。
但两位对弈者却又不愿全部推翻,重开一盘,那样便如同前功尽弃。
何佼月向二位夫人提议:“若更换一子,或可让此局继续。”
众人笑问如何更换,难不成要悔棋。
独孤华净淡声道:“若更换得好,那倒是也可以。”
“此香粉,质地均匀,柔滑细腻,气味也清雅不俗,请诸位夫人一品。”何佼月手捧小香炉,轮流为众人展示。
独孤华净也倾身感受了一番,然后说:“确实沁人心魄。只是,何尚宫不如说回棋局换子一事。”
何佼月有礼有节地指向棋局,笑盈盈道:
“夫人请看,玉局上,已是一番新天地。”
不知不觉间,某两颗棋子的位置竟已被调换了!
独孤华净定睛一看,颇为惊异,连忙道:“真是奇了!你是何时行动的?”
众人都大惑不解,她们中没有一个人看到了她的动作。她实在太快了。
何佼月笑道,解惑:
“恰是在诸位夫人品鉴香料之时。是佼月乘人不备了,还请见谅。”
独孤华净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不妨事。有劳了。”
何佼月只换了一次位置,就盘活整局棋,且双方依然保持势均力敌的战况。对弈者无需推翻重来,便又能有来有回地交锋了。
所有人都很满意。
有人赞叹说:“何尚宫好手段,真是像变戏法一般呀。”
何佼月说:“夫人谬赞了。倒是此等奇巧淫技确与戏法有共通之处,其关窍就是在于‘乘人不备’和‘眼疾手快’。”
有人打趣说:“何尚宫的奇巧淫技若用于赌局中,那可就逢赌必赢了。”
何佼月低头笑道:“不敢以此谋求不义之财。这只是为了逗趣解闷罢了。”
其实近日来在赌局中也用过。只不过那是为了查案。
当然过去在宫中,她也没少帮皇帝、妃嫔、太后、太妃等人在赌局上以此法使诈。以至于后来宫中贵人们都相互知道对方的歪心思,特意设下规矩,若想公平磊落地赌,那么谁都不准派何佼月下场。
此番棋局推展顺利。
一刻工夫后,独孤华净赢了。
独孤华净看向何佼月,意有所指地问:“何尚宫换子时,莫非就是打定主意要帮我?”
何佼月谦逊地行一礼,上半身俯下,眼睛却抬起看着她,意味深长:
“佼月庸陋,绝无决胜千里之才能。”
“赢棋的局面全为夫人以一己之力闯出的,功劳全归于夫人。”
“想来,夫人日后只要敢想敢做,也能处处旗开得胜。”
独孤华净闻言深深地看着她,微蹙起眉头,仔细揣摩她的用意。
何佼月坚定地毫不退避地同她对视,一双杏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无声的拉锯。
许久后独孤华净点了一下头说:“明白了。”
何佼月便心知,独孤华净听懂了。
如此一来,日后的许多事好办多了。
恰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有一个将士策马而来,向诸位夫人行礼,然后对何佼月恭敬道:
“何尚宫,卫王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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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王宇文直向来喜好玩乐,眼下他想玩一个新游戏。
打马球、放纸鸢、射柳、手搏,他都嫌陈旧无聊。
“何尚宫可愿手持箭靶、骑行移动,本王与诸公也骑在马上,比拼谁能正中靶心。”
这是拿她当活靶子。实在危险。
众人沉默,一时不敢附和他。
侯莫陈逸不满地看了宇文直一眼,但终归不敢开罪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杨铮寂恼怒的眼神藏不住了。他也不顾得罪人,上前半步就想说话——
何佼月微微摇了摇头,让他退后。
慕容雄满最是欺软怕硬,对家中弟妹蛮横,对上位者倒是很谦敬,他朝卫王行礼道:“殿下好意兴,我等自当奉陪。何尚宫,请持靶。”
杨铮寂不便当众驳斥卫王,但可以当众驳斥慕容雄满,语气很冲:
“别驾何不持靶?也好让二位王爷沾一沾寿星的喜气。”
慕容雄满语塞。
何佼月眼神一亮,顷刻间她便已想到了对策。
她转身面朝卫王宇文直,笑吟吟开口:
“殿下,下官想到一新游戏,比这更有趣。”
宇文直来了兴致,挑挑眉问:“哦?何尚宫请讲。”
何佼月指了指天边飞翔的纸鸢,解释说:
“下官一人骑在马上,放飞纸鸢。”
“殿下与诸位大人骑在马上,以弓箭射纸鸢。”
“射中纸鸢不同的部位,则有高低各异的加分。”
“如此,殿下以为如何?”
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新游戏,是何佼月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宇文直用力拊掌道:“有意思,就玩这个!何尚宫果真聪慧过人。”
何佼月继续恭维他:“殿下骑射技艺超群,若不设置难度,无以体现殿下的才能。下官以为,每位射手应与下官保持一定的间距。”
宇文直又拊掌赞同:“好!一听就好玩!”
如此一来,何佼月也尽可能确保了自己的安全。
宇文直又说:“齐王兄,我要同你决一胜负。”
齐王宇文宪性情内敛得多,后退一步,摇摇头苦笑道:“为兄比不过卫王,卫王同诸位玩吧。”
宇文直说:“此游戏分为两队进行对战,最为合适。齐王兄若不参与,他们中有何人敢同本王对战?”
宇文宪说:“那便不要分为两队了。”
宇文直不依不饶:“可本王偏就想要分为两队。”
宇文宪叹了一口气。
宇文直逼迫他:“诸位可都等候着,齐王兄是不给面子?还是怯战了?还是说骑射技艺生疏了?”
鲜卑人生长于马背上,崇尚武力,几位宗王又是经常要上沙场的将领。此类比赛虽说是游戏,可武人都会将其看得很重。“怯战”与“骑射技艺生疏”,是很严重的指控。
宇文宪无法,只得应战:“卫王可要对为兄手下留情。”
宇文直毫不客气道:“若本王赢了,就要拿走齐王兄的那套波斯锁子甲。”
语气豪横,也不管宇文宪愿不愿意割爱。
此时有一武将怕齐王宇文宪下不来台,特意打圆场道:“卑职府中也有一套精良甲胄,若卫王殿下看得中,可以当做彩头。”
宇文直盯着宇文宪:“本王只要齐王的波斯锁子甲。”
宇文宪点点头:“可以。”神情中大有一种“随他去了”的无奈。
很快众人便商议出了赛制:<
/p>每队五人,主射手三名,负责射击纸鸢;主射手必须在马匹移动中射击,静止射击则违规。
游骑兵两名,负责干扰对手、增补箭矢;游骑兵可以骑马阻挡对手射击路线,但不得身体接触;可高声呼喝干扰,但不得辱骂。
违规两次者,即罚下场,不得再参赛。
于是两支队伍自然而然地划分出来。
齐王宇文宪的队伍,为蓝队:
有慕容雄满。这是自然,慕容雄满是雍州别驾,宇文宪是雍州牧,慕容雄满是宇文宪的下级,必要站在他这一边。
还有杨铮寂。杨铮寂今日只以观察慕容雄满为目的,必会时时刻刻跟紧他。
以及另外两名武官。
慕容雄满本也想把慕容俭良揪出来应战,但慕容俭良方才在手搏擂台上被打得腿脚淤青,头晕目眩,实在无法应战。
慕容雄满悻悻作罢,大骂一声:“没用的玩意儿!”
卫王宇文直的队伍,为红队:
有侯莫陈逸。他单纯是与杨铮寂不对付,自动进入与杨铮寂敌对的阵营。
以及另外三名武官。
纸鸢上则有三个区域:最外缘的翅膀和尾巴,射中一次,加三分。中间的胸腹部,射中一次,得五分。而纸鸢的眼睛,射中一次,得十分。每人手中的箭矢,箭头是钝的,但带有颜色,在纸鸢上擦出色彩,以此判定加分的队伍。
一炷香的工夫内,总分高的队伍获胜。
若平局,则要加赛:每队出一名射手,各射三箭定胜负。
又为比赛公平的目的,众人不能使用自己原先的坐骑,而要一起去围栏中挑选骏马。
围栏中的马匹全是宇文直带来的。宇文直高喊道:“齐王兄,这左半栏的五匹马,归本王的队伍;右半栏的五匹马,供君任选。”
看似公平合理,可是——
右半栏的五匹全是未驯过的野马!
宇文宪看着那些野马,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才说:“这便是卫王比赛的路数?”
宇文直强词夺理:“此言差矣。比赛细则中又不曾对马匹做出规定。本王也不曾违规。”
宇文宪要求道:“换一批驯服过的马来。”
宇文直说:“没有。本王带来的马只有这些,若齐王兄不满意,便不用坐骑,凭两条腿上赛场吧。”
宇文宪烦极。
杨铮寂指向一匹枣红色的马,对宇文宪谏言:“殿下,这匹良驹最为温驯。”
宇文宪点了点头,谨慎地靠近枣红马。
枣红马果然温和宜人,未过多久,就接受了脊背上的骑手,走得稳稳当当。
可,另有一匹乌骊,分外烈性!
它通体漆黑如墨,皮毛锃亮,膘肥体壮。
马夫说它年龄三岁,从未被人骑过。
每每有人试图靠近它,它立刻撅蹄子踢人,埋头激烈地冲撞,恨不得把人踏死!
宇文直笑道:“这匹乌骊可是个混球,前一个试图将其驯服的将士,肝胆俱裂,一命呜呼。”
众人纷纷咋舌:
如此暴悍,谁还敢上前去!不要命了?
宇文直分明就是有意针对宇文宪,简直是欺负人!
可若宇文宪就此罢赛,半个朝堂的王公贵族皆看着,岂不是要沦为笑柄?二位宗王之间的矛盾也岂不是要愈发激化?可若硬着头皮继续参赛,又有谁能驯服此马?
“我来。”
一道镇定的声音响起,如静水流深。
杨铮寂笃定地朝乌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