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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我儿子做了一件缺大德的事

    平芥舟说:“勋贵中犯罪被处死的、政变被杀的、喝酒喝死的、吃药吃死的,不在少数。我就静静等候他们一个接一个死掉。”

    何佼月环顾四周,所幸没有其他人听到。但她还是心急地提醒道:“你轻声一些吧!!”

    平芥舟说:“另有一事。”

    众人皆等着。

    等了很久也没有下文。

    杨铮寂:“你是要我求你开口?”

    平芥舟这才说:“我昨夜在府邸中看到那邪门的院落了。”

    何佼月很惊奇:“你不是都没来得及在府上停留吗?如何看到的?”

    平芥舟说:“我离府时,对带路的仆役说内急要去茅厕,又在去茅厕时故意迷路,绕到了偏院。”

    杨铮寂问:“所以那偏院为何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封锁?是与佛、道、巫中哪一个说法有关。”

    “不知道。似与佛、道、巫皆无关。”

    周睦也插话:“他方才同我描述了。我也从未听说过那种封锁方式。二位大人何不直接问问慕容府的人?”

    杨铮寂说:“如此封锁,必不是好事,即便问了,他们又怎会说?此事容后再议。”

    平芥舟说:“好,那我回布宪司了。”

    周睦说:“我回礼部办公。”

    说罢二人离去。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周睦把平芥舟拖进酒肆……

    何佼月恍惚道:“一大早就饮酒吗?有本事。但我没本事,我不成了,我要去睡觉,我一夜未眠,快要昏倒了。”

    杨铮寂说:“好,睡一个时辰我再喊醒你。”

    何佼月昏沉沉地发问:“为何只能睡一个时辰?”

    杨铮寂提醒她:“今日有慕容雄满的第二轮寿宴,你我拿了请帖,午后要去城外的叶山猎场。”

    何佼月脑中晴天霹雳:“要死,我都忘了!不成了,我太困倦了,实在去不动了……”

    杨铮寂当街拦了一辆马车,把何佼月囫囵个儿塞进去:“那你回布宪司睡觉,午后我独自赴宴。”

    何佼月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在马车里刚坐下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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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回了布宪司。

    布宪司中,有客到访。

    何佼月还迷迷糊糊地,眼都睁不开。杨铮寂对她说:“你回卧房睡,裴钦的亲眷到了,我去问询。”

    何佼月困倦得脑筋都堵住了,茫然问:

    “裴钦是谁?”

    杨铮寂没有生气,也没有讽刺,而是提醒她:“中暑时走进江海食肆,出去后当街被柔软织物勒死,又被埋尸井底的那个人。蓝田县县令。”

    “哦对对对,还是你的脑袋好使,”何佼月虚弱地回应,“我在隔墙听你问询,听完后,我就睡觉,睡到夜间也莫要喊我……。”

    “好,”杨铮寂答道,转身对胥吏说,“传下去,切莫搅扰何尚宫歇息,有事就去寻我,午后我在叶山猎场。”

    “遵命。”

    裴钦的亲眷入京扶柩,包括三个亲兄弟姐妹,四个堂亲和表亲,以及年事已高的母亲。

    裴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痛彻心扉。但好在她还有其他的孩子,又有河东裴氏支持,故而尚且撑得住,不至于哀毁过度。

    小司寇韩恬照例出面安抚、宽慰,一见裴母镇定下来,就顺势让出位置,请杨铮寂来问话。

    杨铮寂说:“敢问夫人,裴君生前是否与人有矛盾?”

    裴母看了看杨铮寂,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杨铮寂屏退其余一切人员,与裴母独处,温声道:“夫人不必有顾虑,布宪司天不怕地不怕。”

    裴母反复地思量,吞吞吐吐道:

    “但……此事说出来,恐招惹祸患……”

    杨铮寂向裴母保证:“老夫人但说无妨,只言片语都不会传出布宪司。”

    裴母长叹一声,终于下定了决心:“孩儿近来倒是不曾提起过与人有矛盾。只是,老身记得清楚,两年以前孩儿曾因一桩两难之事而烦忧,特来请教老身。”

    杨铮寂说:“恳请老夫人细细道来。”

    裴母道:“当时孩儿说有一贵人请他相助做一桩事,承诺会予以丰厚的报偿,只是此事不仁不义、亏损德行。孩儿实在无法抉择,问老身是否应当答应下来。”

    杨铮寂问:“具体为何事?”

    裴母说:“二郎不愿多讲,他当时只说‘事涉女人,儿子实在羞于启齿,母亲便莫要问了吧。’想来此事太过于亏损德行。”

    “女人?”杨铮寂警觉地问,“那拜托裴君做事的贵人是何人?”

    裴母嗫嚅一下,才开口告诉杨铮寂:

    “是慕容府之人。”

    又是慕容府之人。

    先前裴钦险些食用的鱼酱里下了河豚毒素,而慕容雄满恰巧购入大量河豚鱼。如今又来了这一桩“巧合”。这当真只是偶然吗?

    杨铮寂心中警觉非常,但他面上不显露什么,以免干扰和误导裴母。

    隔墙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杨铮寂听见了。他知道是何佼月瞬间清醒过来,站起了身且走了两步。

    杨铮寂问:“至于是慕容府中哪位,裴君可曾提及?”

    裴母:“不曾提及。”

    杨铮寂问:“针对这件两难之事,老夫人是如何为裴君解惑的?”

    裴母别过头去,深深哀叹道:“老身又能有何办法?慕容氏势力如日中天,自然须得攀附;但凡有慕容氏有求,自然得倾力相助!旁人想要攀附都尚且找不到契机。这于我儿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至于亏损德行,只能日后多行善事,再为自己积德了。”

    虽然势利,但恐怕大多人都有类似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杨铮寂虽不赞同,但也不做评价,而是问:“裴君听取老夫人的谏言了?”

    裴母说:“老身劝了孩儿良久,孩儿始终面露难色,似是不情不愿。但,看孩儿这两年来多受慕容府大郎君提拔举荐,想来应是听取了老身的话,帮慕容府大郎君做了那件亏损德行之事。只是不知,这苦命的孩子猝然离世,是否与此事相关,老身恨不得将自己的性命换给苦命的孩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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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感觉,”何佼月摸着下巴苦思冥想道,“裴钦被杀,是因为他帮慕容雄满做了缺德事,后来被慕容雄满灭了口?”

    杨铮寂在何佼月的卧房中,一边放下窗户的竹帘,一边反驳她:“那何至于等了两年才灭口。”

    何佼月又猜测:“那就是慕容雄满持续要求裴钦替他做缺德事,裴钦终于不再答应,背叛了慕容雄满,由此被杀。”

    杨铮寂摇摇头:“那‘事涉女人’又该做何解释?”

    何佼月脑中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我为你罗列几条可能的缺德事,你且听好:”

    “一,慕容雄满让裴钦去加害、算计独孤华净。”

    “二,慕容雄满让裴钦去充当他与慕容拥璧之间的青鸟,在这对兄妹之间传递情诗。”“三,慕容雄满让裴钦去处理慕容家亡母的什么事,比方说,把他母亲的坟墓刨了……”

    “好了。”杨铮寂打断她。

    她越说越离奇了。

    杨铮寂表态:“莫再臆测。”

    何佼月不依不饶:“那你说,你以为我的哪个猜测最有道理?”

    杨铮寂说:“都没有道理。”

    何佼月:“……”

    何佼月不服:“怎么就没道理了?”

    杨铮寂说:“缺乏证据。”

    他见竹帘放下后,屋中还是太明亮,就又找来一块厚布:

    “我替你将窗外的日光挡得更严实,随后你便睡吧。”

    “不睡了。”何佼月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

    响亮的一声“啪”!

    “做什么!”杨铮寂不悦地拉住她的手,制止她再打。

    何佼月一想到此事就头痛:“慕容雄满的嫌疑越发大了,我一定要去猎场,再观察他一番。不睡了不睡了!”

    “也好,”杨铮寂转身去庖厨,“我为你煎提神的药。”

    何佼月走到屏风后更衣:“多谢你。你给自己也煎些。你这人着实奇怪啊,辛苦奔波一夜,怎么就不累呢,你可是偷偷得道成仙了却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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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午后,叶山猎场。

    成百上千的人马浩浩荡荡。放眼望去皆是权贵高官。

    连齐王宇文宪和卫王宇文直也到场了。

    齐王宇文宪是雍州牧,是慕容雄满的上官,两人公事往来频繁,十分相熟。

    卫王宇文直与慕容雄满无甚公事往来,似乎并不相熟,但他也来了。

    多半是他热衷于游玩围猎,故而前来。

    齐王与卫王既到了,那必是带着数额可观的钱财而来。

    他们大手一挥,重金收购了许多珍禽异兽,提前在草地和树林中释放,以供众人去捕猎。

    他们又带来许多牛羊,请庖厨在猎场炙烤,众人分而食之,如同重归鲜卑祖先崛起壮大的塞外原野。

    热浪蒸腾,漫山遍野草树青翠。万千马蹄声如雷轰鸣,猎犬追向受伤逃窜的猎物,风裹挟着烤肉香和酒香四散。海东青穿云破风地翱翔过天际,啸叫着向下俯冲——

    敛翅,停驻在杨铮寂辽阔的肩膀上。

    雄鹰栖息于杨铮寂之身,就好像回到了它天生所归属的峭壁悬崖。

    杨铮寂擎着鹰隼,对马儿轻声道一句:

    “勉力。”

    随即四蹄生风!

    他策马疾速入林中,同诸多围猎者角逐。

    他着一身云山蓝的圆领劲袍,窄袖以麂皮紧扎。玄色革带勒出紧实的腰身,肩背线条利落如弓,蹀躞带悬一柄错银匕首,戴玉扳指的手一拉一放间,箭矢破空而去——

    正中猎物心脏。

    他全身透出的是极耐看的、带着兵刃气息的英武。是峻峭的俊美。

    他手上的玉扳指还是何佼月赠予他的。只是旁人都不知晓。

    远处有许多人议论着杨铮寂的容貌。有女人,也有男人。都说他这是十数年不见之俊美。

    他们将杨铮寂与随国公杨坚的三弟杨瓒相比较,认为杨瓒纤弱柔美太过,少了些大周人应有的锐利,还是比不上杨铮寂的俊美遒劲、英气逼人。唯有独孤信年轻时的容貌,可与杨铮寂一较高下。不过独孤信早已逝世了,独孤家几个儿女,也都远不如杨铮寂。

    然后众人又谈论,杨铮寂与随国公杨坚,是否同出一族,是否是远房的亲戚……

    何佼月也频频望向杨铮寂。

    一看他,她就心乱。

    她恍若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宫廷藉田大典,那时杨铮寂还不叫杨铮寂,那时他是真正的豪门贵公子,是“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的贺兰氏小郎君,清秀如玉人。

    如今十年已过,世事变迁,可杨铮寂风华倒更甚往昔。

    即使杨铮寂已有意藏拙——

    杨铮寂与慕容雄满逐鹿,闯在最前方,齐头并进,穷追不舍,各自疾驰如饿虎、拉弓如满月,弓弦余震不绝,鹿死谁手只在毫厘之间!加速、再加速、放箭!杨铮寂倏地拉开强弓,瞄准位置、找对角度,再故意抬高一寸——

    不出意料地射偏了!

    于是慕容雄满抢先射杀了鹿。

    杨铮寂不动声色地让对方赢下这一局,因为他紧接着就要开始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