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铮寂及时纠正他:“慕容雄满虽购入了河豚鱼,但尚不能证明他就是投放河豚毒素之人。不可妄下定论。”
去鱼市打探消息的胥吏又探出头说:“慕容雄满购入河豚鱼的数量,也很是惊人呐。”
杨铮寂问:“他购入了多少?”
胥吏说:“一百条。”
何佼月惊叹:“他是要造一个河豚养殖圃吗!”
杨铮寂:“。”
金励恍恍惚惚道:“我和富豪不共戴天,太富了,太气人了。为了制作一小罐有毒的河豚鱼酱居然耗费一百条河豚鱼。我实在是太嫉妒了,我也渴望如此挥金如土地过一日。”
杨铮寂又纠正:“尚不能证明慕容雄满是凶手。不可妄下定论。”
然后杨铮寂又问:“鱼市卖出的河豚,是从何地捕来的?”
胥吏说:“今日鱼市上没有找到卖河豚鱼的贩子。但下官打听到,这一带能捕捞到河豚鱼的水泽,一共只有两处,一个是城外的昆明池,另一个是一百里开外的渼陂。”
杨铮寂问到了关键:“往常鱼市一个月能卖出多少河豚鱼?”
胥吏如实汇报道:“一般两三个月才能卖出一条。毕竟众人都知晓河豚有剧毒,不敢轻易食用。”
平芥舟不屑地讽刺:“不食用就对了。要我说,食用河豚鱼的陋习,都是从南边传来的。南人还喜好吃生鱼片,难道也要学?我见过一个生鱼片吃多了以至于染上虫病的人,又诱发了黄疸病,皮肤、眼膜蜡黄,尿也如同浓茶般深黄,粪便也成了灰白色。”
何佼月:“……”
何佼月:“我就喜好吃生鱼片。”
何佼月:“若按出身算,我也是南陈人。”
何佼月:“我没有得虫病,但你若再说,我就要吐在你身上了。”
平芥舟面无表情:“没得病便好。总之务必不要吃生鱼片。也不要吃虫病患者的粪便。”
金励恍然大悟:“原来何尚宫是南陈人。南方多川泽,难怪何尚宫善于游水。”
平芥舟对金励不满道:“此句意义有谬误。无法因此证明何尚宫善于游水。何尚宫又不是鱼。”
金励反问:“南人不是都会游水吗?”
平芥舟反问:“谁告诉你的?”
何佼月添乱:“我就是鱼啊,我是南海鲛人。”她扣了扣眼珠子,手指上沾了一点泪液:“这是鲛珠,也即鲛人之泪化作的珍珠。”
金励说:“不错,这鲛珠能证明何尚宫是鲛人。”
平芥舟对金励说:“此句也有谬误,无法证明。”
何佼月甩了甩那条冰纨:“这是鲛绡。”
“不错,这鲛绡能证明何尚宫是鲛人。”
“此句也有谬误,无法证明。”
陈鹿溪插话:“太卜上士为何描述黄疸病患者的尿液像浓茶?”
平芥舟回答:“只是一个譬喻。”
陈鹿溪追问:“难不成你喝过黄疸病患者的尿?”
“我没喝过。”
“那你为何如此描述?”
“只是一个譬喻。”
“难不成你喝过黄疸病患者的尿?”
“我没喝过。”
“我没喝过。”
“那你为何如此描述?”
“只是一个譬喻。”
“难不成你喝过黄疸病患者的尿?”
“全部闭嘴!!”
杨铮寂一声厉喝。
“……”“……”“……”
厉喝余音绕梁不绝。屋内其余人鸦雀无声。
都收敛了,夹起尾巴做人,等着杨铮寂发话。
杨铮寂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查探慕容氏,登门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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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就是慕容雄满的三十三岁生辰,他要大摆寿宴。
他的寿宴也很讲究,分两日进行。第一日,在府上宴请较为亲近的亲朋好友,人数相对少些,只有三十人上下。第二日,在城外的猎场做寿,遍邀京中贵客,人数极多。
何佼月与杨铮寂各凭自己的门路,弄到了第一日和第二日的请帖。于是府上的私宴和猎场上的大宴,他二人都能堂而皇之地成为座上宾。
“实不相瞒,饶是我这等骁勇善战之人,见那一家子人,也有些发憷。”
何佼月如是说,伸展着双臂,让秦如愿替她试新衣。
上回何佼月去夜留夷暗访所穿的衣装还不够奢华大气,无法登上慕容府的门庭,故而又来秦如愿的绢帛肆采买。
不过何佼月已在内室中更换过十套衣衫,却认为全都不合适。
杨铮寂在屏风后等候她,问道:“为何发憷?”
何佼月说:“因为我认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病。”
杨铮寂沉默了一下,后道:“请详述。”
“哎呀,痒痒痒!”何佼月咯咯笑起来,乱扭乱动。因为秦如愿触碰到了她的侧腰。
秦如愿:“事多。你自己穿。”
何佼月胡搅蛮缠:“那不行,就要你为我穿。你不直接触碰到我就行。”
秦如愿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为她穿戴了。
于是何佼月继续叙说慕容家之事:
“众所周知,慕容乾这老头的嫡妻早已逝去,留下两个嫡子,长子慕容雄满,次子慕容俭良。老爹对两个儿子向来很严苛,喜好摆大家长的架子,故而父子之间从来都有嫌隙。”
“而慕容雄满从小武力超群,是天之骄子,性情暴烈嚣张,慕容俭良向来受他的欺负。慕容雄满的官职、权势、在父亲心中的分量,都远超慕容俭良;毕竟慕容俭良只是一个文官,官位还不太高,地位远逊于兄长。慕容俭良处处都被兄长压得死死的,自然有怨气,故而兄弟间也矛盾重重。”
“慕容雄满与独孤华净成婚多年,却无子嗣,夫妻之间也多有隔阂。”
“慕容俭良与妻子崔稚柔婚后倒是育有一个女儿,但据说女儿先天不足,体弱体虚至极,至今不能独立行走。于是慕容俭良埋怨崔稚柔,崔稚柔精心照顾女儿又讨不到好,这三口人内部不合,同时也极不受慕容乾待见。”
“总之,他们府上找不到任何一对融洽的关系。”
“哦对,慕容府的每一位,还都必须上交所有俸禄,不许留私财,由家主归纳于一处,以月例的形式再行分配。家主是慕容乾,至少京兆府登记在册的家主还是慕容乾,过去也一直是他做此事。不过如今慕容雄满快要取而代之了。你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分配月钱,又会引来多少矛盾。”
这些事流传甚广,京中人尽皆知。但杨铮寂离京十年,不很了解,正需何佼月为他介绍。
杨铮寂在屏风后问:“我听闻慕容乾还有
一个女儿,但英年早逝。”
何佼月又换了一套新衣试穿,回答他:“不错。慕容拥璧。她是庶女。不,是嫡女。不,是庶女。不,是嫡女。不对不对,什么嫡庶嫡庶地鼠地鼠,重来重来!”
太过于复杂。何佼月仔细想了想,理清了思绪,才说:
“是慕容乾过继了已亡故的远房亲戚的孤女,所以她是养女,最初也不姓慕容,而是姓窦。不过后来,她入了慕容氏族谱,被记在慕容乾亡妻的名下,那么就可算是嫡女。但是,她五年前出嫁的规格,和一年前丧礼的规格,嘶,难说……比嫡女稍次一些,介于嫡女与庶女之间吧。”
“她的丈夫便是武环率大夫穆玄诲,统管武环兵。穆氏也是勋贵,只是比慕容氏逊色一些。穆玄诲是婢妾所出,但记在嫡母名下,算是嫡幼子。那么他与慕容拥璧这个养女,也差不多算是门当户对吧。”
“慕容雄满一手带大了慕容拥璧,教她骑马、射箭、打斗,两人相差五岁,但关系很亲近。慕容拥璧的武艺学得很好,慕容雄满曾笑赞她是‘慕容将军’。当然这对兄妹的性情也如出一辙地跋扈,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一言以蔽之,这户贵胄门阀的家风,是既有汉人的宗族礼法,又有鲜卑人的狂野凶悍。
何佼月终于相中了一套大红大绿的衣装,反复地对镜欣赏,一边继续说:“去年冬日,慕容拥璧突发胸痹,病故。”
杨铮寂敏锐地问:“胸痹多发于老迈者,可慕容拥璧当时不过二十多岁,如何会因此病故?”
何佼月说:“一年多以前,慕容拥璧登山时不慎摔断了腿,落下了残疾,不能再骑马、奔跑,又整日酗酒,胡吃海塞,身形肥胖至极,聚湿生痰。某夜胸痹发作,痰浊上犯胸中,壅塞心脉,一命呜呼。”
这也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当时许多人都感叹贫富者的生活不可同年而语——贫贱者食不果腹,而富贵者竟能把自己吃死。
秦如愿蓦然出声:“慕容雄满是有疯狗病在身上的。”
杨铮寂凝神静听。
何佼月很讶异:“你竟同他们也有交集?”
秦如愿愤愤不平,鼻孔里喷气:“本姑娘的生意在长安也算享有盛誉,向来只给活人做奢华高雅的衣装。但慕容拥璧死后,慕容雄满竟强令我为她量身裁制殓衣!这吉利吗?这公道吗?这是人干的事吗?”
何佼月忙问:“你如何应付他?”
秦如愿说:“我自然不答应。我心想就算是倾家荡产、就算是出家为尼、就算是不穿衣裳横渡渭河,我也绝不做殓衣。”
“那你最终也没做?”
“做了。”
秦如愿理直气壮。
“慕容雄满给得实在太多了。”
何佼月:“……”
杨铮寂:“。”
“来日若他还找你麻烦,你尽管来寻我。”何佼月说着,又细细寻绎一番:“不过此事倒也符合慕容雄满的性子。和丧礼上他的行径一致。你们且仔细听着。”
慕容拥璧的丧礼,何佼月是亲历者。因为当有朝廷重臣家眷逝世,皇帝就会派何佼月去代自己吊唁。
那日灵柩前,慕容雄满当胸一记窝心脚,将慕容拥璧的贴身婢女燕燕踹出很远!
婢女燕燕哐哐当当地撞翻了帷帐!
帷帐又被灯烛燎了一大片,灵堂里火势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