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的十六岁生日在戈德斯坦家蒙着黑布的镜子间度过。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日。第二天,1943年的新年来临。
汤姆对犹太家庭的各种习俗颇有微词。尤其艾萨克也在照做。
“那么认真做什么?你知道神是什么玩意。”又一个安息日,艾萨克请他帮忙拉窗帘时,他略带嘲讽。
“我不是为神这么做的。”艾萨克说,“是为了人。”
假期结束,戈德斯坦先生把汤姆和艾萨克送到国王十字车站。临走时,他替艾萨克扶正帽子,把手在儿子的肩膀上放了一会儿,又和汤姆握了握手。
“给我们写信。”他说。
汤姆答应了。
假期,多么易逝啊!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和父母告别,和没有考试和论文的自由假期告别。五年级学生们可能更痛惜一点,因为他们马上就要面临OWLs了。
OWLs——学生们最残酷的死敌。
圣诞节以前,教授们使用的还是“将来”“到了考试的时候”之类的措辞。新年一过,取而代之的是“剩下的时间”“你们现在居然还不会”和“这种水平怎么进入提高班”“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等等。
埃弗里把新发下来的复习要求从桌面一直铺到地上,眼一昏,趴在了上面。
“他们为什么给我安排了可以做到来世的工作?”
“因为你去年欠下的工作还没做完。”
埃弗里悲愤地把羊皮纸卷起来。最后两英寸被自己的鞋踩着,撕了。
有求必应室。
麦金农让房间变成了暗室,洗出了那些照片。大部分黑得看不清东西,不过依然有几张有内容。衣鞋山。尸坑的一角。魔杖微光照亮的半截苍白小腿。地上铺开的头发凌乱纠缠,边缘伸出一绺辫梢。
“这是羊毛?”埃弗里指着那张问。
她摇摇头。埃弗里的表情变了
“我——我不能在家里洗。”麦金农低声说,“不能给我家里人看。”
那些骇人的照片在有求必应屋的一小撮人里传阅。阿布拉克萨斯只看了两张,脸色便变白。他把照片丢回桌上。
“麻瓜简直是野兽。”他啐了一声,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擦了擦碰过相纸的手指。
莱斯特兰奇把散开的几张拢好,动作很慢。他在白垩坑里抬过海伦娜的尸体,现在看见照片上的尸坑,终于知道汤姆是从什么地方把她挖回来的。
比阿特丽斯想要缓和气氛。她从另一叠里挑出高空拍摄的照片,云层裂开,田地、河流和村庄铺在遥远的下方,二号透明的底板给了相机一个极好的角度。
“这一张拍得很好。”她把照片推到麦金农面前,安慰道,“至少——至少二号真的飞到天上去了。三万英尺,来回两千英里,所有人都回来了,我们成功了。”
“是啊。”麦金农缓缓说,“可是地上在发生这种事,飞到天上又有什么意义?”
“可以飞得离那些事远点。”汤姆说。
麦金农摇摇头。
她很消沉,甚至不再在有求必应室里驾驶二号了。也许海伦娜在后座的身影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太深。
几周后,艾萨克把那些照片匿名送到了伦敦一位犹太活动家手里,那位活动家又把照片交给一份犹太报纸。报纸刊登了几张相对不那么血腥恐怖的,印刷的黑点又吞掉了不少细节,但衣服山仍然是一座山,头发仍然能看出是头发。拍摄者匿名。
麦金农拿到报纸,径直去找汤姆,把那一版摊在他的魔咒课论文上。
“这个总可以给人看了吧?”
汤姆扫了一眼。
“作为你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当然可以。”
她把报纸从他的作业上拿起来。
麦金农终于又有了能做的事。她在午饭后截住朋友们,抱着剪报跟她们一起往教室走。希拉刚看清第一张,就把脸往旁边一偏。
“呃,好恶心。”
“你看下面的字。”麦金农追着把纸递过去,“这整片都是,他们把人——”
“梅林,别拿这么近!”
多萝西接过去,皱着眉读完了图片说明。她问:“麻瓜为什么这么做?”
麦金农开始解释。她说得很快,才说到火车,就发现自己差一点要说出那个画在木板上的假钟。她停了一下,低头去看剪报,沿着上面已有的文字重新说。
有人捂着嘴感觉要吐了。有人说麻瓜太疯狂了。还有人说。另一个女孩连连说太可怕了,政府在做什么。
走廊那头有人招呼她们上课,于是大家一个接一个离开。希拉把书包往肩上提了一下,仍旧皱着脸,抱怨自己中午吃的肉派现在全堵在喉咙里。另外两个女孩则换了话题,开始聊昨天草药学小测的答案。
麦金农跟着她们走了几步,又站住。
“然后呢?”她问。
几个女孩回头望着她。
“什么然后,玛格丽特?”有人问,“那是在波兰。”
麦金农捏着剪报,想起艾萨克。当初他也是这样抱着信,一个人接一个人地找过去的。他比她早得多,但没有用,校长,教授,魔法部,没人帮忙,最后只有里德尔疯到真的飞了过去。
可是,那些大人里,哪怕有一个人早一点伸出手——
罗莎琳德从她那里取回隐身衣,笑着问她去哪里冒险了。麦金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无法把那趟旅程称为冒险。
随后,罗莎琳德注意到了麦金农书包里露出来的剪报。
“你最近总在看这个?”她问。
麦金农点头,开始向学姐讲她刚讲过的那些事。头发。鞋子。大屠杀。
波特学姐一边听着,一边把剪报抽出来看了看,神情渐渐严肃。看到照片下面的来源说明时,她又皱了皱眉。
“拍摄者匿名。”她念道。
匿名摄影师抬起头看她。
“报纸上的东西不能全信,尤其这种。”罗莎琳德把纸翻过来,“可能是别处的照片,战壕之类。也可能是一些犹太麻瓜想引起注意,编出来的政治宣传。”
“可是——”麦金农睁大眼。
可是我闻过那里的气味!她差点说出来。
“我知道,玛格丽特,这些看着很吓人。”罗莎琳德放轻声音,“但你一直盯着它们,课也听不进去。我都听见你室友说了,你最近晚上总是醒。”
麦金农愣愣地望着她。张开嘴,那股腥甜的味道又黏在那里,让她说不出话。
“专心OWLs吧。少看这些负面的东西。”罗莎琳德真心为她好。
不是这样的,罗莎琳德。如果你亲眼见到,如果你亲眼见到,你一定不会——
让我带你去看,让你理解——
——不。我宁愿你看不到,我宁愿你不理解。每一次我和别人讲述时,我都会回到那里一次。所以,你不要——
——可是特雷布林卡依然存在。
“怎么了,玛格丽特?”罗莎琳德问。
“没什么。”麦金农说,“没什么”
她忽然想,那个犹太活动家会不会一直在失望。
————
艾萨克拼命准备OWLs。
他每天很早就坐到书桌前,很晚才离开,可是效率堪忧。有一晚,汤姆来取算术占卜的笔记,发现他正把半小时前背过的那一页,从头再背一遍。
“这段你背过了。”汤姆说。
“我刚才没记住。”他茫然地说。
汤姆皱了皱眉。
也许这和以利亚一直没有回来也有关。
早餐时,只要礼堂上方响起翅膀声,艾萨克就会抬头。飞来的猫头鹰落在别人的杯子旁边,他便低头继续吃东西。
它到三月才回来。
那天,艾萨克在礼堂里听见一声很熟悉的叫声,先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去,下一刻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旁边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以利亚从高处歪歪斜斜地落下来,没能站稳,撞倒了他的杯子。
它瘦得厉害,羽毛里结着泥和干血,一边翅膀收得不太整齐。艾萨克两只手一起伸过去,捧住它。他反复叫它的名字,以利亚啄了一下他的袖口,又把脑袋往他手腕里拱。
艾萨克抱着它哭了很久。那天夜里,他把以利亚养伤的篮子放在床头,半夜醒过一次,伸手摸到一团温热的羽毛,才安心睡了过去。
汤姆看起来没有受什么影响,仍然是那个完美的级长。他在黑色日记本上列详细的日程表和学习计划,小测还是第一名论文照旧拿O,耐心回应低年级的求助。斯拉格霍恩当众称赞他,越是接近重要考试,越能看出一个学生是否真正具有从容的品质。
汤姆谦逊地微笑。
但是骑士团越来越噤若寒蝉,尤其是他的室友,他们在宿舍里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施加静音咒甚至不敢起夜。汤姆开始无法容忍噪音。
除了级长的杂事和OWLs的复习,来自特雷布林卡的那张锡箔也占据了汤姆很多时间。穿越格林德沃防线的时候,它干净得如同刚从盒子里抽出来,那些新出线的灼痕来自那个尸坑。
汤姆把它夹在两片平整的玻璃之间,在灯下调整角度,观察那些细小的黑色线条。它们组成一个圆。
到底是谁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汤姆对着光看,不小心把写着变形课论文作业要求的羊皮纸碰掉了。伏地魔领主已经能把自己完整地从英国移到欧洲,却仍然必须向邓布利多解释,为什么不能在把茶壶变成乌龟时忘记壶盖。
当晚,他去密室看望萨雷斯,这条该死的蛇怪又拉在厕所外头了。
“尾巴放进去了。§”它委屈地说
“嗯。§”
“粪便撒出来了。§”它把脑袋低下来,两只黄色的大眼睛隔着瞬膜看着他,“不小心的。§”
汤姆熟练地给自己施了泡头咒,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十分钟以后,地面重新干净,他蹲在角落,用魔咒当刻刀,把厕所的范围往外扩。萨雷斯很好奇,巨大的头颅贴着地面挪过来,观察他的手。汤姆让它退开一点,它乖巧照办,鳞片在石砖上拖出沉沉的响声。
汤姆看着它,忽然想起特雷布林卡。
萨雷斯很适合在那里打工。
把它带到那些虚假的浴室里,让它睁开眼,慢慢转一圈,事情就结束了。节省能耗。萨雷斯会非常认真地完成工作,回来以后讨价还价,要更多培根。
汤姆望着那两只温顺的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嘿,萨雷斯。§”
蛇怪立即把头抬起来。
“你之前说,从来没有人把你放出去过?§”
萨雷斯的尾巴一下子绷直,沿着地面滑出去好几英尺。
“出去?§”
“如果你听话。§”
“我听话!§”萨雷斯信誓旦旦。
于是,汤姆白天继续做完美的级长,晚上开始遛蛇怪。
女盥洗室的洗手池旋转着退开,蛇怪粗大的身躯从黑暗中逐节涌出,把狭小的盥洗室挤得几乎无法落脚。
萨雷斯兴奋地闻每一只水池。
“别碰。§”汤姆命令。
它又想闻隔间。汤姆不得不抓住它鼻端一块鳞片,把它的脑袋扳向门口。萨雷斯乖乖顺着他的力道走,尾巴险些带倒一只水桶。
带着蛇怪散步很麻烦,避开夜行的人还算容易,避开画像的眼线就需要对城堡足够熟悉了。
不过散步本身有其乐趣,可以弥补这一点。
一天夜里,他抓到两个从厨房回来的小格兰芬多。两个孩子把手往背后藏,汤姆能闻到南瓜馅饼的气味。
“已经过宵禁了。”汤姆说。
孩子们低下头。
墙壁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嘶鸣。
“两个?§”
汤姆垂下眼,用一声短促的蛇语让它安静。一个孩子紧张地抬头看他,以为那是级长不赞同的吸气声。
“每人两分。回去吧,我送你们到楼梯口。”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其中一个小声说谢谢。他们从汤姆身旁经过时,汤姆的目光跟着他们的后颈。
只要一句话。
萨雷斯睁开眼,孩子会倒下来,脑袋撞在石地上,手里的馅饼滚出去。他的同伴会尖叫,汤姆会立刻上前,蹲下来检查呼吸,再高声叫人。除了邓布利多,没人会怀疑他。
他望着两个蹦蹦跳跳下楼的背影,忽然很想笑。
“走慢些。”他温和地提醒。
他们停住蹦跳,规规矩矩地走了。
汤姆独自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胸前的级长徽章压着校袍,墙后的蛇怪等他下一个命令。刚才还使他烦躁的论文、时间表、考试要求,都忽然退远了。
这种把他人的性命掌握在手里的力量感,这种把城堡的秩序隐秘地踩在脚下的权力感,简直是……
他用拇指摸了摸徽章上凸起的P,慢慢露出笑容。
“走吗?§”萨雷斯在管道里问。
“向前。§”汤姆答。
遛蛇成为了一项值得期待的夜间活动,小黑巫师和老蛇在城堡的各处游荡。图书馆,萨雷斯在禁书区的书架间缠绕。温室,咬人甘蓝没有咬破萨雷斯的鳞片,但是蛇怪还是委屈地要汤姆多喂它二十磅培根。厨房,汤姆严肃地考虑过要不要为了霍格沃茨的安全,让蛇怪把小精灵杀干净,最后还是放弃了。毕竟,他喜欢烤牛肉和糖浆馅饼。
他们也在禁林散步,萨雷斯最喜欢这里了,可以睁眼狩猎。汤姆戴着墨镜跟在旁边,在夜晚的禁林演一个在沙滩度假的怪人。萨雷斯在放下瞬膜前会告诉汤姆,然后它睁眼,猎物倒在泥地里,汤姆站在旁边看蛇怪吞咽。很方便,省的他在厨房偷培根。有时他还能趁这段时间,点亮魔杖尖,把口袋里的复习提纲拿出来读两页。
一次,他们碰上了海格。半巨人正扛着一只活狍子,正弯腰从两棵树中间往外挤。
萨雷斯立刻滑进更深的黑暗,汤姆则若无其事地把墨镜摘下来。
“海格。”他用一种属于级长的不赞同的语气说。
海格的面孔顿时垮了。他以为禁林内是级长的巡查范围。
“哦,汤姆。我——我能解释。”他惊慌地说,“阿拉戈克最近总是恹恹的,肉放到它面前都不怎么吃。我想,也许它需要一点活食——我很快就回去,真的。”
汤姆咳了一声,严肃地说:“禁林被禁止进入是有原因的。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鲁伯?”
蛇怪在睁着眼遛弯级别的危险。
海格低下头。汤姆继续斥责:“要不是我夜巡时看到你,追了进来,你在这里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此乃谎言。
“你……你是专门来找我的?”海格睁大眼。
汤姆重重叹气,语调里带着恰好好处的一丝担忧。“回去吧。这次先不扣分了,下不为例。”
海格感动不已!梅林在世!又关心学弟安全,又不扣分,之前甚至还在厨房救过他——斯莱特林原来真的有这么好的人!
他拉着汤姆去见所谓的阿拉戈克。汤姆被带到魔药教室不远处的一间空教室里,屋里有一股潮湿的腥味,角落里堆着木箱和旧课桌,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蜷在其中一个箱子里。
汤姆探头一看,八条腿。
阿拉戈克是一只幼体八眼巨蛛。
哇。
霍格沃茨,卧虎藏龙。两只五X级危险生物,在同一时期,于这所学校里茁壮成长。迪佩特,为学生们的健康干杯吧。
“阿拉戈克!”海格兴高采烈
地说,“我带了新朋友来!”
八眼巨蛛向后退去。汤姆往里走了一步,它又退了一下,腹部抵在箱壁上,再也退不动,就把腿全部收紧,竭力把自己折成更小的一团。
蛇怪的气味。它瑟瑟发抖。
“别怕。”海格把狍子放在阿拉戈克面前,自己蹲下来,“这是汤姆。汤姆是好人。”
汤姆在另一侧蹲下。
阿拉戈克发出一声很细的摩擦声,八条腿收得更紧了。
“它有点害羞。”海格解释。
汤姆看着那团蜘蛛球,缓缓点头。
海格想伸手安抚它,阿拉戈克却突然向旁边窜了一小截。它一动,正好迎上汤姆,立刻又缩回来。海格心疼地嘟囔一声,庞大的身体往前一挡,把它剩下的退路也堵住了。
“最近它就是这样。”海格苦恼地说,“恹恹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汤姆想起自己最近天天牵着萨雷斯在地板下面散步,十分体贴地保持了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蜘蛛收拢的口器上。八眼巨蛛毒液,好东西。货源近在眼前,体积可观,而且显然能够持续生长。
汤姆站起来,神色凝重。
“鲁伯,这件事很严重。”
海格的笑容顿时消失。
“我知道学校不太允许——”
“这是八眼巨蛛,极其危险。”
“可它只有这么一点大!”
汤姆看了一眼被阿拉戈克压弯的箱板。
海格开始急切地解释阿拉戈克是怎样来到他手里的,它有多聪明,多么可爱,多么需要照顾。他说得太快,越说越乱,最后只好闭上嘴,可怜巴巴地望着汤姆。
“它吃人,鲁伯。”
“它是我的朋友!”
“我说的是吃其他人。”
海格嘟囔了一下,沉默了。
汤姆让这份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开口:“你必须答应我几件事。”
海格立刻点头。
“不能让它离开这间教室。不能让它接近其他学生。门要锁好,尤其是你不在的时候。它如果表现出攻击性,你得马上告诉我。”
“我答应!全部答应!”
汤姆看起来仍旧很为难。他看了看蜘蛛,又看了看海格,终于叹了口气,勉强地说:“我替你保密,鲁伯。只是,记住你答应的话。顺便一提,多余的毒液不知道如何处理的话,我可以帮你保管。”
海格热泪盈眶。
门关上了。汤姆走出一段路,突然扶住墙,低下头,无声地笑得肩膀发抖。他笑了很久,直到想起明天早上还有一场草药学小测,才慢慢直起身。
————
OWLs越来越近。
艾萨克连洗澡时都要默背甘普六大变形法则,洗完发现自己忘了冲头发上的泡沫,又回去冲了一遍。他洗澡太拖沓,他室友烦他烦的不行。于是汤姆把级长浴室的密码告诉艾萨克,结果他在里面差点淹死。
汤姆的复习表上则出现了越来越多细小的补项。
他需要记忆那些自己已经能够灵活使用的魔法在教科书里的定义,需要在规定的时间里把步骤写齐,需要记住哪位古代巫师先于另一位古代巫师,宣布了一条此后又被第三位推翻的理论。
都是些没有用处的废话。
他能把这些废话背下来,可背下来的过程使他想把所有相关人物从坟里挖出来,依次质问后再杀一次。
精力药剂的味道越来越恶心。他闻到那股薄荷混着金属的气味,舌根就会先发苦,喝下去以后又睡不着,心跳清晰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他每天喝三剂。
锡箔的拓图仍然摊着。二号需要检修,骑士团有人等他拿主意,低年级拿着不会的题来找他,萨雷斯又需要吃东西。
每一件事都来问他。
每一件事都在等他。
OWLs越来越近。
还有一件事——暑假也越来越近。
他住在哪个箱子里?没有着落。
一天,他把行李箱踢出来,清点里面的东西。还有多少钱?多少衣服?哪些能用修复咒和缝纫咒修补?给他几天,他应该可以想出让缩小咒和保鲜咒不矛盾的办法——这样暑假至少不会挨饿——但是他还要备考OWLs——
“汤姆,你在做什么?”诺特怯怯地问。
汤姆没有回答。
有时他盯着桌上的东西,盯着那些日程表和作业,感到头皮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爆裂开,爆出无数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污浊而毁灭性的情感和思绪,足以吞噬他自己,还有他周围的一切。
随后有人叫“里德尔学长”,他抬起头,笑容依然十分漂亮。
邓布利多就在这时候找他。
一节变形课结束,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汤姆正在把写满日程计划的黑色日记本放进包里时,听到教授叫他。
“坐一会儿,汤姆。”
邓布利多摘下眼镜擦了擦。汤姆坐得很端正,礼貌地等教授开口。
“玛格丽特这个学期不太好。”邓布利多说。
“我注意到了,教授。”汤姆恰到好处做出一副略带担忧和困惑的神情。
“你们最近还在一起研究飞行器吗?”
“大家都在准备OWLs,能分给课外研究的时间比上学期少了。”
“她以前很喜欢。”
“是的。”
邓布利多戴回眼镜,望着他。汤姆衣着整洁,神情温良,胸口戴着P的徽章。
“你第一次在圣诞节离校了。”老人说。
“我在戈德斯坦先生家做客。”
“玛格丽特和你们见过面吗?”
汤姆停顿了一下,恰好足以显得在回忆:“假期前,我们一起坐火车回伦敦。”
“在那之后?”
“您认为发生了什么事,教授?”汤姆问,笑得很漂亮。
邓布利多看着这张比十一岁时长开许多的漂亮面孔,想到孤儿院里那两个此后再也说不清洞穴里发生过什么的孩子。
“她很维护你。”他最后说。
“我不知道她需要为什么事维护我。”汤姆微微皱眉。
“我希望她只是碰上了一件愿意自己慢慢消化的事。”邓布利多的声音很平稳,“可如果她答应过你保守什么使她害怕的秘密,你应当允许她说出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汤姆笑了。
“当然,教授。如果玛格丽特需要帮助,我很希望她来找您。”
“级长应该让学生感到安全,汤姆。”
“是,教授。”
走出教室以后,汤姆仍旧在微笑。走廊里有个低年级向他问好,他笑着点头回应,继续沿着楼梯往下走。
是他。
是他在冻土上把麦金农抓回来,把她塞进二号,让她在温暖的舱室里裹着毯子回英国。是他下了尸坑。露丝的毯子裹不住全部,死人的血流到过他的领口里面,他记得很清楚。
然后邓布利多坐在教室里,问他有没有把小姑娘吓坏。
哈。
砰的一声,有什么炸开了,碎屑在汤姆的大脑里盘旋。特雷布林卡的队伍。犹太教的塔木德。基督教的道德。霍格沃茨的校规。只要足够多的人相信同一个故事,那个故事便成了秩序。从人的嘴里出来,又反过来吃掉人。那些混乱的东西想找一个出口,然后邓布利多来了。
他走过一个转角,忽然停住,张开嘴,短短地笑了一声,随即抬手按住眉骨,笑意还从指缝下面漏出来,嘴咧得越来越大。
级长应当让其他学生感到安全。
好啊。
他咧嘴笑起来。
——————
第二天早上,一个格兰芬多的麻瓜种学生被石化了,僵直地躺在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