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鉴于蛇怪自认为是萨拉查的孩子,它可能会把萨拉查这些会说蛇话的后裔都当成是它可爱的曾曾曾曾曾外甥。
在和那个地下的怪物说话后,汤姆只用了两天时间,就确认霍格沃茨地下养着一只蛇怪。
它睁眼就能带来死亡,让人和动物“变硬”,“倒下”。
它体型庞大,能在管道中沙沙爬行。
它会说蛇佬腔,声音低沉而丝滑。
它告诉他,它被萨拉查·斯莱特林亲手养大。
汤姆的大脑选择性无视了它管萨拉查叫妈的场景。
萨拉查是一千年前的巫师,而那个怪物它还活着,活到现在。
极其长寿。
答案呼之欲出。
蛇怪。
汤姆在禁书区一本用铁链锁住的《最危险的黑暗生物及其不幸饲养者》里找到了更多记载。蛇怪最早由卑鄙的海尔波培育,他将一枚鸡蛋放在蟾蜍身下孵化,得到了蛇怪幼体。此后几百年间,欧洲各地都有人试图复制。大部分尝试者得到一枚腐烂发臭的鸡蛋,少数成功者通常直接被蛇怪一眼瞪死了。
成年蛇怪可以长到五十英尺以上,寿命漫长。牙齿中含有剧毒。直视它的眼睛会立即死亡,隔着水面、镜子、透明晶体或其他媒介看到,则可能陷入一种全身僵直的石化状态。
魔法部危险等级,五个X。
已知巫师杀手。
无法驯养。
无法安全控制。
仅蛇佬腔巫师可能对其发出指令。
“可能。”
汤姆在黑色日记本上,把这句话抄下来,把“可能”这个词圈了三遍。
书上没有说绝对服从,只说可能接受命令。
他想起自己曾把脸贴近水龙头后面的管道,和那东西说话。假如当时那个机关突然打开,假如开门时蛇怪恰好把头伸到入口下方,假如萨拉查设计密室时没有给继承人留下某种保护——
汤姆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然后,他很快恼怒起来,把那页书翻得哗啦一响。
怕死是合理的。一个不怕死的实验负责人很快就会变成一名死去的实验负责人,并且无法整理试验记录。
汤姆把书合上,带回一间废弃教室。门窗都被他锁住,墙上施了静音咒,天花板与地板各有一道简易的人身显形咒。那把骨柄折刀被放在讲台上,仿佛克雷克现在还拥有任何拒绝旁听的能力。
汤姆对他的观众——一柄折刀——宣布:
“萨拉查·斯莱特林在霍格沃茨地下饲养了一只蛇怪。”
他戏剧性地后退几步,似乎在等待掌声。
折刀一动不动。
“哇。”汤姆富有感情地说,“我伟大的祖先萨拉查,您是说您在一个装满了全英国小巫师的城堡里,养了一只靠目光即可批量杀人,靠一滴毒液就可以毒死一个麻瓜村庄的黑暗生物?”
折刀很安静。
“霍格沃茨到底是什么地方?”汤姆语气强烈地问,“教育机构还是杀人陷阱?”
克雷克不想回答。他处理过其他黑巫师,但他确实没有处理过蛇怪这种等级的素材。
“这也太危险了。”汤姆对折刀说,“我原以为,这里有一整个厨房的会魔法的奴隶,随时可能反叛,就已经够疯狂了——”
*巫师一般不把家养小精灵当成威胁。*克雷克振了振。
“然后,”汤姆不理他,自顾自地说,“现在这里又出现了一个五个X级危险生物,蛇怪。下一步是什么?霍格沃茨如其校训,地基下面睡了一只龙吗?”
他说完,自己先被逗乐了,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活人,没有必要维持里德尔级长温和稳重的形象。汤姆大跨步在黑板前来回踱步,校袍下摆扫过桌角,手里的粉笔随着动作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白线。
“一千年来,任何一个会蛇佬腔的人都可以把它放出来,然后在早餐桌上杀死霍格沃茨每一个没有睡懒觉的人!”他来回踱着步,越说越快,最后叫喊了起来,“**任何一个蛇佬腔!**”
折刀震了一下。
汤姆忽然停住。
“一千年了。”他喃喃地说。
没有人这么做。
科维努斯·冈特知道入口的位置,甚至在十八世纪修建盥洗室时专门保留了原有管道。他既然愿意用魔法掩盖入口,就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他没有把蛇怪放出来。
过去一千年间,一定还有别的冈特进入过霍格沃茨。也许不是每个人都会蛇佬腔,但总不至于一个都没有。萨拉查的后人贫穷、疯狂、互相残杀,对麻瓜和“泥巴种”怀有病态的仇恨,却没有任何人把一只蛇怪牵进礼堂。
没有大屠杀,没有成排的尸体,校史从没有记载过哪个学院在早餐时突然集体死亡。
惊人的克制。
就像把手指悬在扳机上一千年,却没有一个人按下去。
——或者,他们按下过,只是蛇怪没有听话。
这个可能性让汤姆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我就知道,”他把那支粉笔扔进盒子里,非常笃定地宣告,“一切交易都有代价。一个免费给我饱饭吃、教我魔法的地方,不可能那么无害。”
他唯一的听众是一把无法捂住耳朵的倒霉折刀。
“霍格沃茨是个地狱。”汤姆满意地总结,“和我相配的地狱。整个魔法界都疯了!”
*疯的是你,冈特。*克雷克嘟囔。
汤姆无视了他。
————
开学一个月以后,汤姆已经完全掌握了级长的工作。
大部分夜游学生都没有明确目的。他们只是因为白天听皮皮鬼说四楼尽头有一幅会说脏话的画像只在晚上出现,或者想验证盔甲是否会在午夜以后互相换头,就披着睡袍从寝室里溜出来。抓到以后,问清姓名、学院、年级,扣掉几分,再把人送回去即可。
汤姆扣分相当克制。
三个赫奇帕奇一年级因为跟错楼梯,在宵禁后九分钟出现在五楼,他不光大度地没有扣分,还把他们送到了能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两个格兰芬多四年级在废弃教室里决斗,把一幅十五世纪挂毯烧掉半边。汤姆每人扣了五分,又给那个跑去取水、试图扑灭火焰的拉文克劳加了三分。
一名斯莱特林二年级在宵禁后被他抓到,怀里藏着一盒尚未点燃的爆炸牌。
“您要扣多少分,里德尔学长?”那孩子紧张地问。
“我只看见你在宵禁后离开公共休息室。”汤姆说,“两分。把牌交给我,明天下午来取。”
小斯莱特林立刻懂了。
其他学院只看得见里德尔级长执法公正。
而斯莱特林相信,他是自己人。
汤姆加分时比扣分更大方。替低年级找回书本,给两分。主动修好被恶作剧咒弄坏的盔甲,三分。发现漏水的管道并及时报告,五分。这样一来,被他扣过分的人也很难怨恨他。他们通常低着头接受处罚,过几天又会为了别的事情来找里德尔学长。
汤姆在夜间走廊里逐渐获得了一种很好的名声。
他也逐渐形成了一条固定巡逻路线。
不管当天分配给他的是北塔、图书馆外侧还是西翼楼梯,他最终总会十分自然地经过二楼的女盥洗室。
非常之自然。
那间女生盥洗室门上的铜制标牌歪向一边。夜里没有灯,门缝下面只露出一条幽暗的灰线。
他路过时会盯着那条门缝后的黑暗。
——密室里肯定藏着宝藏。
萨拉查留下的手书,霍格沃茨创始之初的记录,已经失传的法阵,历代冈特进入密室以后留下的文字,甚至可能有关于蛇佬腔本身的研究。一个生活在十世纪的强大巫师,不会花费如此巨大的工程,仅仅为了给后人留一条宠物蛇。
汤姆非常想进去。
这种渴望每次经过时都会变得更强。他甚至已经在长袍里放了一面抛光银镜,确认镜面没有裂痕,还反复练习过不直接抬眼、只通过镜面观察前方的走路方式。
可他仍然没有打开入口。
他害怕那只怪物。
准确来说,他害怕一个无法控制、只需要看他一眼就能杀死他的东西。
蛇怪可能服从他,但“可能”是一个非常糟糕的词。
汤姆可以杀死克雷克,可以通过魂器把他重新叫醒。可以命令骑士团,可以让阿布拉克萨斯交出材料,可以让莱斯特兰奇跪下。维生舱失控时,至少死掉的是克雷克,他还能建造二号。
蛇怪的目光里没有第二次试验。
所以,每当他站在门前,地下便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巨大躯体从心脏外侧缓慢绕过去,越收越紧。
恐怖和兴奋错乱地交织在一起。
汤姆意外的喜欢这种感觉。
十月中旬的一个夜晚,他又一次经过二楼东侧时,听见了哭声。
声音来自女生盥洗室。
他立刻紧张起来,以为怪物钻出来了。停下来仔细听了几秒,才分辨出那是一个女孩子压抑不住的抽泣,时断时续,还夹杂着很响的擤鼻涕声。
汤姆于是推开门。
盥洗室的水龙头没有关严,水滴一颗一颗落进白瓷池里。最里面的隔间关着门,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汤姆站在洗手池前。
那只刻着小蛇的水龙头离他不到两步。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管道深处一片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确认最里面只有一个人影以后,他才转向那扇隔间门。
“沃伦小姐?”
里面的哭声突然停住。
过了几秒,桃金娘带着浓重鼻音问:“谁?”
“汤姆·里德尔。”
门后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她似乎在找眼镜,又碰翻了什么东西。
“里——里德尔学长?这里是女厕所——”
“可你在哭。”汤姆柔声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只要你能早点离开这里就好。*汤姆略带不耐烦地想。
这句话瞬间让门后的人不再在乎男生闯入女厕所这点细节。隔间的门缓慢打开一道缝。
桃金娘从缝隙里露出半张泪水淋漓的脸。她的眼镜歪向一边,镜片上全是水雾,校袍袖口湿了一大片。她看到汤姆胸前的级长徽章,刚刚停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我知道宵禁已经过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想夜游。我只是——我本来就要回去的,奥利夫她们——”
“我没有问你为什么夜游。”
桃金娘抽噎着闭上嘴。
汤姆从内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白手帕,递给她。
桃金娘没有接。
“擦脸。”汤姆提醒。
她这才接过去,开始擦眼泪。
“我不会给你扣分的。”汤姆说,“你现在可以出来了。”
“真的?”桃金娘抽噎。
“真的。”
她迟疑片刻,终于从隔间里挪出来。她身材矮小,站在汤姆面前时显得更小,圆眼镜后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汤姆给她的脸施了一个干燥咒,又把歪掉的眼镜扶正。
“怎么了?”汤姆问。
“是奥利夫——”
仅仅说出这个名字,她眼泪便又开始往下掉。
“她说我的眼镜像两个啤酒瓶底,是个丑八怪。”桃金娘哽咽着说,“她们把我的书藏起来,还——还往我的床帘里丢爆炸牌。今晚她们一直跟着我,学我走路。我让她们别再跟了,她们就笑得更厉害了——”
汤姆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他很熟悉霸凌。
格兰芬多的霸凌者是最受欢迎的人。人们为他欢呼,因为被霸凌者才是邪恶的一方。
斯莱特林的霸凌者是最具权势的人,以力抗力,才能脱身。
汤姆对此经验丰富。
赫奇帕奇没有明显的霸凌者,所有人一起惩罚不合群的人。
而拉文克劳,他们只是更在乎自己的事。惠特比院长管学生的事比较少,他专注于自己的收纳魔咒研究。比阿特丽斯把课余时间充满激情填进轨道运算和回归曲线中。
大家都沉浸在更重要的智力活动里。没有人关心桃金娘和奥利夫两个姑娘的小小摩擦。
汤姆也不想管。他只需要看起来是个友善、负责、可靠的级长就够了,真正让他费力去做事?需要报酬。
帮助桃金娘能得到的利益,远远抵不过得罪奥利夫她们的代价。所以他不会真正做什么。
但是借给她一张手帕,免除她的扣分,然后送她回公共休息室,几乎没有成本。
可这点廉价的姿态本身,对一个在寄宿学校孤苦一人的小姑娘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了。
“走吧。”汤姆说,“我送你回塔楼。”
桃金娘跟在他身后离开盥洗室。汤姆松了口气,她终于离开了这里,幸好今天萨雷斯不在。
他们沿楼梯向上走。夜里的霍格沃茨没有白天那么温暖,风从高处窗缝里钻进来,火把被吹得一阵摇晃。
桃金娘起初只是低头跟着,走过两层楼以后,可能是里德尔级长的温柔给了她倾诉的勇气,她忽然开口了。
“我想转学回麻瓜学校。”她低声说,“就是我原来考进去的那所女子文法学校。也许在那里,会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吃饭。”
她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倾诉。
“我小学时成绩很好,真的很好。那所学校录取我了,妈妈和爸爸都特别高兴。后来我收到了霍格沃茨的信,分院帽又把我分进了拉文克劳。我那时候还以为……还以为我终于来对地方了。这里的人都喜欢读书,都很聪明,肯定不会再有人笑话我的眼镜。”
她吸了吸鼻子。
“可是这里比小学还糟糕。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吃饭的时候,我想坐到他们旁边,他们就用书包占座。可是那里没有人坐,他们只是不想我坐在他们旁边。”她说得越来越快,“我一直一个人吃饭。奥利夫把我写好的论文撕碎淹在马桶里,所以我又被宾斯扣了分。我告诉他是奥利夫干的,可是她有三个朋友替她作证,说她当时根本不在盥洗室。她们当然会替她作证!她们本来就是一起的!”
“我想转学去女子文法学校,”她擦了擦鼻子,“但是现在的英国在打仗,春天又刚发生了贝德克尔空袭——妈妈坚决不让我回去——霍格沃茨总比外面要好,没有炸弹,能够吃饱。”
桃金娘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这里的人知道我爸爸妈妈都不会魔法后,还有一个专门骂我的词。不——不是每个斯莱特林,都像里德尔级长这样善良的。”她抽抽搭搭地说,“有——有人骂我,泥巴种,他们恨不得我死掉——”
桃金娘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掉。
汤姆耐心地听着她的倾诉。
*至少你在暑假不需要睡纸箱,不需要自己去偷东西吃。*
他冷漠地想。
到了拉文克劳塔楼门口,桃金娘的眼镜已经完全被泪水糊住了。
没有门把手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青铜鹰环睁开眼睛,清晰地问道:
“什么东西与人分享以后,仍然不会减少?”
桃金娘还在抽噎。
“罪孽。”汤姆替她回答,“多一个共犯,不会少一个罪名。”
青铜鹰没有开门,只是歪了歪脑袋,盯着桃金娘。
“还有呢?”
桃金娘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擦着。她想了一会儿,小声说:
“痛苦。告诉别人以后,也不会少一点。”
汤姆低头看了她一眼。
青铜鹰安静片刻,向她低下头。
“这也是一个答案。”
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漫出来,照亮了桃金娘哭得通红的脸。塔楼里隐约传来说话和笑闹声。她站在门槛外,又用袖口使劲擦了几下眼睛,直到确信别人看不出她刚哭过,才转过头。
“晚安,里德尔级长。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晚安,沃伦小姐。”
桃金娘走进塔楼,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把桃金娘送进拉文克劳塔楼,汤姆向下走了半层,在楼梯转角遇到另一名正在巡夜的级长。
格兰芬多的赫克托·普威特靠在石栏杆旁,红头发像是刚被风吹过。
“里德尔!”他立刻直起身,“我等你半天了。你去塔楼上面干什么?”
“送一名拉文克劳学生回来。”
“出什么事了?”
“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普威特说。他对汤姆在级长事务方面的能力毫无怀疑,很丝滑地转入了魁地奇话题,“你看,我刚才想到,假如我们下一场对赫奇帕奇的时候让莱昂内尔从西侧切进去,两个击球手先把游走球压向他们守门员——”
汤姆和他并肩向下走。
“嗯。”
“对吧?但安格斯说风向不合适。我就说霍格沃茨球场的风根本没有固定方向,上一秒往北,下一秒就能把人从扫帚上掀下去。”
“确实。”
“所以只能靠临场判断。莱昂内尔那个笨蛋总想提前把路线画死。追球手怎么能把路线画死?”
“不能。”
普威特得到支持,更加兴奋。他一路从格兰芬多的追球手说到赫奇帕奇守门员的右肩旧伤,又从右肩旧伤说到斯莱特林新换的扫帚。
汤姆完全不在乎魁地奇,他一场比赛都没去看过。但他只需要隔一会儿发出一个“嗯”,普威特就会自动完成剩余的谈话,并且认为汤姆是一个见解深刻又善于倾听的人。很好应付。
到了四楼,普威特终于又换了个话题。
“对了。”他说,“鲁伯的事,你知道吗?”
汤姆看向他。
“鲁伯·海格。他父亲去世了。”
汤姆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暑假。”普威特的声音
低下来,“他一直没告诉别人。前几天他才把最后一点事情处理完。他现在根本没有别的亲人。”
普威特的同情心来得和拳头一样快,而且通常无法收回。
“万幸,邓布利多教授让他不必为学费和假期的住处担心。奥格先生也说,他以后可以一直住在猎场边,帮忙照看动物。怎么说呢,差不多就是他们俩一起把他收养了。”普威特爽朗地说。
汤姆没有说话。
海格的父亲死了。于是邓布利多和奥格一人伸出一只手,把那个半巨人小子从失去父亲以后留下的洞里拽了出来。他不需要跪下来求,不需要设计一场意外,不需要证明自己足够有用。不需要把自己弄得奄奄一息,好让某个成年人产生一时的怜悯。
如果是几年前,汤姆可能会嫉妒到发狂。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霍格沃茨的某位老师把自己带回家,为此真的效仿海格,让他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死掉也在所不惜。
他会研究每一位教授的脾气,选择最容易心软的那个。恰到好处展现手上的冻疮,或者故意饿上两天,在课堂上恰好晕倒,再让狗显得更瘦一点,故意把缝纫咒弄得蹩脚,让校袍上的补丁更明显一点。
只要暑假有地方可住,汤姆可以为此表现得可怜、无助、感激、乖巧、努力又不添麻烦。
可是,现在不会了。
一个教授如果收养他,就会知道他每天晚上几点回来,然后追问,为什么袖口上有黄铜屑,为什么皮箱里装着烧焦的飞行器残骸,为什么他的衣袋里有一把不断发热又震动的魂器折刀。
监护者还会问,他为什么总在宵禁后消失,把零花钱都花在哪里了,他和阿布拉克萨斯、莱斯特兰奇、艾萨克、比阿特丽斯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汤姆乱七八糟的秘密和课外小项目,经不起一位霍格沃茨教授作为监护人的审视。
可是,这不让他的嫉妒消退多少。
“邓布利多教授真是个好人。”普威特感慨,“他在对抗格林德沃之余,还记得关心每个学生。”
“嗯。”汤姆说。
“奥格先生也是。”
“确实。”
“鲁伯最近总待在猎场。我记得,你和他关系不错?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我会的。”汤姆说。
走到通往地下的楼梯口,两名级长分开。普威特回格兰芬多塔楼,汤姆则沿着向下的楼梯走了两层,看上去正在返回斯莱特林。然后,他确认普威特的脚步声已经消失,立刻转身,沿另一条旋转楼梯重新向上。
十五分钟后,汤姆出现在八楼那段空荡荡的走廊里。
他从画着巨怪的挂毯前来回走过三次。
我需要进入我们的工作间。他默念。
墙上出现一道门。
汤姆推门进去,里面灯火通明。
有求必应屋已经变成一间巨大的工坊。几张长桌拼在中央,桌面堆满黄铜板、铜线、玻璃管、尺规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墙边立着二号舱尚未完成的骨架,像一只被剥掉外壳、露出肋骨的巨大金属动物。
莱斯特兰奇坐在地上,用细锉修整一块弧形黄铜板的边缘。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脚边已经堆了一圈细小金属屑。
比阿特丽斯占据了两张桌子,计算纸从她面前一直铺到地上。她左手压着旧的返回曲线,右手不断修改新的方向模型。头发被随手扎在脑后,几缕短发因为静电贴在脸颊上。这位级长显然惯于触犯宵禁熬夜。
玛格丽特·麦金农蹲在她旁边,正在对一张麻瓜图纸涂涂画画。她是个混血格兰芬多,她的麻瓜父亲服役于英国皇家空军,这让她对飞行器钟情无比。在知道有求必应屋之后,她差点把半个格兰芬多叫来举行开学派对,直到肖指出十九个人不可能“保密”,比阿特丽斯趁机烧掉了她的邀请名单,才拦住了她。
艾萨克坐在她对面。他面前的羊皮纸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还多。波兰、丹麦、北海与苏格兰的坐标被分成一层又一层,纸边写满密密麻麻的修正数字。他的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也顾不上推,眼白里布满细红血丝。
他正在重新计算高空绕过格林德沃防线以后的下降曲线。
一遍。
又一遍。
那不是普通的勤奋。
是一种不要命的、绝望的狂热。他像是只要停下笔,欧洲那些不断增加的死亡数字就会立刻追上来。于是他只能继续写,继续计算,把姨妈仍然生死不明这件事压进经纬度、风向和魔力损耗里。
阿布拉克萨斯则站在一只刚拆开的邮购木箱旁边,袖子整齐卷到手肘。他显然一直在等待汤姆进来。
“你终于来了。”他说。
“巡夜。”
“我还以为你决定做一名守规矩的级长,今晚不来了。”
“我要是守规矩,应该先来这里给你扣分。”
“你看到这个,就不会忍心了,汤姆。”阿布拉克萨斯笑了。他从箱子里取出第一件东西,双手托着,献宝一样送到汤姆面前。
那是一卷厚度均匀的新黄铜薄板,表面覆盖着防氧化油。汤姆用拇指压了一下边缘,又举到灯下检查反光。
“从伯明翰一家巫师工坊邮购的。”阿布拉克萨斯说,“他们原本给自动演奏钟做共鸣片。含锌量合适,延展性也比埃弗里哥哥那批坩埚板好。”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只装着金加隆的小皮袋。“还剩九个金加隆和七个西可。收据在这里。我用了我姨母家的地址,马尔福庄园不会留下订单。”
他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汤姆,像一只终于叼回正确猎物的昂贵长毛猫。
“做得好,阿布拉克萨斯。”汤姆夸赞。阿布拉克萨斯嘴角立刻扬起来,又竭力做出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现在到哪一步了?”汤姆脱下校袍,卷起衬衫袖口。
“外壳支架完成三分之一。”莱斯特兰奇说。
“六边形不能再用了。”玛格丽特·麦金农凑过来,欢快地把一张麻瓜平流层吊舱的剖面图推给汤姆,“棱角会把舱内压力全压到接缝上。内层承压舱要尽可能接近圆形——”
汤姆看了看新图纸上圆滚滚的金属球。
“很丑。”
“可它能耐七万英尺!”麦金农撅起嘴,“——而且一号也很丑。”
汤姆接受了它的丑陋。
麦金农欢呼了一声。
汤姆和莱斯特兰奇把第一块黄铜薄板压进弧形环肋。接缝不再简单对齐,而是互相搭叠,中间夹入浸过密封剂的细麻布,再用两排铆钉钉死。第二层接缝向左错开,第三层向右错开。莱斯特兰奇在里面顶住铆钉,汤姆在外面一颗颗将它们烧红、压平。沉重的敲击声震得桌面不停发颤。
艾萨克用左手按住墨水瓶,右手继续把下降曲线一路画过北海。墨水每震一下,海面便多出一道细小波浪。他看也不看。
比阿特丽斯则跪在骨架旁,重新安排几张固定座椅。座椅全部背向上升方向,直接锁进中央梁,安全带从肩、腰和腿部三处收紧。汤姆试图把自己的折叠床塞进去,她拿尺子敲掉了他的手。
“这里放二氧化碳吸收罐。”
“可以减少两张座椅。不需要载那么多人。”
“不行。”
汤姆决定回头偷偷把椅子拆了。或者设置让固定座椅自动缩小消失的机关。
内层舱壳封好一段,他们便向里面加压,再把肥皂水刷满接缝。细密的白色泡沫很快从三枚铆钉边缘鼓出来。汤姆用红粉笔画圈,莱斯特兰奇立刻把漏气的铆钉钻掉重装。
一刻钟后,同一处又冒出了泡。
汤姆盯着那串泡沫。
莱斯特兰奇默默把钻头递给他。
阿布拉克萨斯叹了口气,在旁边支起一只便携炉架,开始熬精力药剂。他显然提前准备过,材料被分装在几个银盖小瓶里,连搅拌用的长柄勺都用软布包着。清水沸腾后,他依次加入切碎的叶片、两撮银灰色粉末和三滴味道极其刺鼻的浓缩液。
药剂很快变成鲜亮的蓝色。一股薄荷、金属和焦糖混合的气味在工作间里散开,光是闻着就让人太阳穴发紧。
“逆时针三圈。”比阿特丽斯头也不抬地提醒。
“我知道怎么熬精力药剂,贝尔比。”
“你刚才搅了四圈。”
阿布拉克萨斯低头看了看坩埚,又抬头看向比阿特丽斯。
“你都没有抬头,怎么知道这个?”
“我听出来的。”精力药剂熬制大师比阿特丽斯·贝尔比说。
阿布拉克萨斯忍住了把长柄勺扔向她的冲动,将药剂补救回来,分进六只杯子。
非常难喝。汤姆怀疑阿布拉克萨斯在里面多加了某种东西,以便报复所有害他熬夜破坏肤质还质疑他搅拌圈数的人。
过了许久,城堡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很低的摩擦声。
某种极其庞大、极其漫长的躯体,在古老管道里缓慢翻动了一下。
汤姆抬起头。
其他人没有听见。艾萨克还在计算,阿布拉克萨斯已经握着长柄勺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