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丧失了生机的身体轰然倒地，连带着让那柄黑雾沉沉的剑也脱离了祝曼姿的控制。
她皱着眉头上前一步，想把子夜剑从莫惊鹭的尸体中拔出来，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仿佛这柄剑不是插在血肉之躯里，而是卡在陈年枯木之中。
而祭坛上供奉着的三株千瓣莲，仍旧只盛开了两朵。
怎么回事？这和她预想中的不一样……
祝曼姿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眼前一晃，竟发现地上那具尸体真的变成了一截一人长的乌黑枯木！
“怎么会……”她被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后退了两步，随后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是她在捣鬼！”
不然子夜血祭怎么会没结束！明明领主已经答应过她，只要献祭一名足够强的游客，就可以结束这次景区游览，并且帮她觉醒技能卡牌、提升卡牌评级……
现在血祭没成功，肯定是莫惊鹭动了手脚，
竟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玩金蝉脱壳！
她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能逃过一死吧？
祝曼姿冷哼了一声，俯身握住那柄插在枯木上的剑，用手指轻轻摩挲剑柄上的紫玉，却没再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
反而不知从哪传来了一阵琴音，让她心中更加烦躁。
“可能是祭坛影响……”祝曼姿拔剑无果，只能拖着那根枯木走了两步，准备等上岸之后再找机会祈祷，结果她还没踏上莲叶，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就轻轻晃动了起来，层层铺在湖上的一路莲叶陡然散开，断掉了她离开的路。
祝曼姿缩回伸出去的一只脚，遥遥看向端坐在高台上的几位长老，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什么意思？”
坐在最左侧的长老心有不忍，犹豫了片刻才道：“这……”
“祭坛上的三株莲花是你我几人依据先祖秘法亲自布下的，宗门典籍上白纸黑字写着——祭品合仪，二莲吐蕊；祀典告成，三莲舒华。”坐在中央的长老微微眯起眼睛，“自从刚刚她们二人登上祭坛，其中的两朵莲花便盛开了，现在那个厨娘已死，第三朵莲花却迟迟没有盛开，你难道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曼姿毕竟在试剑大会当日替掌门师兄挡了一剑，这……”
右边的长老嗤笑了一声：“祭坛亲自给出了答案，她祝曼姿就是子夜剑之主，焉知她当日之举不是公然作秀？今日若是放过她，不完成子夜血祭，他日天下必然重蹈当年覆辙，等到那时，你我就是最大的罪人啊！”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长老眼看夺剑无望，也不想子夜剑真正落入他人手里，不如就此封印，便附和道：“师兄所说甚是，于此等大事上，切不可心慈手软。”
中间的长老点点头，肃声道：“祭坛沉塘！”
围在岸边的浮云山众人瞬间炸了锅。
以他们的视角，可以看到那个灵膳堂的厨娘倒在了祭坛上，看不清她的尸体，便以为完成了所谓的祭祀。
但是现在让祭坛沉塘也太早了吧，押送祭品的祝曼姿也还在上面呢！
张红不可思议地看向长老们，拔高声音说道：“小师妹她还没上来呢？”
坐在中间的长老站起身，一锤定音地宣判道：“她才是真正的子夜剑之主。试剑大会上她混淆视听，设计陷害林贞翊，自己则带着真正的子夜剑逍遥于外，吸食我浮云山气运、残害同门、颠倒黑白，今日便是我等设局等她自投罗网。只要她随祭坛沉塘，则可完成子夜血祭，将那魔剑重新封印于莲池之内！”
“什么！”突如其来的反转如同当头一棒，让不明所以的众人有些错愕。
张红推开拦住她的师兄妹，大声争辩道：“不可能的，曼曼她不是子夜剑主人，是她亲手捉住的那个厨娘啊，你们刚刚不还称赞她吗？怎么……”
“为其喧哗争辩者，视同党羽一并处置，拿下！”
长老看也没看张红一眼，直接命人用捆仙索将她五花大绑，塞住嘴巴后拖了下去。
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看着莲池中央的祭坛一点一点下沉。
祝曼姿在湖中央听不清岸上的声音，眼看着水没过了自己的鞋底，仍旧无人来援救自己，便只能暂且搁下心中的怨气，大声呼救：“长老！师傅！我还没上去呢！”
“你们要把我一同淹死在这儿吗？”
回应她的只有渺远的琴音和聒噪的蝉鸣。
“你们说过我是浮云山的功臣，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祝曼姿瞪大眼睛看向长老台，声嘶力竭地呼喊，“你们不能这样！掌门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张红——”眼看着其他人指望不上，祝曼姿只能尝试着叫自己的熟人，“张红你救救我啊，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在这里吧？张红！”
还是无人应答，可是岸上分明站着密密麻麻的围观众人——他们在半个时辰前还在为她欢呼呐喊，还称她为浮云山的锦鲤。
为什么都在袖手旁观？为什么都要害死她！她分明是为了他们才押送莫惊鹭上祭坛的，凭什么最后死的会是她？
凭什么这帮贱人敢不救她？
冰凉的湖水已经漫过了脚踝，祝曼姿当即跪在那柄剑前，双手颤抖着祈祷：“我祈求子夜时分的呼唤，祈求浮云山领主的眷顾……”
可是无论怎么祈祷恳求，子夜和剑都不再回应她了。
“为什么……”祝曼姿攥住子夜剑的剑柄，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为什么连您也要抛弃我？”
虽然她借助子夜的力量杀死了孙言和赵明琛，但那都是他们罪有应得啊，是他们先辜负了她！而领主明明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又为什么会不回应她？
是祭坛的问题？还是莫惊鹭做了手脚？又或者是那群坐在高台上的衣冠禽兽？
他们都是贱人，都想害她！都嫉妒她命好！
湖水一点一点往上涌，没过她的腰身，恍然间，她仿佛看到了站在岸上的那群人的脸。
一张又一张，都是孙言和赵明琛，他们的脑袋歪歪扭扭地安在脖子上，乌青的脸上全是得意的笑。
“你们得意什么？以为我要死了吗？”祝
曼姿目眦欲裂地尖声大喊，“两个杂种，死了都不配给我提鞋！还敢笑话我？”
夜风一吹，他们脖子上的脑袋摇摇欲坠，连脸上的笑也更加阴诡骇人。
在第一次杀死孙言的时候，祝曼姿也做过几个噩梦，但是领主告诉她——他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她，死了又有什么可怕？
后来再杀赵明琛的时候，她不仅没做噩梦，还嫌他死得过于痛快，不止一次后悔没有将他千刀万剐。
如今看到这两张面目可憎的脸，她只觉得恶心。
敢背叛她的人，就是要不得好死！
“你们等着，活着的时候我能杀你们一次，等我死了——”她握紧了拳头，“你们也别想好过！”
岸上的人影在血红的月光下微微晃动，等她再看过去，这些人的脸就变成了她最熟悉的模样。
“爸爸……妈妈！”冰凉的湖水让她的一双腿几乎要没有知觉了，只能在祭坛上艰难地膝行几步，靠近台子边缘，靠近她的父母，忍不住哭喊出声，“你们救救我呀！他们都欺负我……”
可是爸妈不说话，也不心疼她，他们就那样森然地站在岸上，像一排没有感情的人偶，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们都不肯救我？”祝曼姿的眼泪夺眶而出，可模糊视线里的父母却更清晰了，甚至连皱纹和白发都分毫毕现，随后他们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一句话——
“曼曼，你去死吧，爸妈会给你烧很多纸钱的。”
“铮——”戛然而止的断音回荡在她脑海里，像是一锤又一锤地砸在她心里，非要把她砸得稀碎才肯罢休。
她不信爸妈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从小到大都把她捧在手掌心，为她遮风避雨、替她扫清阻碍，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可是她又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泪水。
他们是被控制的对不对？他们是想救她的啊。
“爸妈……”祝曼姿的嘴唇都在颤抖，“我好冷，我真的好冷，我不要死在这里……”
世界仿佛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只有重新响起的琴声和蝉鸣围绕着她。
“别叫了！”她捂住耳朵，试图把嘈杂的蝉鸣赶出脑海，可她猛地发现，那叫声居然更清晰了，就仿佛那只蝉不是在外面，而是在她的脑子里，日夜不休地鸣叫。
水已经漫到了她的咽喉处，不知从哪伸出来的莲叶根茎紧紧缠着她的四肢，把她和祭坛彻底绑死。
而岸上的那排人影再度变了，变得又矮又瘦，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顶着一张又一张稚嫩圆润的脸颊。
祝曼姿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那是幼时的她！
琴音越来越清晰，熟悉的旋律终于让她想起了这首曲子的名字——《长相思》。
这是她唯一会弹的一首古筝曲目。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了咽喉里，隐约间，仿佛听到了呜咽的狗叫声。
一切的一切终于让她想起了那个早被遗忘的夏日莲池。
“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