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由从阳光房回到前厅时,头脑还有点懵。
问了佣人找到洗手间,洗了把脸,这才清醒一些。
她撑着洗手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靳夫人的话让她产生了点负罪感。
她跟靳禾也并非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比起联姻,他们的利用更加纯粹。
没有利益牵扯,离婚也只会更加利落。
说到底,靳禾也的婚姻,还是会让靳夫人失望的。
蓦地,好似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紧接着是女生的尖叫。
害得镜子都跟着震了震。
陈由心底陡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循声找去,前厅已经没有人影,想转身再去其他地方却被穿着长裙的女生撞得后退两步。
面上的惊恐不假,她慌乱地说了句“对不起”,径直逃离。
女生开门逃跑后门并没有关上,陈由往那处挪了两步。
“你就这么喜欢她!”
“是,除了她,我谁都不会接受。”
“果然是乡下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给我滚!”
中年男人的怒骂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徘徊,下一秒,靳禾也从门里出来。
衣服凌乱,眼镜不知去向。
他走了几步,扶着墙壁慢慢跪下。
“靳禾也!”
陈由快跑几步过去,捧住他的脸,这才发现侧脸被利器划出一道伤口。
而紧接着她便愣住。
眼睛被那件染着血渍的衬衫刺得发胀,陈由都分辨不清那是棍子的击打伤还是什么其他东西。
“草!这老畜生!”
陈由拳头一紧,刚要起身去找那老不死的算账,腰却被虚虚环住。
看起来没什么力气,但真用劲倒还是挺大的。
她一踉跄,又跌回靳禾也怀里。
男人脑袋顺势靠上她的肩膀,滚烫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陈由闭了闭眼。
有这么喜欢吗,喜欢到不惜为了保护那个女生,拿她做挡箭牌,喜欢到哪怕被打,也不肯接受别人。
这么迷迷糊糊的,他真分得清现在抱的人是谁吗。
安静几秒,陈由抬手推了推他:“我去找他。”
“不要,带我走……求你。”
陈由什么时候听到过他说这种话?
哪怕是分手那天,他站在雨中独自淋了许久的雨,都没说过这句话。
一身傲骨,在今天被碾得稀碎。
真该让他喜欢的那个医生来看看,昔日骄矜的靳禾也,如今为了她,落得这狼狈模样收场。
算了。
戏台子没撤,演员就得接着演,什么情绪都得憋住,要演得夫妻和睦。
还好刚才加了靳夫人的联系方式,不然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子给搬出去。
陈由默了两秒,她打开手机,艰难地给靳夫人拨了通电话。
阳光房离这儿本就不远,加上靳夫人着急跑了几步,听到脚步声时陈由感觉挂断电话还没一分钟。
身后保镖跟了七八个,动作利索地上前捞起靳禾也,一人一条胳膊,架着他往前厅去。
大门拉开,陈由才看到开过来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这个家,除了那个老畜生谁都挺正常的。
可惜话事人是个神经病,再正常也得昧着良心给人做事。
跟保镖一起把靳禾也安顿在后座,关上车门转身的瞬间,小臂上一双贵妇人的手就攀了上来。
“阿禾怎么了?”
陈由咬咬牙:“挨……”
本来想喊老畜生,可低头对上林翊瑄那双眼睛时,职业枷锁还是及时拴住了她,“揍了。”
牵着林翊瑄跟靳夫人作别后,陈由驾车离开这吃人血的庄园。
施暴这种事带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他们喜欢征服的感觉,喜欢暴力的滋味。
也同样,有第一次,就肯定会有无数次。
今天这幅光景,林翊瑄没有哭闹,靳夫人没有诧异,保镖和佣人也都没有惊恐的情绪。
想来,这种事靳禾也已经在靳家承受过不止一次了。
频率高到连一个小孩都能习惯。
陈由看了眼后视镜。
林翊瑄正攥着张不知道哪儿来的湿巾,笨拙地一点点把靳禾也脸上的血渍擦去。
碰到伤口时,还能听到靳禾也倒吸凉气的声音。
看来不是习以为常,而是被那老畜生吓得不敢怕了。
三十分钟后,汽车抵达医院。
陈由下车喊来四五个护士帮忙,直到移动病床被推进去站在急诊室门口,她才得以喘息。
被压制的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虽说靳禾也在铜钱巷过得也不算好,但他能反抗,能打回去。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挨顿揍还得自己可怜巴巴倒在走廊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上前帮忙。
要是安婕知道把靳禾也送回靳家是这样的下场,或许靳家承诺再多荣华富贵,她也不会让靳禾也去了。
“陈陈……”
手忽然被牵住,陈由低头看去才发现林翊瑄眼睛都是红的。
她想到靳禾也发烧那次,只是倒在地毯上,他都哭得撕心裂肺,慌不择路地给她打电话。
见了血,他怎么可能不怕呢。
靳夫人是该恨靳铭,甚至陈由觉得,整个靳家人都该恨他才对。
“不怕,大魔王没事的。”她摸了摸林翊瑄的头,“以后不会再让大魔王去那儿了。”
得到安慰,林翊瑄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在医院还不敢哭得太大声,瘪着嘴,眨巴两下眼睛,泪水就不要钱地往下掉。
“大魔王,流血,好多。”
哭得语序都出问题了。
陈由压下从心底泛起的酸,把他抱进怀里,“大魔王很厉害的,我们要相信他。”
好在急诊室的灯灭得很快,医生出来简单交代了几句靳禾也的情况,就让护士推着他转去普通病房。
缴费需要靳禾也的医保,手术室刚出来走不开人,只能打电话给姚阿姨,让她帮忙跑一趟。
家离医院近,姚阿姨开车过来没用多久。
着急忙慌跑进病房时,林翊瑄的眼泪才刚停下,这会儿哭累了,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姚阿姨。”
“不是回靳家了吗,怎么进医院了?”
要不是需要医保,陈由都不想让姚阿姨知道这件事。
从小陪着长大的情谊不必亲生父母少,看到靳禾也这么躺在病床上,心里不好受是难免的。
另一方面,姚阿姨毕竟是靳家人,陈由也不想叫她为难。
于是她摇摇头:“出了点问题,已经解决了,您不用担心。”
按医生说的都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会恢复。
姚阿姨走到床头看了看靳禾也的现状,又抬头看了眼输液瓶:“我留下来照顾小靳,哟哟你带瑄瑄回家休息吧。”
“好。”
陈由没推辞。
今天这一天足够折腾,什么靳家的爱恨纠葛,什么靳禾也的真情告白,到现在脑子里的信息还彼此纠缠着理不清。
她和林翊瑄现在都急需休息。
至于靳禾也,等睡一觉醒来再看他也不迟,也或许根本用不着她来。
陈由牵着林翊瑄离开病房,都没精力再去看一眼同在住院部的奶奶。
按照原本计划,今天应该在靳家吃午餐,姚阿姨也自然没有准备什么吃的。
开车回家的路上买了份肯德基。
到家后吃完就打算安抚林翊瑄去睡个午觉,却不成想故事书刚拿起来读了两行,陈由自己先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窗帘被拉上,儿童房里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身旁的林翊瑄也早就没了踪影。
陈由揉了揉脖子,拿起手机看时间。
都五点多了。
假期过得比工作日还累,在她人生里也是少见的。
陈由定了定神,起身下床。
姚阿姨不在家里,陈由也不会做饭。
他俩的晚餐只能靠外卖解决。
甫一开门,外灯火通明。
从客厅一直到厨房的灯都开着,亮得刺眼。
林翊瑄独自坐在客厅地毯上,拼着从元旦到现在都还没拼完的积木,荷叶蹲在他边上,也不吵闹。
电视机里小声地放着综艺,一人一狗也不看,就只是听着。
怕吓到他,陈由先喊了他一声:“瑄瑄。”
闻言,小孩儿动作一顿,接着抬头,面上的欣喜掩盖不住:“你醒啦陈陈!”
“嗯,饿不饿?看看吃点什么。”
林翊瑄摇摇头:“姚阿姨打电话来说大魔王也醒了,我们去找大魔王吃饭好不好?”
……
“大魔王现在应该吃不了什么。”
“那我们买麻辣烫去病房陪他吃!”
陈由扯了扯唇。
麻辣烫本来就被他列为垃圾食品,专门挑他攻击力最弱的时候去他面前吃。
想教训人都没力气。
不过她确实得去趟医院,靳禾也后背伤口有几个挺大的,还缝了几针。
怕后期伤口恢复不好,医生建议再住几天观察一下。
现在姚阿姨在医院,只能由她收拾点靳禾也的生活用品带去。
等两人抱着手机在沙发上点好外卖,陈由便从衣帽间拿出来个托特包,犹豫了一下,推开靳禾也的房间门。
这几年靳禾也的品味仍旧没变,上回在世纪花苑她没好好参观过,但这儿是他精心装修的。
黑白灰调的房间,让人看着都压抑。
从前靳禾也就这样,后来房间被陈由大翻新,也就变成了现在主卧那样的配色。
当时他接受了,还以为审美会就此被她改变,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陈由搜到个攻略,按照罗列的物品一样一样装好放进包里。
却在要拿某样物品时,动作顿住了。
属于贴身衣物的抽屉拉开,内裤跟领带似的折好被塞在一个个方格里。
脑子里猛然想起什么,她把抽屉用力推回去。
内裤这种贴身物品,她来拿果然不太合适。
“瑄瑄!你来一下!”
“怎么啦?”
陈由转身,指了指那个抽屉:“给你舅舅拿内裤。”
“哦哦,要拿什么颜色的?”
“……”
“什么颜色都可以。”
又不是穿给她看,问她做什么!
“那给舅舅拿条白色的、拿条黑色的……”
“……”
陈由拎着包,被迫听完了林翊瑄挑选出来的内裤颜色,脑海里浮想联翩。
她见的都是清一色的黑,什么白的蓝的。
怎么房间装修不变,内裤颜色倒五彩缤纷了。
她到门外暂时回避,等林翊瑄喊她时才折返回来。
掂了掂包的重量,确定没有少其他东西之后,她转头就走,却又听到林翊瑄“咦”了一声。
“陈陈,你的脸好红。”
“……”
“是你舅舅房间太黑,黑色吸热。”
林翊瑄关上抽屉,挠了挠头。
可为什么他不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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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由开车带着林翊瑄再次造访医院,这回她特地先去看了眼奶奶。
不过老太太最近睡眠应该挺好的,还没到七点就已经关灯睡觉,反观其他病房电视机都还在叽叽喳喳响。
陈由也没去打扰,折回电梯,到靳禾也病房的楼层。
“刚才房间里的是谁?”
“是我奶奶。”
“我是不是要喊祖奶奶?”
“嗯,下次带你来看她,可以这么喊。”
林翊瑄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到病房门前,他忽然安分下来。
病房留了条门缝,正好够门外人看到病房内的光景。
上午跟陈由对接的主治医生,她记得是位男性。
而且现在还没到查房时间,按理来说,靳禾也的皮外伤不至于让他变成重点关注对象。
蓦地,那女医生转过头。
陈由瞳孔骤然收缩,尽管这么多年过去,青涩尽褪,但她仍旧能分辨出,病房里的医生就是当年陪同安婕一起来劝她分手的女生。
“诶?医生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