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芃的率领下,梁州军向北稳步推进,沿线城池似乎都难以抵挡。尚蓓每日跟随巡视城防,安抚城中百姓,心中始终无法放松。
从梁州探子的口中,勉强审出了主要高级将领的姓名和年龄,但却无法得到确切的生辰八字,毕竟一个小小的探子,也不可能了解自家将领的私事。不过,倒是套出了其中四个将领的生辰。
虽然只有生辰日期,没有具体的日柱和时柱,但就如同先前枚举法猜测钦差八字那样,尚蓓在系统中进行了一番尝试,总算是成功了两人。但另两人,任她将临近的日期都试了一个遍,也没能录入坐标。
“胡越和徐景的位置我算出来了,但这个吕舜和姚安应当是假名。”她心情有些沉重,“另外几个只知道年龄,我……或许可以将其生年四千多种生辰八字都试一遍。”
“足够了。你已算出这二人位置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夏楠认真叮嘱她,“季芃未必知道你能进行无条件的尝试,必须要在关键时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约莫过了五日,系统显示季芃已推进至二百里外,薛砺的斥候也传回了消息。一名神色紧张的士兵匆匆闯入帐中,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报告:“将军,梁州军已攻破密城!”
“来了多少人?”薛砺严肃地问道。
“根据情报,至少五万人!”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根据兵部的屯兵案册,梁州能战的正式兵力至多也就五万人。若是季芃将这五万人全数带出,那谁来守梁州?
“恐怕他们出来就没想过回到梁州,要么死,要么进京。”夏楠冷声道,“我们辅镇是京南的第一道防线,坚决不能让他过去。”
尚蓓盯着舆图谨慎开口:“我们只有三万人,还要分散驻守东、西、南三处关隘。必须猜出他们真正的主力会走哪一路。”
夏楠点点头:“是时候开始做戏了。”
腊月二十八日,正午,冬阳高照。辅城东门搭起了一座简易祭坛,周遭旗幡猎猎,青烟缭绕。在士卒百姓敬仰的目光中,一月白道袍的女子缓缓行上祭坛,拂袖,姿态从容。
尚蓓在祭坛中央站定,焚香三炷,向着函谷关、京城与白鹿山的方向恭敬拜过,虔诚开口:
“三清道祖在上,弟子,白鹿门第十三代传人,谨以诚心,叩问天机。”
她声音清越,穿透寒风,飘向南方。
“愿以阳寿十载,卜测反贼必经之路,护我大周江山。”
青烟笔直升起。她将香烛小心插入紫铜香炉,而后来到桌案前,取过一把短匕,故作玄妙地比划许久,心中却打着鼓。
为了增强神秘感,她是决定当场滴血的,但……
眼看着那闪闪寒芒在掌上浮动,刃尖却怎么也划不下去。
想起无数个为了亲人流血的求卦人,尚蓓闭上双眼。
掌心刺痛传来,短匕“当啷”一声掉在脚边。尚蓓手腕颤抖着,任由鲜血汨汨流落在赤纹金龟壳上,将那甲片间的沟壑染出一片赤红。她咬紧牙关,强忍痛意,双手捧起龟壳,口中念诵起提前编好的咒诀。
“巽风之灵,听我号令——”
尔自天地逍遥身,
驱云散雾拂埃尘。
穿林度海吹众窍,
催花落叶载鹏鲲。
扶摇信,羊角吟,
飞廉踏迹掠星辰。
明日有蝶今告我,
叛军焉起又焉焚?
就在她尾音落定的刹那,祭坛上骤然卷起一阵狂风!
狂风呼啸,卷起旗幡猎猎作响,一时香烛尽灭,香灰如雪纷扬。百姓惊呼着后退,士卒亦面露骇然,连尚蓓都被那阵风掀了个趔趄。尚蓓勉强稳住身形,顺势高举龟壳,朗声道:
“天机已显——叛军主力,必走西台山!”
在围观军民的欢呼中,狂风渐渐平息。尚蓓努力忽视掌心的刺痛,暗自吐槽这风真会赶时候。虽然她确实特意选了个风口,但实在没想到这阵风如此之巧,又如此之猛。
她用完好的右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撑着姿态走下祭坛,来到夏楠身边。
“我帅不帅?”她轻哼一声,得意洋洋地着看他。
又一阵风吹过,这次风力小了些。夏楠勉强笑了声,捧起尚蓓流血的左手,吹了吹,小心撒上药粉,听着她像条蛇似的“嘶嘶嘶”,眼底略过一丝担忧。
“你不会真的用了什么……”
“没有没有!”尚蓓一惊。她左右看了看情绪激昂的兵士,拉着夏楠到一旁低语,“这不是咱们昨天排练的架势吗,地方都是你挑的。”
眼看着夏楠还是不信,她撇撇嘴,哼了一声:“我若真有预料,肯定要提前蓄力,让自己稳如泰山,显得更有威势,还能差点摔了吗?”
夏楠想起她刚才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便是天助真人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将她的手包扎妥当,这才牵着她往回走,边走边道:
“混在人群中的梁州探子果然上钩了。等季芃收到消息,定会想方设法避开西台山这条线。而他们今晨已经到了黑毛林,距离西台山不足五十里,若想临时改道,最佳的选择是忠义峡。”
尚蓓点点头:“西台山也别忘了做做样子,毕竟你们要听信我的‘预言’。”
夏楠微微勾唇:“自然,李副将已经带人出发了。我们带主力稍晚一点再走,装作是察觉梁军改道之后,才匆忙另派了人手前往忠义峡拦截。”
此后半日,尚蓓一直紧张地关注着脑海中的坐标。直到申时末,或许是他们故意放走的探子回到了梁军中,传达了这个消息,季芃的行迹如期偏移,应是在尽力摆脱“预言”的束缚。
但,那位名为胡越的副将却走了另外的路径。尚蓓连忙告诉夏楠,谨慎问道:“我们要去拦他们吗?”
夏楠凝神细思一番,摇摇头:
“季芃应当是在
试探,试探你手中有哪些人的方位。若我们贸然出击,便会暴露你已掌握胡越行踪的事实,往后此人只会被季芃带在身边,不会再执行其他的秘密行动。”
“那,万一让他绕过了西台山,奇袭辅城怎么办?”尚蓓还是不太放心。
夏楠给了她个安抚的眼神。“若是为了试探,季芃大概不会给他分很多兵力。纵然有个万一,薛将军也足以应对。”
得知季芃改道的消息,薛砺立时便召集众将,下令全军即刻整备,连夜开拔。
“五千精兵早已整装待发,祝你们旗开得胜。”薛砺声音沉稳,“放心吧,纵使没有真人伟力,老夫守个城还是绰绰有余的。”
尚蓓内心稍安。胡越和徐景的消息只在她和夏楠之间,故而薛砺并不知胡越另行了一路。但正如夏楠和薛砺所言,即使没有外挂,一个富有经验的将军也完全有能力面对可能的变故。
她白日早已养足了精神,此时利落骑上白雪,随主力悄然离城。
暮色四合,寒风拂面。自原野向西南远望,那座朦胧的黑影正是西台山。而他们要去的忠义峡,则是正南方向的一道狭长谷地。
尚蓓左手还缠着厚实的绷带,本来已经止了血,此刻被缰绳摩擦着,又隐隐洇出几点暗红。但她却无暇顾及疼痛,紧张地跟着队伍,只觉心脏在怦怦直跳。
白雪踏着黄土,将黄昏踏成夜色,又踏成黎明。晨光熹微时,忠义峡已近在眼前。这处峡谷不算陡峭,两侧山势平缓,但谷道也容不了大军并行,正宜设伏。
夏楠勒马驻足,抬手示意全军止步,扭头看向尚蓓。
尚蓓立时会意,认真分析道:“季芃在三里半处,应当在中军。徐景的位置比他稍近些,约莫二里,许是前军,又或许是先行探路。”
夏楠颔首,对身后的士卒道:“传令下去,按计划埋伏。弓弩手居高待命,步卒藏于谷口林间。未见我号令,不得妄动。”
传令兵领命而去。尚蓓同夏楠一起策马隐入东侧山林,寻了处视野开阔的高地。
随着徐景的坐标靠近,约莫半个时辰后,谷道尽头终于传来马蹄声。尚蓓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片逐渐清晰的黑影。
“来了。”夏楠在她耳畔低声道,“拿下他们,逼季芃再度改道。今天必须让梁军逃进西台山,验证‘预言’。”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支轻骑踏入了忠义峡。为首之人身披玄甲,盔上缀着红缨,正是徐景。他在谷口勒马站定,警惕地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山林。
他的视线扫来时,尚蓓连呼吸都屏住了。
片刻后,徐景抬手示意身后队伍继续行进。队伍缓缓入谷,行进时依旧十分谨慎,兵士间俱都警惕四望,全然没有半点懈怠。
夏楠凝神看了许久,待到队伍行至谷中腹地,才缓缓举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刹那间,山林中号角齐鸣,箭雨自两侧高坡倾泻而下,直向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