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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联系人-卫渎-已失效

    黑暗。

    肮脏。

    腥臭。

    黏腻。

    原来诏狱是这样的体验。

    也不过如此嘛。那些鬼哭狼嚎的犯人,果然都是些软骨头。

    卫渎仰面躺在霉湿的稻草堆上,浑身上下已难寻一块好肉,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这幅身躯内的一线生机。

    听见脚步踏来,他淡嘲出声:“国师府上的小骗子,我同你应当没什么仇怨吧。”

    寅时面上蒙着块素色口围,身上只着一袭青灰窄袖衫。她扶着铁栏站定,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只是我孤身于世,没有九族给你查而已。”她声音阴冷,穿透污浊的空气落下,字字如冰锥刺骨,“若我有父母兄姊,恐怕早便难逃你的毒手。”

    卫渎轻嗤一声。

    “哦,那你还挺幸运的。”

    寅时掌心骤然攥紧铁栏,胸口剧烈起伏。卫渎没再理她,仍旧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落在虚无中。

    墙顶的裂缝中落下一滴冷腥的污水,激得他眉心微蹙。

    “你当年,为什么要放走季芃。”

    寅时平复许久,才终于压抑着声音问出口。熟料卫渎半晌没应,呼吸愈发微弱,仿佛已陷入昏迷。

    “卫渎!我知道你没死!”

    寅时厉声再唤,铁栏被她晃得啷当作响。卫渎像是嫌吵,厌烦地皱起眉,啧了一声。

    “小骗子,我现在说话很费力。”

    言外之意,得交换。

    寅时狠狠地瞪了他许久,才咬住下唇,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举在栏外,晃了晃。

    “这个,够吗?”

    卫渎微微转动脑袋,对准她的方向,露出空洞的眼眶。

    “你得先给我验货。否则,我知你拿的是什么?”

    寅时内心涌起一阵快意。

    她深吸口气,咬了咬牙,将手中那枚染血的刀穗从铁栏中丢进去。他却像是仍能视物一般,残臂一伸精准接住。

    寅时又问了一遍:“你当年,为什么要放走季芃?”

    卫渎将那刀穗贴在心口,低低笑起来。

    “我怎么会放了他呢?我恨不得杀了他。可是她哭得很伤心,说他死了,她也不活。我没有办法啊。”

    “就为这个?!”

    寅时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将铁栏掰断:“你可知他害死了怀仁太子?!”

    卫渎淡淡“哦”了一声。

    “死的又不是陛下。”

    寅时觉得他实在是疯了,又或者,他从来就没正常过。

    “你如今这副模样,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不后悔吗?”

    卫渎许久没应。言外之意,继续谈,另付。

    寅时盯着铁栏内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忽然躬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血腥与霉味穿透口围冲入肺腑,呛得她眼眶发红,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压低气音问:“禁军封了城门,锦衣卫也被杨维控制。师尊让我问你,有没有办法往外递消息?”

    卫渎沉默良久,久到寅时以为他也不打算回应这个问题,冷笑一声转身欲离,忽然听见他轻轻问出声:“几时了?”

    寅时步伐微顿,冷声回道:“酉时末。”

    “等着罢。”他叹了口气。“最迟明晚,会有支援来的。”

    寅时走后,卫渎又盯着虚空看了许久。

    他将刀穗拿到鼻的位置,嗅了嗅。又伸出舌,尝了尝。最后仔细贴着衣襟藏好。

    “再活两个时辰罢。”

    有寻仇的人进去。有解恨的人出来。卫渎仔细分辨每个人的脚步声,对每个激愤的人不吝嘲讽,对所有真相的质问索要回报,在心中慢慢拼凑着人世的局面。

    朝局已经被刘同控制,李儒以法统为由勉强保下太子,国师则称以天命更迭有序,附和李儒。现如今刘同在兵力上占优势,众臣却占着法统的理,双方僵持不下,又勉强达成了迎梁王进京的协议,尚未完全撕破脸。

    只待梁王进京,或另一个变数打破僵局。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时,卫渎呼吸微滞。

    他侧耳倾听片刻,忽然扶着墙,慢慢爬起来,勉强维持着坐姿,笑了一声。

    “夏大人,我同你应当没什么仇怨吧?”

    夏楠一袭黑衣,头戴兜帽,以黑布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指挥使。”他低声快速问,“昨晚是什么情况?卫中还有谁可信?”

    卫渎慢慢挪到栏杆边,用尽仅存的力气将昨晚发生的事解释了一遍。

    “陛下常用的丹炉里,埋着旧日暗卫的调令,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如今为首的化名魏淇,隐居在城东马鞍村,是个屠户。你拿着调令找他,他会帮你聚集人手。”

    夏楠仔细听着他讲完,颔首记下,随后郑重叮嘱:“指挥使,你坚持住。我既已经回来了,便不需要你再以命示警。”

    卫渎摇摇头。

    “替我转告小道士。若是她有朝一日真能通鬼神了——”

    他声音越来越轻,语调中却带上了哀求。

    “求她帮我问问齐萤,卫陵究竟是谁的孩子。”

    ——

    【联系人-卫渎-已失效】

    新年的第一个子夜,尚蓓听到了卫渎的死讯。

    她心中微沉。

    夏楠的坐标明明与他相接了片刻,却仍旧没救下卫渎,很大可能并非为了预警,而是卫渎自己选择了断。

    尚蓓扶在城楼上,看着不远处平原的战火。一个时辰前,薛砺率轻骑突袭了季芃的大营,引起一阵混乱。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敌方的几个将领迎敌仓促,而我方军情就脑海中坐标的消失比例来看,情况尚算乐观。

    察觉季芃有意撤退,尚蓓眉心微蹙。她偏头对身旁的黄副将道:“季芃欲退,恐是诱我追击,也可能是在心腹掩护下遁逃。但另有一支敌军往东南方向撤退了,薛将军也紧追其后,应当是真正的溃兵。”

    黄副将闻言,立刻派了小队往东南方向合围。尚蓓一边凝望着远处火光渐弱的战场,一边看着薛砺的坐标追上梁军中的范朗。小队的将领随之堵截。

    【联系人-范朗-已失效】

    又一个好消息传来,她

    心口微舒。

    日前,经过对俘虏的审讯,那些被季芃藏起的名字慢慢又显露了不少。几番出其不意后,季芃大抵也是意识到难以再保密行踪,索性将兵力合在一处行动,与他们正面交锋,很少再额外分兵了。

    不过,他越是集中兵力,反倒越束手束脚。尚蓓盯着系统中不断变化的坐标,忽然察觉季芃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处。

    “季芃可能是受伤了。”她有些不确定道,“他身边并无核心将领,但也不排除有精锐亲卫,要不要试着追一下?”

    黄副将略一沉吟,抱拳道:“季芃此人狡诈,他若负伤,绝不会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么不需我们追击,亦能自取灭亡。”

    尚蓓点点头:“说的也是。薛将军曾言,眼下活捉季芃不急于一时,最重要的还是大破梁军。等朝局稳定,我有的是法子找到他。”

    黄副将表示赞同。

    二人又观着战局进行了一番实时部署,尚蓓便见薛砺的坐标稳稳行回辅城,面露喜色:“薛将军回来了!”

    黄副将连忙派人出城接应,没过多时,先行的轻骑便带来了捷报回城。尚蓓乘着黑云迎至城门外五里处,见薛砺甲胄染血,眉宇间却透着意气,立时上前拱手笑道:“将军此战大胜而归,果然不负众望!”

    薛砺抱刀回礼,笑言:“还要多谢真人派来援军及时合围,否则,此战恐怕无法大破梁军。只可惜让季芃那小子逃了,不过无妨,我已强弓射伤其左肩,他本就身弱,今日恐怕也逃不远。”

    尚蓓有些意动:“那我们要不要追?”

    “有真人在,不愁找不到他,围剿残余的梁军更重要。他纵有一身谋略,没人可指挥也无济于事。”

    尚蓓点点头,按下心中的急切,乘马引薛砺一道入城,路上又谈了些军务。尚蓓一边听,一边在心中比对系统中的坐标变动。她看到夏楠进了趟皇宫,随后沿沟渠小道出了京城,一直往东走。

    一点都没着家,足以说明京中绝不是“无大碍”。而他既然目标明确,想来是有了解围之策。

    待到军营,已是天光大亮。薛砺清点了战果,斩首两千余级,俘敌三千,缴获战马、兵械无数。梁军主力溃散,短期内难以再聚。季芃向南遁逃了五里,最后停在了一处丘陵,足足两个时辰都再没变动。

    尚蓓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薛砺,薛砺思量许久,最终决定派一支十人的小队悄悄搜捕,就算无法精准抓到人,也可打探一番。

    没过半日,小队竟然接连折损,最后只逃回三人。其中一个断了胳膊,另一个浑身多处撕裂,只有一个勉强还算齐整,却也浑身是血,惊恐回报:“薛将军,巽风真人!那季芃……他、他有邪法,能役使妖兽啊!”

    “役使妖兽?”

    尚蓓眉头一蹙,下意识反驳:“不可能。这世上哪来的妖兽?”

    “是真的!”那回报的兵士哭喊道,“他身边有一群狼保护,那狼群听他号令,进退有序,简直跟通人性一样!”

    驭狼?

    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尚蓓倏地起身,沉声答:“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