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宅东南侧,藏有一座祠堂。神像是近日才送过去的,供奉的人是,镇霄仙君。”
宋清晏收了话锋,他温声问道:“为何是镇霄仙君?”
容昭晏并未正面相应,只是叹了一句,“他不是没有醒么?”
“缚灵的术法?”
正如他所言,三人循迹追查,竟真找到了那座祠堂,分明相距极近,可此处深入凹地,因靠南沿山林而建,繁茂的密林遮掩,平素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祠堂孤立,四周古木缠绕,再稍朝内探入,其间由灵力布阵,石门紧闭,唯留玉玦形的凹槽。
萧子云依例跟在沈梧身后,入内稍抬起手,这阵法便顷刻化解,其余好说,这凹槽信物锁,必需信物才得以开锁。
宋清晏稍侧了目,那时听其祠堂隐匿之处,他留心多问了一句,这凹槽之内所需的信物,容昭晏身上未有,只说是那容昼昔时所携之物,具体的,连他也未曾见过。
三人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了这凹槽锁之上,两人正思忖着,谁料萧子云即携云昭长剑,正欲硬闯,宋清晏忙不迭伸手相拦,“不可。”
萧子云执剑,颇为不满,“何故拦我?”
“看凹槽形状,是需信物的。若要硬闯,机关好说,可里面也会塌陷。”
“那你说,这怎么办?”
“我曾问过他,他道此为容昼昔时所携之物。如此旧物,萧将军可有头绪?”
“昔时所携?”
沈梧也转了目光,道:“看这凹槽,似是玉玦形状。他从前可曾携此般物什?”
萧子云稍作思忖,忽记起些许往事,他道:“他素喜琥珀的,若说玉玦,也是有不少的。”
沈梧道:“既是不少,一定要确定是哪一枚么?”
宋清晏凝视着那处凹槽,听沈梧此言,竟起了些许想法,“或许…不用?”
萧子云这才渐展露笑意,“那么,不难。”
他挥手施法刻入这凹槽之内,少时悬空的琥珀自行雕琢,果真得了一枚赤红血珀,他张开手掌,玉玦静躺其上,他挑起眉,“殿下,如何?”
“不若试一试?”
他施展灵力,将这枚仿制的玉玦嵌了进去,稍使了些力气,这石门机括运作,顿起闷响来,内部暗闩抽离,内里情形全然映入眼帘。
这神像惟妙惟肖,活脱是镇霄仙君再现,祂一手执剑,另一只手背身捏诀,神色肃穆,只是藤蔓相缠,细看之下,在祂的眼底也垂着两根枯萎的藤条,似将落下的泪痕。
三人再迈近步伐,为眼前之景所怔住了脚,便索性定在原地。
自下而上地仰视,正巧与祂相视。
沈梧逐渐因此回神,她后背隐约泛起凉意,她侧过脸,问宋清晏道:“那时他还未说完,你便说是缚灵的术法,是什么意思?”
宋清晏眸光稍移,“殿下可还记得,我与萧将军曾提及招魂之术?”
“记得。”
“既那人知先生未醒,我便疑心于此。他们特地塑镇霄仙君神像运往青冥山,必是料定先生已来过此地。距那宅不远,想必是待召出真神,借机以锁魂阵法封印。如此一来,即便强行唤醒先生神识,也是不能。”
萧子云极细地打量起这座神像,不自觉拧起了眉,“好缜密的谋划。可他们怎能料定仙君定然被召,还有,此事仙魔两界已然插手,如此计谋起到什么作用?”
“想必萧将军不召,他也自会强行招魂。”宋清晏再而将目光投了上去,“仙魔两界皆有所注意,想必此番,倒能替他多分担些许目光。”
“这禁术并不难解,只要毁掉这座神像即可。”
萧子云侧过身来,寻着沈梧的目光,“殿下,如今察觉,是否下手毁掉神像?”
沈梧弯起眼,“你难得问我意见。”
萧子云低下声来,“我所欲问之事已尽,他醒与不醒,亦与我无干。”
“不可参其因果,是么,”沈梧凝望他许久,温声道:“还是毁掉罢,要让先生再与其女见上一面。”
“…好。”
正待萧子云毁掉招魂阵法,沈梧却走了出来。
不知缘故,她待在其中,终究周身沉滞,心绪更不免郁窒难抒,分明只不过神像而已,身心俱疲又从何谈起?
她忽然想起许多话来。
是那时的裴珩说,仙界之人不必虑多,尤其是她。还有方才萧子云所言,他醒与不醒,与我何干。
可是、可是——
读过的圣贤书,你甘心么?
那是宋清晏问容昭晏的话。
她在这里,要怎样摆脱才好。还是说,成仙成神,竟要无情无欲才好。
道由心生,点到为止。她压下翻涌的思绪,不禁泛起凉意来,若真要她直面自己的心,她唯求万全而已。从前如此,以后也应如此。
她出着神,不觉间肩上多了些重量,她暂且未动,余光见宋清晏朝她走近,他抬起手,正为她拢紧厚氅。
“殿下,雨刚停,会有些冷。”
“你为何不问我在想什么,为何不目睹神像被毁?”
宋清晏眸底泛起浅淡的笑意,他道:“那不是我想知道的事。”
“那天君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两方面的事。”
“为什么要强行令他护着我,你分明知道我也是仙界的殿下…”
沈梧言语未尽,两人却早是心知肚明,只听宋清晏继而道:“此事若尽,殿下也该回仙界去了。”
她未料到他会这样直白,可仔细思忖,他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正如她自己所言,她是仙界的殿下。
可她也是沈梧。
她的心浮动起来,更像是焦灼,是不安。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最像从前的地方,去遥不可及的地方,再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虽不会怀疑自己能否做到,可更不由得忧惧起来。
“我只是想,若殿下身边能有可靠之人扶持,未必不是好事。”
她转了目光,看向他的眼睛,“那么究竟是为了魔界,还是为了我。”
宋清晏也与她四目相对,却一时未能答上来,倏忽似想出周密的话辞,他正要开口,才听不远处一道男声扬了过来。
“宋兄、沈殿下,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两人皆侧过目光来,只见陆烬骑马而来,刚拉紧缰绳叫停骏马,便准备跃身下马。
见是他前来,沈梧极快抬手拂去欲出的泪
光,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问道:“怎么是你?”
陆烬嘿嘿笑道:“沈女侠莫不是嫌我麻烦,只是未见你们回去,我放不下心来。对了,义父也许久未归,是和你们在一起么?”
宋清晏应道:“是在这。不过如今事绪冗繁,顾不上你。你若愿意相助,留下来也未必可行。你可知我话中之意?”
陆烬渐渐敛起笑意,他揣测或是事态严峻,这两人才如此不留情面,所言之辞皆生硬几分,他斟酌一番,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他话音未落,便见萧子云从那处缓步走来,他怀中缠了几根掉落的藤蔓,正边走边拂着衣袖,见陆烬来此,不大客气地道:“刚要唤醒仙君,又来一位累赘。想必恶战不可耽误,要速战速决了。”
陆烬本就因两人的不客气而心生疑惑,此刻遭他一激,更有几分火气,他抱起肩,也冷哼道:“你什么意思,说谁是累赘?”
“我说得不对么,徒怀赤子之心,不过迂阔而已。”
两人见着又要相争,沈梧渐敛心绪,却并未开口阻止,她退了两步,便背身朝宅院走去。
她既走了,两人反倒稍止声息,萧子云定在原地,见沈梧背影渐隐,他神色幽深,也拂袖而去。
宋清晏转过身,他立在原地,静观两人走远。
身旁的陆烬眸光逡巡,他缓步停在宋清晏身旁,探出头来,谨慎地问道:“宋兄,是不是我与那人相争,沈女侠生气了?”
宋清晏目光放得深远,他淡声道:“不会的。”
“真的吗?”
他低垂下眼睫,极微地缓下声息,“殿下终究要走这条路的,她需要一些时日适应。”
这音调太低,以致陆烬还未听清,他懵懂地道:“什么?”
“先生要醒了,去看看他罢。”
…
入宅后,枕溪居士如期醒了,只是一改往昔,他的神色凝重,多有镇霄仙君之气韵。
两人率先归来,他见到沈梧,竟也称起殿下来,起初沈梧不明所以,而后萧子云了然,才朝她解释道:“许是神魂方定,这才多了仙君的记忆。”
沈梧颔首示意,默许起来,她朝枕溪叙旧几句,便站起身,再而朝宅外走去。
萧子云与枕溪无话可说,见沈梧走了,也只好出了宅外。
他站定在沈梧所立不远,摸不定这位殿下的心意,也知不好贸然打扰,则自顾自地守在原地,还未待几时,宋清晏与陆烬亦走了进来。
萧子云对这两人没什么好脸色,为表客气,只侧身让路,陆烬扬起下巴,分出些许眸光别他,而宋清晏则始终目视前方,默然入了宅内。
他侧过脸,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这两人刚入内室,只见枕溪欲要起身,陆烬赶忙前去相扶,宋清晏随后而来,立在床榻之下。
陆烬攀上枕溪的手臂,眸光极快地扫着,“义夫,你感觉还好么,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枕溪朝他摆了摆手,目光却停在宋清晏身上,他定定地凝视着他,徐徐地道:“是你?”
宋清晏迎上了他的目光,并未辩解,他低下头,道:“先生,是我。”
“多年不见,你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