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走廊里原本只有风雨声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干。
谁都没有再说话。
宁湫定定地站在门内。
她同门外那个低垂着头的时佟,隔着一道门槛,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好几秒。
突然间。
那原本还捏在他湿冷袖口上的手指,忽然改变了姿势。
她直接一把,用力地握住了他那有些发冰的手腕。
“先进来。”
说完,轻轻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其实她的力气是没有那么大的。
甚至那纤细的指节,离完全拢住成年男性粗壮的手腕,都还差了一小段距离。
但也就是这轻轻的一引动。
刚才还固执站在门外的时佟,却没有任何反抗。
他顺从地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迈进了这间大平层。
宁湫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腕,一路将人带过了宽敞的玄关。
直到走到客厅那张铺着柔软地毯的沙发边,她才终于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你先坐。”
宁湫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她看了一眼时佟身上那件还在不停往下滴水的橙色防风外套,又急促地补充了一句:“把外套也脱掉,太湿了,会感冒的。”
说着,她匆匆留下一句“我去拿毛巾”,便提起脚步,快步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在卫生间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
宁湫快走几步,急匆匆地赶回了客厅。
然而。
当她行进到沙发边时,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件湿漉漉的外套,被人小心翼翼地挂在了旁边的金属衣帽架上。
人呢?
就在宁湫疑惑地四处张望时。
“叮铃哐啷”的碰撞声音,从另一侧的开放式厨房里传了过来。
宁湫转身看去。
却见到时佟此刻已经脱去了那件累赘的外套。身上只套着一件里面那件单薄的衬衣。
他正站在流理台前,有些费力地弯着腰,不知道在那里翻找收拾着什么。
“时佟。”宁湫皱起眉头,叫了他一声。
听到声音,时佟从橱柜边回过头。
看见宁湫手里拿着毛巾,正快步朝他这边走来。
“怎么了吗?”
时佟停下手里的动作,下意识地问。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间,赶紧说道:“是不是饿了?你等我一下,我找个锅,自己很快就能…”
话说到一半。
一阵如火燎般的尖锐疼痛,忽而在他的喉咙深处蔓延开来。
那疼痛来得突然又猛烈,强迫他把话语全都痛苦地噎了回去。
时佟的眉头没忍住皱起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强行将那份不适压了下去,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强装轻松:“…很快就好。我给你下碗面条。”
“我不是让你在沙发上坐着吗?”
宁湫直接快走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手里刚拿出来的锅铲给夺了过来。
她的目光直视着,语气严肃:“今天,不可以做饭。”
这是宁湫和他相识交流的过程中。
第二次,对他使用这样明确的禁止句式。
相比于上一次在公园里让他“别看手机了”的那种否定祈使句。这一次,不仅是句子的成分,还是她说话时的语气,都明显带上了一层不容拒绝的命令色彩。
时佟被她这少见的严肃气场镇住了片刻。
但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还是小小挣扎了一下:“可是…我就简单做一点,热热就能吃。”
宁湫摇头,态度坚决:“也不可以。”
“可是你晚上还没吃……”
“我自己会吃。”
“那我——”
“去坐着。”
时佟的脚步没动。
他耷拉着那颗湿漉漉的脑袋,还想再找借口说些什么。
“时佟。”宁湫再次唤出他的名字。
“…哦。”
最终,在老板这充满威严的压迫感下。
这只固执的“大型犬”只能败下阵来,闷闷地应了一声,也就这么乖乖地被赶去了座椅边。
但时佟也没有选择去沙发区域,而是绕了小半圈,自顾自地走到餐桌边,拉开一张硬木椅子,局促地坐了下来。
他的头依然低垂着,双手有些不安地放在膝盖上,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委屈地缩在这个狭小的座位中。
紧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他的身侧。
下一瞬。
时佟感觉自己的头上突然多了一份柔软的重量。
是宁湫,直接将那条干燥的白色大毛巾,盖在了他那滴着水的脑袋上。
时佟愣了一下,隔着毛巾缓缓抬起头。
除了那层被白色毛巾笼罩着的模糊区域外。他的眼前,又降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宁湫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层阴影又很快伸出了双手,隔着毛巾,轻轻攥着那柔软的布料。
隔着那层阻碍,她一点点替他擦拭着那还在滴水的发丝,动作温柔又细致。
时佟的眼睛在毛巾的缝隙下闭上,又缓缓睁开。
适应了屋内明亮的强光线后。
他的视线,便透过那点微小的空隙,直直地停留在那近在咫尺的脸上。
宁湫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低下眼眸。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在了一起。
毫无防备,却又像是有意为之。
此时的室内,只有客厅上方开着的几盏暖光灯。
大半的光线都已经被宁湫身体给挡去了大半。
只剩下几丝柔和的暖光,从她的身侧漏下来,恰好落在了时佟那双微微仰起的眼眸里。
他被雨水彻底打湿的发梢,仍旧狼狈地贴在脸颊两侧。连带着那长长的睫毛上,都沾染着潮湿的水汽。
那双平时总是盈着随和笑意眼睛里。此刻,却被深深的茫然所填满。
眼尾处,泛着一层明显的红晕。
就连那原本清澈的眼白,也因为各种缘故,缠上了几缕细细的红血丝。
那点细碎的暖光漏进去后。
被薄薄水汽浸染后的瞳仁,此刻又亮得出奇。
体温的非正常升高,也引得他那张原本苍白面颊,泛上了些许不正常的红晕。
这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坐在宁湫的面前,仰着脸,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换作平常。
被他用这样直白的眼神盯着。宁湫也许微抿着唇,悄悄将目光转移到别处。
但此时。
面对他这副模样,宁湫微怔了片刻后,却没有躲闪。
她只轻轻启唇,声音里满是心疼:“眼睛为什么会这么红?”
“有吗?”
时佟沙哑地反问。
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眸子,但很快又忍不住抬起来,依旧定定地望着对方。
宁湫轻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嗯。你声音都很哑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时佟仍在试图掩饰:“可能是鼻炎犯了吧。换季过敏、一冷一热都这样,我自己都有点习惯了。”
覆在他脑袋上的那块毛巾依旧在轻柔地擦拭着。
宁湫手上的动作没停。
下一瞬,为了擦干|他后脑勺的头发,她又稍稍俯下身来凑近了一些。
距离的拉近。让时佟那泛红的眼眶中,清晰地倒映出了宁湫那张担忧的面容。
“可是你看起来…”宁湫看着他,轻声说,“真的很累。”
宁湫又轻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时佟,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
宁湫的手腕,忽而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握住。
毛巾摩擦发丝的“窸窣”声响,顿时在空气中消失。
时佟的手依旧紧握,视线也始终停留。
就这样近距离地望着她。
光线投射的阴影下。
在地板上,两道影子相互交缠在一起。他坐着,她弯着腰,头碰着头。借由这种奇妙错位的投影关系,甚至连两人的嘴唇,看起来都像是快要紧紧碰在一起。
现实中,虽然没有影子那么夸张,但亦是如此亲密。
时佟与宁湫之间的距离极近。
近到,宁湫能明显感受到,对方那呼出的灼热空气,毫无保留地停留自己脸庞。
但,时佟握着宁湫手腕的力道,其实放得很轻。
他只是虚虚地拢着。只要宁湫稍加用力往回一抽,很快挣脱这份束缚。
可是。
宁湫却没有动。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谁都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
连两人周围的空气,都流动得异常缓慢。
视线缓缓下移,望向自己掌下热源的来处。
时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猛地一顿。
那僵了片刻的手指,想突然被抽干力气,一点一点,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抱歉。”
时佟迅速将身体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
又顺势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条半湿的毛巾,低着头说:“…我自己来擦吧。”
说完。
他把毛巾往自己脑袋上重重地一罩。双手隔着毛巾胡乱地揉了两下,借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宽大的白毛巾,顿时把他的大半张脸都给遮了进去。
宁湫收回手,没有再强求。
只平静地接了一句:“好。”
过了一会儿。
看着还在用毛巾蒙着脸的时佟。
她又忽而出声,叫了他的名字。
“时佟。”
“你今天…”宁湫看着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时佟从毛巾里探出脸来,他强行挤出一抹有些难看的笑意,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没有啊。”
宁湫站在原地,没有被他这拙劣的演技骗过。
她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吐出一个字:“有。”
时佟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为什么今天这么笃定?”他试图继续狡辩,“我觉得我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挺好的啊。”
宁湫却不留情地拆穿他的伪装:“因为你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刚才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哑。你的手明明是冰凉的,可是脸那边却红得很烫。甚至你现在的呼吸也变得很重…”
说到这里,宁湫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既然都生病难受成这样了。”
“为什么,还要一直不停地和我道歉呢?”她轻声问,“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听到这句话。
时佟那抹努力挤出的笑脸,开始变得僵硬。
“其实,真没什么大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低,“就是今天…运气好像稍微有点差而已。”
宁湫静静地听着,气语温和地引导:“有多倒霉?”
有了这句话,那些积压住的委屈,开始开闸放水,不停向外宣泄。
时佟草草地带过那些琐碎的倒霉事:“就是下午在咖啡店兼职的时候,又不小心把咖啡粉和滤杯打翻撒了;去送外卖,手机还从支架上摔了出去,晚上的时候发现接的那个角色活儿没了…”
想到这一连串发生的倒霉事。
时佟自己都忍不住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甚至,刚才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无奈地摇摇头,“因为前面是红灯走不了,后面那辆车还一直朝我按喇叭,那明明是红灯啊,我真搞不懂了。”
“好像,也就这些了吧。”
时佟撇撇嘴,努力装作不在意地说,“真没什么的。”
宁湫没有附和着笑,只有眉头越拧越紧。
“然后呢?既然这么倒霉了,为什么又淋了这么多雨跑回来?”
时佟抓紧了手里的毛巾。
“然后…送到最后一单的时候。天上突然就下起了好大好大的雨。”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不稳。
“明明大街上的所有人都在找地方避雨。可是,我不能停。我只能一直冒着雨往前冲。因为,如果我送不到时间,这一单就要超时。如果超时了,我就会被平台罚钱。白跑一趟不说,还要倒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可能…”时佟的眼眶越来越红,“我不能老是停下来。”
如果停下来。
他之后要怎么办?
他想要在这个城市立足的资本又在哪里?
还有那些喜欢,他怎么才能宣之于口。
说到最后。
时佟的声音彻底顿住。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艰涩。连带着那尾音,都隐隐发着颤。
“我是不能停的。我也不想停的。”
“但是…”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坚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迷茫和脆弱。
“我停在那个红绿灯路口,又听到那些喇叭在对着我喊。”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宁湫…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可以去哪了。”
时佟的声音越来越小。
平时总是平稳的声调,此刻也被控制不住的悲伤气流冲击,变得无序而破碎。
胸腔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剧烈起伏,又颓然地落下。
时佟再次低声说出了那句抱歉。
“对不起。”
他说,“我只是…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眼前开始变得朦胧且模糊。
最后一个字落下。
时佟颓然地垂下了眼,平时总强撑起的脑袋,也跟着一起,深深地耷拉了下去。
下一刻。
那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忽而多出了一双柔软的手。
温热的掌心,毫无预兆地,轻轻贴上了他面颊两侧。
那股真实的体温热度,顺着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被渡了过来。
时佟整个人猛地怔住。
宁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弯下腰。
两只手,温柔地,轻轻捧托住了他的脸。
指腹轻轻地蹭过他的眼下。
湿意被她轻轻擦开,时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那一直模糊在眼前怎么也看不清的迷雾,到底是什么。
那是他不愿承认的眼泪。
时佟缓缓抬起头。
他发现,宁湫正微微抿着唇,眉心微蹙。
“时佟。”
今晚,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
她又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看着他的眼睛,宁湫缓缓开口: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为什么,要一直和我道歉呢?”
夺眶而出的泪,被她用拇指轻轻擦去。
那抹湿意却依然停留在她的指端,她却没有收回手。
“不要哭了。”
她看着他,
“有我在呢。”
·
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九楼大平层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很晚很晚。
因为时佟发了高烧,大门被宁湫往返打开了好几次。
接着。
陆续有各类包装的退烧药
丸、感冒冲剂,被整齐地出现在了沙发边的茶几上。
脑袋上贴着的冰凉贴,被细心地温了又换,换了又敷。
在房内摇晃着想站起来去倒水的人,哑着嗓子说了好多次“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
而另一个人,却对此充耳不闻,依旧默默地帮助他行动着。
“滴滴!滴滴!”
时佟是被烘干机提示响声给叫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宽敞奢华的大平层天花板。
这格局虽然让他感到熟悉,但也仅限于呲。
至于周围那些高级的装潢,还有柔软的沙发陈设,都和他住在十楼那间简陋的出租屋毫不相干。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光线透着一层初晨沉沉的雾气,仍有些灰暗。但也勉强照亮了屋内的情况,也照清楚了茶几桌上陈列着的各类退烧药盒子,以及一杯昨晚只喝到一半的温水。
时佟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这才惊喜地发现,昨晚那仿佛如刀割般的疼痛感,已经减轻了大半。
连带着脸上一直褪不去的高烧热意,在出了一身汗后,彻底降回了正常的温度。
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
身旁断断续续地,渡来了阵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热意。
时佟转过头。
却惊愕地发现,宁湫就靠在他的身侧!
时佟眨眨眼,这才更加清晰地发现,宁湫就睡在离自己极近、极近的位置。
她紧闭着眼,那清冷的眉眼间,眉头还微微皱着。
单薄的身体蜷缩在薄毯下面。大概是昨晚为了照顾他,守着守着,实在撑不住了,就这么靠在沙发边缘睡着。
她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向了他的方向。
几缕凌乱的发丝,甚至已经越过了界限,轻轻地蹭到了他的手臂上,传来阵痒意,让人心尖发颤。
如果她再靠近一点点,都快要直接靠到他的肩膀上来了。
时佟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变大。
为了确认自己不是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
他伸出手,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嘶——!”
好痛。
真的会痛。
这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时佟的大脑开始疯狂倒带,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细节。
…所以在她面前哭了?
…我说我就是想见她?
…然后,她给我擦头发了?
…等等!
昨晚她怎么还伸出双手,捧上我的脸了?!
时佟的手不可置信地攀上了自己的脸颊。
原先那阵高热确实早已消逝。但是,根本架不住另一份滚烫的热度,“轰”一声,直冲上他的头顶!
连带着他的耳朵根都红得快要滴血了。
不是这么重要的时刻他怎么可以只有几个模模糊糊的记忆片段啊难道一切真的是梦吗如果现在闭眼重睡一次还有机会重新加载吗——
不对。
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宁湫睡在自己旁边吗?
孤男寡女是真的。
共处一室也是真的。
而且他们昨晚还一起睡着了。
四舍五入…
时佟的思维骤然刹车。
这个东西不能乱四舍五入啊!!
时佟在内心无助而又疯狂地咆哮着。
因为过于激动,那只掐着自己的手一时之间也没控制住力道。
一用力。
疼得他龇牙咧嘴的,没忍住,又嘶”了一声。
这仓皇的声响,终于还是惊醒了身旁浅眠的人。
听到动静。
宁湫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从睡梦中转醒。
她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
看着旁边的时佟,轻声问:“你…醒了吗?”
见对方还保持着怪异姿势呆愣着。
她又偏过头,语气担忧:“你还好吗?头还疼不疼?”
时佟的大脑在这巨大的冲击下,足足卡顿了好几秒,最后又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很好。
他听出对方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些疲态,视线又扫过桌上的药和水,愣了愣。
“你昨晚…”时佟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心疼地问,“为了照顾我,是不是一直都没怎么睡啊?”
宁湫摇摇头。
“也没有一直不睡。”
她语气平淡地否认。
时佟稍微松了口气。
结果。
宁湫紧接着又说:“中间大概…睡了二十多分钟吧。”
时佟:“……”
二十多分钟,那和一直没睡有什么区别!
时佟眨巴着眼睛,一时之间感激的话语都一窝蜂涌上来,让他也不知道挑选哪句。
见他不说话。
宁湫皱了皱眉。
下一秒。
她不仅没有退开。
身子反而先一步,自然地朝着他的方向倾了过来。
在时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宁湫直接用自己微凉的额头,轻轻抵上了他的。
肌肤相贴。
温差在额间传递。
片刻后。
确认了温度正常,宁湫又往后退了退。
“好像没有再发烧了呀。”她轻声说。
那紧紧皱了一晚上的眉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些许。
“那就好。”
她如释重负地感叹了一句。
时佟被这更加冲击心灵的动作呆立在原地。
宁湫却看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
“还有…”
“以后,如果你再遇到像昨晚那样,不知道该去哪儿的时候。”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一般…都在家的。”
温柔承载着所有的大树,也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土壤。
宁湫说完这句话,正准备重新坐回沙发原来的位置。
就在这时。
她的腰间忽然一紧。
下一瞬。
她整个人便被拉入了一个宽大、温热的怀抱里。
被那只属于男人的强健手臂,牢牢地揽进了怀中。
这个环抱其实放得很轻,并没有用蛮力去勒紧。
但其中所掺杂的情感分量,却重得让人根本不容忽视。
时佟的下颚,轻轻地抵在宁湫的肩膀处。
这里已经被他养得增添了些许软度。
他的头缓缓垂落在她的肩窝。
揽在她背上的那条手臂,肌肉还微微僵着。
他克制地,没有让自己身体完全紧贴,只是虚虚地环抱。
“…宁湫。”
他低声呢喃。
某些压抑的情感,似乎就要在下一秒爆发。
“嗯?”宁湫靠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他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忍不住,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让我抱一会儿。”
他恳求道,
“就…一会儿吧。”
话音落下。
宁湫却始终没有答话。
时佟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由得在空气中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怕吓到她,怕她抗拒。
可还没等他慌乱地松开手,重新退回那安全的界限。
一双柔软的双手。
已经慢慢地绕到了他宽阔的后背。
实实在在地。
在这个微凉的清晨,回应着他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