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佟哥,你没排班的那段时间,真的和许天裕一起拍戏了啊?”
阴沉的下午,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
这家开在居民区附近的咖啡店里,因为天气原因,来买咖啡的客人寥寥无几。
时佟正低着头,专注地拿着手冲壶,用热水一圈圈地浇透手冲杯里的白色滤纸。
听到提问,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又淅淅沥沥地降下些许密密的小雨。
回过头,他才发现前不久刚来店里新来的兼职生妹妹,正双手托腮趴在操作台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抬头问他。
“这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时佟有些意外,“慧慧姐跟你们说的吗?”
“没有啊!”兼职生妹妹立刻摇了摇头,兴奋地拿出手机晃了晃,“我刚才刷大眼的时候,刷到许天裕工作室发的那组杀青大合照了!一眼就看到你在旁边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八卦道:“小佟哥,你快告诉我,许天裕他本人,现实中是不是特别帅?”
时佟点点头,客观地给出了评价:“是挺帅的,五官很抗镜头。”
他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熟练地将滤杯拿开,继续把分享壶里温杯用的废水倒进水槽里。
兼职生妹妹一听,眼睛更亮了,继续追问:“那他人怎么样啊好相处吗?我看郫县的时候,经常有脂粉发帖说他是笑面虎呢。”
“说他表面上看着挺温柔有礼貌,私底下其实挺冷的,对谁都不假辞色。哇哦,戴着假面的冷都男,这款人设真的好吃!”
笑面虎?冷都男?好吃?
这几个新兴的饭圈词汇一入耳,时佟听得就跟听外星语似的。
他拿着手冲壶,冥思苦想了好一阵,都没懂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到底是个什么具体意思。
不过。
要说许天裕私底下对人冷淡的话…
凭着他刚开始不知死活地多嘴管人家吃饭;接着又和头头这只小狗争风吃醋;最后在路边,甚至还“不小心”往左横跨,把对方原本站在宁湫旁边的位置硬生生给挤走。
而许天裕,不仅没生气,还全程好脾气地在一旁看着他犯傻。
要是许天裕这种性格都能算得上“冷淡”。
那这娱乐圈里估计就没有好相处的活人了。
“那倒不至于。”时佟“呵呵”干笑了两声,老实回答,“天裕老师人还是比较和善的,在片场也很敬业。”
兼职生妹妹闻言,顿时捶胸顿足,兴奋中带着懊恼:
“早知道你跟他一个剧组,那时候我就厚着脸皮托慧慧姐,找你帮我要个他的亲笔签名了!”
“这有什么好遗憾的。”时佟开玩笑地建议道,“等剧上了,你不在短剧平台上预约一下也能拿电子签名照吗?赶紧去预约一个支持一下。我这没背景的男二号,好歹也要配合着剧方做点拉客的宣传工作啊。”
“已经能预约了吗?”兼职生妹妹一听,立马点开手机上的短剧APP翻找了起来,“我这两天闲着没事都在刷短剧呢,怎么半天都没看到你们那部戏的预热海报?”
边说,她还边把自己的短剧观看记录页面递给时佟看。
时佟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屏幕。
结果发现,那上面清一色推荐和观看的,竟然全都是那种带着明显AI生成痕迹的漫剧或者AI短剧。
“你直接搜我们那部剧改编的原著名字就行了。”时佟提示道。
兼职生妹妹依言照做,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名字。
出乎意料的是,搜索结果加载出来后。最先跳出来的排在最前面的几个结果里,却有一大半依然都是AI制作的同名或同题材短剧。
不仅是尹晓玥上次说的,时佟最近也越发明显地感觉到。
现在短剧平台的推荐位分发机制,好像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偏向这些低成本的AI产物了。
“诶,这个也是AI啊?”
兼职生妹妹好奇地随便点进去一部排在前面的短剧。
在见到视频里“主角”僵硬且夸张的表情后,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明显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我刚刚看封面海报,还以为是你们真人拍的定妆照呢!”
“正常。现在的AI生成技术越来越逼真了。”时佟叹了口气,指了指屏幕,“你再往下翻翻,应该能找到我们那部的预约链接。”
兼职生妹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往下划了好一会儿,划过了一长串的AI剧之后,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真人的剧组预约入口。
“哇!”她不由得感慨了一声,“居然排在这么下面啊,这也太难找了吧!”
“找到就行。”时佟苦笑了一下,“顺手预约一个呗。”
“行行行!”兼职生妹妹立马爽快地点了预约,“我今天就大方一回,给咱们小天裕的点击率贡献微薄的一个人头!”
时佟:“……”
他这个男二,算是彻底不起眼了。
时佟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手,揉了揉今天从早上起来就有些发痒的鼻尖。又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收拾面前操作台上的咖啡器具。
不知道是因为手指沾了水有些打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捏着陶瓷滤杯的手指刚一松力。
“啪嗒”一声闷响。
那个刚用完的滤杯,便毫无预兆地直接从他的手里滑了下去。
听到动静,还在刷手机的兼职生妹妹连忙放下手机,关切地问:“怎么了小佟哥?”
她凑近一看,才发现那个陶瓷滤杯已经连着里面湿漉漉的滤纸一起,歪倒在了干净的台面上。
里面那些被热水泡透的咖啡粉残渣,顿时毫无保留地洒出来了一大片,弄得台面上到处都是黑褐色的水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时佟赶紧拿过旁边的抹布,主动拦着想要伸手帮忙的兼职生妹妹,“我自己来收拾。我刚刚…可能脑子有点走神,手没拿稳。”
“叮铃铃——”
就在他低头狼狈地擦着桌子时。
咖啡店门口那串挂着的迎客风铃,被推门进来的人所摇响。
两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时佟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刚扬起笑脸准备说那句“欢迎光临”,就听见旁边的兼职生妹妹先惊喜地喊了一声:“慧慧姐!”
接着,她又好奇地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慧慧姐穿着休闲服,笑着收起滴水的雨伞:“我来换你们的班呀!这不看下午外面下雨了,店里也没什么生意了,索性我来守着,好让你们两个早点回去休息。”
看清来人的模样,时佟才迟钝地跟着喊了声:“慧慧姐。”
慧慧姐走过吧台,一眼就看到了桌上还没擦干净的咖啡渣狼藉。
她不由得“诶”出了声,疑惑地问:“这是怎么搞的?”
时佟立马低头道歉:“对不起慧慧姐,是我刚才自己手没拿稳,不小心把滤杯给撒了。我马上收拾干净。”
慧慧姐向来是个好脾气的老板,自然没追究他这点小失误的责任。
她只是看着时佟,微微皱起眉头问:“小佟啊,你怎么声音听起来…这么闷闷的?像是感冒了?”
她上下仔细打量了时佟一眼。
看到他单薄的衣着,立马嗔怪道:“哎呀!你怎么这个天穿这么薄的呀!这两天又要降温了你不知道诶?很容易感冒的啦!”
时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咖啡店的深绿色围裙下,被他草草套了件为了白色衬衣。
对比起旁边兼职生妹妹那种里面套着保暖秋衣、外面还罩着厚实卫衣的搭配,他这一身,难免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没事。”时佟把目光收了回来,吸了吸鼻子,“前几天温度不是回暖很多了吗?我以为天气差不多好起来了呢。”
他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再说了,年轻火气旺,我不怕冷的,穿少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
店里一个刚才在角落里看书的客人起身,推门离开。
随着玻璃门的开合。
屋外那夹杂着细密水汽的阴冷寒风,瞬间毫不留情地灌了进来。
冷风一吹,时佟没忍住,直接打了一个大喷嚏:“阿嚏!”
慧慧姐见状,没好气地说:“哎呀,还说不怕冷!这可得注意点啊。天冷了为了风度穿少衣服可不是什么好事,身体扛不住容易感冒的哎!”
时佟揉了揉鼻子,有些狼狈地解释:“真没事。我打喷嚏还有声音发闷,估计是过敏性鼻炎犯了。天气一冷一热,就容易被带发。过一会儿在室温里待着,应该就不打了。”
慧慧姐拿过自己专属的围裙系好,无奈地摇摇头:
“那你自己可要多注意身体。”
接着,她又随口问起了时佟之后的工作安排。
“对了小佟,你从那个剧组杀青回来之后,最近还有什么新的工作安排吗?”
“因为你前段时间去演那个男二号去了,要封闭拍摄,所以我这大半个月一直没给你排咖啡店的班。你之后要是又要有什么新剧去拍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早做准备招个替班的。”
听到这个问题,时佟勉强笑了笑,眼底闪过几分黯淡。
“你就放心大胆地给我排班吧,慧慧姐。”
时佟语气自嘲地说,“我最近…还真没有什么进组的工作安排。”
“待会儿等我这下了班,我这副业最大的行程,就是赶紧去跑几单外卖了。”
“那行。”慧慧姐说着,熟练地把滤杯从时佟手里接了过来。
她催促着两人:“你们俩先下班吧。今天这外面下雨,线上外卖和线下的客流估计也就这么点人了,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忙活得过来。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到时候这半天的兼职费,我照样发给你们。”
听到可以提前带薪下班。
兼职生妹妹大喜过望,一边收拾包包,一边连连和慧慧姐鞠躬道谢。跟时佟打了个招呼后,便一溜烟地先跑了。
时佟也微微欠身,向这位总是很照顾他的老板娘道谢完,套上自己的黄袍以及赛车服后,也匆匆推门离开了咖啡店。
·
室外的天空依旧阴沉,落下的雨珠也连绵不断,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老天爷今天像是一时兴致大发,拿着个底部漏水的大勺子,在宁城的上空持续灌溉着。
时佟走到自己那辆停在树下的旧电瓶车前。
他刚坐上被雨水打湿的坐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准备打开外卖软件接单。
就在屏幕刚亮起的瞬间。
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了一段新消息提示。
见了来信人的名字,时佟原本紧皱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宁湫:「你今天,几点下班?」
上次两人关于朋友的定义到最后也没个定论,但在他的死皮赖脸发作下,还是让对方给他的备注名前加上了个“好”。
时佟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严格来讲,我已经提前下班了。」
「但是,下线的只是时咖啡师。现在,时骑手已经顶替上线,准备开始接单了!」
宁湫很快回复:「下雨了。还要去送外卖吗?」
时佟看着屏幕,笑了笑,回道:「对啊。下雨天点外卖的人多,趁着晚高峰跑几单,还能多赚点恶劣天气补贴呢。」
「怎么了宁老板?有何吩咐?」
文字后面,还被他附赠上了一个木木头上冒问号的表情包。
对话框那头。
宁湫先是发来了一句简单的:「没什么。」
但紧接着。
屏幕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却像是在犹豫不决一样,断断续续地闪烁了好几秒。
时佟耐心地盯着屏幕等着。
终于,一行新的文字显示了出来。
「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晚上,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虽然这句问话看似寻常,但也不妨碍时佟的唇角成功克服地心引力,高高勾了起来。
「大概八九点吧?」
「不过宁老板放心!我保证按时完成今天的晚饭烹饪任务!实在不行,哪怕晚一点,晚饭也可以自动晋升为丰盛的夜宵!」
宁湫那边发来了一个木木摇头说“没关系”的表情包。
并让他注意安全,先忙工作。
「收到.jpg」
发完消息,时佟的心情轻快了不少。
他刚想把手机单手卡在电瓶车车把的塑料支架上。
结果,可能是因为手指被冻得有些发僵,没能将支架的卡扣完全卡稳。
“啪叽——!”
手机直接从支架上滑落,直直地掉在了积满水洼的柏油路面上,和坚硬的地面来了场响亮的亲密接触。
时佟心下一沉,赶紧弯腰把手机从水坑里捡起来,拿衣服袖子胡乱擦了擦上面的泥水,翻过来看屏幕。
还好,内屏没碎。
但原本就伤痕累累的钢化膜上,又十分“荣幸”地喜提了一枚裂痕。
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
时佟在心里无奈地叹气。
从早上起来就不太舒服,到下午打翻咖啡滤杯,再到现在摔手机。
这些他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做好的日常小事,为什么今天就接二连三地出岔子?
刚这么一想着,一阵冷风吹来。
时佟鼻子一酸,又忍不住偏过头,重重地打了一个大喷嚏。
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无奈地吸了吸鼻子,再次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卡回支架上。
下一秒。
电瓶车的马达启动。
这辆橙黄交加的“战车”,载着它的主人,迎着风雨,开始在道路两旁刚长出新叶的梧桐树底下,开始了又一晚的奔波与驰骋。
·
从热闹的商场到复杂的居民楼,从难找的居民楼到街角的小商铺,再从小商铺到亮着灯的加班办公室。
随着头盔上的雨滴不断滑落,时佟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如此循环往复地跑了几大轮。
配合着那些拿到外卖后先回去休息的人们,外面原本明亮的天色,也渐渐被彻底吞噬。
头顶那片厚重的乌云仍在,甚至还有着在夜空里渐渐增多的趋势。只是它们原本灰暗的颜色,也逐一被夜幕染成了黑。
“呲——”
时佟捏紧刹车把手,电瓶车在一处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稳稳停下。
红灯亮起。
趁着间隙,时佟习惯性地翻开手机的消息列表,看看有没有新的内容。
不知道什么时候,制片人给他发来了一条简短的回复:
「时佟啊,实在不好意思。最近我们手里筹备的这个新短剧项目,可能暂时推进不了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
看着这条文字,时佟握着车把手的手,不由得跟着微微收紧。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以来,收到的第五条这种类型的拒信了。
时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的沉闷。
他单手在手机屏幕上熟练地删删打打,删去了那些试图争取的话语。
最后,也只客气地回了一句:「好的,谢谢,您费心了。」
发送完毕。
他的头也渐渐地垂落了下来。
胸口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刚刚用力吸进去的那口冷气,又被他重重地吐了出来。
自从上个剧组杀青完后,他便再没有接到任何具体的工作安排。
几个曾经热闹的通告群依旧冷清得可怕。
甚至连那些几十块钱一天、只需要站着当背景板的跑龙套机会,都变得少之又少,一出现就被疯抢。
他在这个雨夜的大街小巷中穿梭。
将别人需要的热乎食品和急需物品,按时送去了它们该去的地点。
那他自己呢?
等今天晚上的这些单子全部送完。
明天一早醒来,他又该去向哪里?
他的未来,又在哪里?
他能靠什么,去给那个他想靠近的女孩,一个安稳的承诺?
“滴滴!滴滴滴——!”
身后忽而传来一阵急促且不耐烦的汽车鸣笛声,打断了时佟沉重的思绪。
回过头一看。
才发现,一辆挂着绿色新能源牌照的小汽车,正紧紧贴在他的电瓶车后轮不远处。
司机正透过挡风玻璃,面带愠怒地冲他按着喇叭。
时佟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挡了道。
他隔着头盔,不停地微微欠身以示抱歉。
他刚想直接拧起把手,把电瓶车往前挪一点让路。
但转过头再一看前方。
不远处那个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大红绿灯,上面的红色数字还在不紧不慢地跳动着,并没有变换任何色彩的迹象。
周围那些正打着伞从斑马线上路过的行人,也纷纷因为这刺耳的喇叭声,停下脚步往这边看来。大家都皱着眉头,不知道这辆车到底在发什么疯。
这一段路面因为修路施工,是被临时占用压缩了的,根本没有单独划分出非机动车道。
时佟的身旁,也密密麻麻地挤着不少同样穿着雨衣的电瓶车,大家都在这块狭小的区域里一起等待着红灯。
可唯独他身后的这辆汽车对红灯视若无睹,依旧一刻不停地长按着喇叭,“滴滴滴”地刺耳催促着。
无奈之下。
为了不引起更大的冲突。时佟只能趁着前方行人通过的短暂间隙,双脚撑地,艰难地拨动着沉重的电瓶车。
硬生生地往最右边的马路牙子积水处挪动了半米,勉强给对方让出了一点空间。
做完这一切,时佟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半。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吗?
现在距离宁湫家所在的那个高档小区,还有多少公里来着?
时佟轻轻吸了吸鼻子,却发现它已经有些堵塞,连基本的呼吸都带着热意。甚至,喉咙深处,也跟着泛起了阵干涩,如小刀在慢慢地划拉嗓子。
头盔下的脑袋有些昏沉发胀。
具体的距离数字,此刻好像怎么也算不出来了。
“唰——”
红灯终于熄灭,绿灯亮起。
身后那些原本黏稠拥堵的车流,也随之一脚油门,缓缓移动了起来。
那辆不停按喇叭的绿牌车,直接一脚油门从身边呼啸而过,只留下一串串红色尾灯。
而这辆停靠在路边的电瓶车,却迟迟没有跟着大部队动弹。
雨水顺着头盔的面罩滑落。
犹豫了再三。
时佟还是点开了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宁老板,有个坏消息要跟你报备一下。」
「今天的晚饭…我可能,做不了了。」
看着对话框,他深吸一口气。
手指再次在键盘上敲打,最后,两个绿色气泡,还是慢悠悠地冒了出来:
「作为失约的赔偿。」
「要不…把我自己赔给你,行吗?」
·
“嘎嘎!”
“不是嘎嘎!是哥哥!”
亮着温暖橘色灯光的九楼大平层内。
宁湫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小块面包屑,耐心地教习着站在茶几上的木木,试图让它学习新的词汇。
可惜,这个平时聪明机灵的学生,今天晚上却似乎怎么也不怎么给力。
作为老师的宁湫说上好几句,它才敷衍地跟着学着说上一句。
而且刚一说完,便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张开喙讨要小面包。
见它学习的态度越来越敷衍。
发音也从“咯咯”,退化到“个个”,最后干脆直接变“嘎嘎”。
宁湫被它气笑了。
她罕见地撅起嘴,直接把小面包收了起来。
转过身,背对着茶几,决定暂时不理这只“差生鸟”了。
失去零食诱惑的木木,在后面委屈地叽里咕噜叫了几声。
宁湫没有回头,视线转移,不自觉地投向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落地窗上,被雨水冲刷出一条条拖长的水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砸向坚固的玻璃。
借着小区微弱的路灯光芒,能看到窗外那些高大的树木都被狂风吹得只向一侧倾倒。
哪怕关紧了窗户,依然能听到外面那不停传来的“哗啦”风雨声响。
这些声音,在这空旷的客厅内沉闷地回荡。
外面的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这样想着,她的视线再次转移到了墙上的挂钟上。
时针,已经静静地指向了九和十中间的位置。
九点半了。
时佟…
怎么还没有回来?
宁湫有些坐不住了。
她伸出手,去够那部放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
刚拿起,屏幕上方似乎有新消息提示横幅闪过。
然而,还没等她点开去查看具体内容。动作行进到了一半便停住了。
门口传来“叮咚”的声响,是有人在按门铃。
她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玄关处。没有犹豫,直接从里面用力拉开了些许。
“你好?有…”
宁湫的话刚出口。
疑问瞬间转为了疑惑。
“时佟?!”
下一秒,大门被宁湫更大范围地用力拉开。
“你怎么了?!”
站在门外的,正是时佟。
只是。
他此刻的模样,有些过分狼狈了。
他低垂着头,额前那些总是打理得清爽的碎发,此刻被雨水和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那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今天,却头一回在这扇门前,颓然地耷拉下了宽阔的肩膀。
他身上的那件橙黄相间的外卖骑手服,早已经湿透了。
衣摆、袖口、发梢,无一不在往下滴着水。
水滴连成线,顺着他的裤管,直直地落在了入户门边的地毯上,迅速晕染开片深色的水渍。
“抱歉。”
时佟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我…回来晚了。晚饭…”
“没关系的!”
宁湫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心疼,“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不是说不用赶着回来做饭了吗?你怎么还把自己淋成这样?”
说着。
顾不上他身上的雨水,她直接伸出那双手,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衣袖。
不出所料。
指尖刚一触碰到衣料,传来的只有一片湿迹,甚至连里层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宁湫的手指被冰得停住片刻,然后更加用力地拉住他的袖子。
“快进来。”她立马催促道,“赶快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你这样会发烧的!”
话音落下。
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听话地立刻回答“好”。
一秒。
两秒。
三秒…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
这个低垂着头的高大身影,才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抬起了头。
那双通红的下垂眼也随之抬起。
隔着雨水的湿气,定定地与宁湫对视。
最后,艰难张口。
“可是…”
“我就是…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