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飞舟稳稳停于城门口,此行平川共派出弟子,共三十余名。舷门处熙熙攘攘,人声聒噪,毫无秩序可言。

    叶柠眉开眼笑,这样正合她意。即使谭敬逍与两个师妹将灵力注入声音,确保每个兴奋激动的弟子都能听到,也无济于事。

    他们仨个扯嗓子,喊破喉咙,亦控制不住场面。趁他们分身乏术,做不到一心二用时,她语速轻快地告别:“师妹儿,我先走了。”

    叶柠全然不顾三师妹是否回应,便侧身扎进人墙,奋力拨开他们,做第一个踏出舷门之人。

    她目标明确,凭借脑海残存的记忆,辗转寻觅孩童时常去的糖人铺子。

    叶柠脑袋来回转动,视线怔怔地定格在斜前方的小摊。在自己印象中极大极高的铺子竟变小许多,那位摊主也已满头霜白,裸露在外的皮肤多些许皱纹。

    但她精神矍铄,亦如当年长挂和蔼笑容。

    叶柠百感交集,垂眸敛去纷乱思绪,一步一步地凑近。

    婆婆悠闲地坐在小凳子上,手持蒲扇,慢慢摇动,扇来凉风,驱散周身暑气。她身侧的草把子里,扎满各种令人垂涎欲滴的糖人。

    叶柠平日里较为凌厉的眉眼,在这一刻变得柔和。她唇角扬起一抹明媚开怀的弧度,和煦说道:“婆婆,我要叶子形状的糖人。”

    “叶子?叶子么?”婆婆倏地抬眸,满眼诧异地望向叶柠。随后,她手撑着桌,缓缓站起。许是见她们之间还有些距离,便前倾身子,仔仔细细地瞧她。

    “能否站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叶柠闻言,干脆绕过摊子,站至她身前,乖巧笑道:“能认得出我吗?”

    “哎呦!这不是柠柠么?”

    见到久未相见的故人,她笑容灿烂,皱纹更加明显,粗糙如树皮的双手捧起那笑魇,左看右瞧,哪哪看不够。

    “好久没见着你这孩子了,让我想想……约莫有二十几年了吧。你爹娘呢,怎么没跟着一起来?难不成是因为你长大了,便放心地当起甩手掌柜了?”

    “婆婆你说的对,他们以后都不来了。”叶柠的语气平静如常,言语之中只有满满笑意,“我要再吃一回您弄的糖人,每次吃别家的,总叫我想起您。”

    婆婆拍拍她毛茸茸的脑袋,慈祥回应:“好好,我现在弄。”言罢,她拾起大勺,搅拌陶瓮里的麦芽糖。

    叶柠知会一声:“我去大树后面瞅瞅。”

    她蹲在长势繁茂的大树前,阳光穿过缝隙撒下淡淡金辉,有一道正好落在刻痕上。指尖划过它,继而往上抚摸第二道、第三道……触碰到第六道,动作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不知思绪落于何处。

    “糖人好啦柠柠,”婆婆手持糖人,朝后张望,只见裙摆贴地,她走去,“柠柠,要不要我给你量量?”

    闻言,叶柠径直起身站好,拿过糖人,甜甜一笑:“谢谢婆婆,您真好。”这次特地没让路书给她梳头,只扎了一个蜈蚣辫,派上用场了。

    “你这孩子长高不少,老婆子我啊差点就量不到了。”婆婆扶树踮起脚尖,拿小剪子浅浅划拉,“好了,你看看。”

    叶柠回身细看,感叹道:“我竟然长高这么多。”

    婆婆只来得及拍了拍肩膀,便被客人叫走。看了会,跟她打了声招呼,便去了客栈。

    一入客栈叶柠就后悔了,昔日玩伴齐聚一堂,目光齐刷刷地停留在她身上。叶柠咬下小块糖静静思考几秒,却感觉过了几个世纪般漫长。

    她眉眼柔和,缓缓道:“你们继续聊,我先回房收拾东西。”

    四师姐问道:“大师姐等会下来么?”

    “不下了。”叶柠目视前方道。

    原以为会见到坐床等待的路书,屋内却空无一魔。叶柠顿时喜上眉梢,拿出禾焓送给自己的裙子,迅速换上,对镜欣赏。

    这是条短款的酒红色裙子,裙摆宛如荷叶般舒展,刚好盖过大腿些许,露出修长皓白的双腿。腰腹处收得紧,衬得她身形愈发好看。

    她松开发绳,随意地理了理头发。因弄过蜈蚣辫的缘故,发丝有些弯曲显得蓬松,丝丝缕缕墨发不经意落到身前沟壑。

    叶柠极其满意,不愧是她。不仅长得好看,而且什么衣服都能驾驭。

    她给禾焓发去照片,对面同样也发来一张半身照,两人就这般畅聊起来。

    ……

    包厢。

    林蓝吹了吹热气,浅尝几口。

    “看君上那意思,是想让我们在这边多呆,不必急于回去。”

    “助他夺得君位,到头来就是如此对我们。”柳凌面色不悦,捏紧茶杯。

    路书看着她,思索再三,问道:“你想不想当魔君?”

    柳凌瞬间愣住,望向认真的路书,不知该说些什么话。

    “咳咳咳……”林蓝用袖子擦去唇边溢出来的茶水,“乍一听我有些吃惊,细想下又觉得不错。你自带威慑力,雷厉风行,办事沉稳可靠,倒是适合这位置。”

    柳凌听了这些话,面上并无被夸赞的欣喜,而是敛眉沉思,半晌后才道。

    “与其说我合适,倒不如说叶柚。下属曾告诉我,她舌战群儒,面对那些老谋深算之魔,全然没有惧怕。敢与他们公堂对峙,她当之无愧。”

    说起叶柚,路书不免想到欲统一三界的小儿子,小小年纪,就有此志向。这让他感受到了何为忧愁,可惜并未在家,不能对他多加劝诫。

    他呷一口茶水,再道:“你更合适,她不过兴趣使然。”

    林蓝建议道:“阿柳,可以试试。”

    柳凌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游移,魔君之位从未想过,一直以来只希望他们三个能好好的,无病无灾无难就够了。

    良久,她说道:“等先把人界的事情解决完再说。”

    一声巨响倏地袭来,木门连框带板被撞开,木片纷飞。

    三魔齐齐转头,拿出武器。那女子却不带正眼瞧他们,踏上木椅,反手将剑刺入桌子。

    路书定睛一看,有团黑雾在上蹿下跳,但逃离不了,皆因那柄剑刺穿了它。

    他轻声道:“这是祟?”可按理来说,此物无法捕捉。

    女子眼中稍显讶异,“你倒是个识货的。”她掏出圆形琉璃瓶,质地看起来

    和装药液的琉璃差不多。将瓶口对准它,刹那间被吸入其中。

    “事态紧急,叨扰三位,实在对不住。”丁一淇眸光轻动,转向门口那愤怒的掌柜,她拿出六张钞票,“同时,我也希望您能消消气。”

    掌柜一瞧见这些实实在在的银子,立马笑脸相迎,对大方的丁一淇道:“瞧您这话说的,些许磕碰不值一提,几位请自便。”

    经过路书的介绍,柳凌和林蓝对祟这种生物有了一定认知。

    林蓝眼含探究:“姑娘这是何等武器,竟然能抓住无形之物。”

    丁一淇漫不经心地瞥了瞥他,走向柳凌,那话却是回答他的:“有些事情,不要太好奇比较好。”

    “姑娘,我看你气度不凡,方才多有得罪。”她双手献上一只绿玉镯,“这镯子就当给你赔不是了。”

    林蓝眸光转向路书,眉梢一挑,这人对他与柳凌的态度可谓天差地别。

    柳凌径直推回,冷声道:“不用。”

    “你不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收下吧。”

    路书将她服饰看了个遍:“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黑锦劲装,金线镶衣襟,我从未见过这种打扮的弟子。”

    “你回答他,我就收下。”柳凌道。

    “无门无派。”丁一淇执起她的手,握紧五指,将绿玉镯带入手腕,“后会有期,我能捕祟这事还望你们能守口如瓶。”言毕,她跳窗走远。

    林蓝隔空点了点那镯子:“脱不脱下来?总觉她没安好心。”

    “我先带着,看看她究竟要作甚。”

    路书神色凝重:“城中出现了祟,你们务必小心,别找了道。”

    “放心。”林蓝拿起他那不断闪光的月令,开玩笑道,“我看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嫂子看起来很想见你呐。”

    路书露出一抹涩笑,若真是她该多好。可她没有此物,甚至不愿意为他佩戴一枚。

    即便这样,他还是说:“那我先走了。”

    路书去街上买了些叶柠爱吃的甜食,站在客栈门口,本来思考到底是光明正大地进屋,还是翻窗入内。

    耳力极好的他听到了路过的静众与他师弟的对话:“我去见见旧识。”

    他便鬼使神差地跟在后头,果不其然,他敲响了叶柠所在房间的木门。

    叶柠开门见到是他,不可避免地愣了愣,这副模样任谁都瞧得出来。

    “怎么了?”她问。

    “近来城里接连失踪了不少男女,倘若你要外出,记得让他们陪你。”

    “这些男女可有什么共通之处?”

    “皆在十八之二十五间。”

    叶柠笑了笑:“我多大了?”

    静众眼神复杂:“你仍旧保持十八岁的模样,即使身为凡人,但我不见你有衰老迹象,歹徒定分辨不出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么?”

    “人要朝前看,何必纠结于过去。”

    “伯父伯母……”

    “闭嘴。”她嘴角霎时下压,眸中尽显寒意,“与你无关的事情你没必要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