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秦意眠想让自己睡去,却又睡不着。
被子是大红色戏水鸳鸯被,帐子上的纹样是榴开百子,还绣了蝙蝠桃子,寓意有福有寿。
一对儿臂粗的红烛在帐外高烧,偶尔发出哔啵之声。
处处精致富丽,而她的夫君却显然不想和她这个刚进门的新妇有什么温存。
只是拿两床被子,就卷在地上睡了。
她怕吵着他,把呼吸放得很轻。
他说心有别爱,是谁?原来他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女子么?
他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样,似乎更高了一些,他不记得她了,也是,她是什么人,值得他记住呢。
她很欢喜地到了他的家里,他明明在京中,却没有去迎亲,他不想娶她,虽然婚礼办得这么浩大,新郎官却不喜欢新娘子。
连日来上京的疲惫、心中的那点渴望,在刚刚的喜与悲之下,就不知道怎么的,化作了泪水,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刚刚竟然不知道怎么了,哭了出来,他要更加讨厌她了吧。
她想起他的横眉冷目,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默默擦掉眼泪。
身下是坚硬的撒床用的瓜果,本来是要拨到一边的,按照那图画里,新郎官会用他的臂膀把她抱住,然后掀去床上的莲子、花生,把她放在戏水鸳鸯被里。
她也忘记了,就这么躺了上去,硌得更加难受,头上的发冠也好沉。就这么蜷缩着,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
还有他,已经入秋,他就这样睡在地上,明天会不会得风寒?
秦意眠轻手轻脚坐起来,把果实都拨到最里面,才有一块地方可以睡。
床中央一方洁白的丝帕,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也默默拨到一边。
她又摸索着去拆头上的凤冠,无镜可照,虽然尽量小心,不料珠钗把头发缠住,绞得头皮一痛,她低呼出口,忙止了声。
定住一会儿,见帐外没有一点动静,才长松一口气,才继续摸索把那冠拆了下来。
钗环一样一样被放在鸳鸯被里,虽然只有帐外烛光透进来,凤冠仍然被映得璀璨生辉,那样一种耀眼夺目,是秦意眠生平所仅见。
似乎还是小时候,在娘的首饰匣子里看见过。
娘对镜梳妆,爹爹要是在家,会含笑为她簪花描眉。
她缠着爹娘也要涂些妆粉,娘会把她抱起,假作给她上妆。
最后当然上不成了,因为爹爹会在一旁捣乱。
秦意眠伸手抚摸凤冠,光华之下,纹理冰凉而坚硬。
全身上下,喜服、首饰以及这顶凤冠,都是将军府准备的,只有红盖头,为她亲手所绣。也被他的九弟捡走了。
这桩婚事,是不是注定没有办法圆满?他和她,是不是注定不能像爹娘那样互敬互爱?
第一次见到这顶凤冠时,她心中满是少女绮思。
如今,惊觉它的沉重与寒凉。
帐外无声无息,他睡着了吧?
床上有两床被子,她抽出一床,被子不重却很暖和,触手丝滑绵软。她犹豫着要不要去给他盖上,到底还是决定去了。
微微掀开帐子,见他背对着自己,应是睡了,她轻轻挪步过去,半跪于地,把被子展在他身上。
未及起身,就看着他翻身过来,眼睛炯炯有神,哪有半分睡意?
萧信看着这个为他盖被的女人,她到底要做什么?
刚刚他本来好不容易又要睡了,就听见帐子里的动静。
女人坐起身来,一下子理床铺,一下子卸首饰,一下子抽被子,烛光把她的影子映得清清楚楚,一举一动再分明不过。
秦意眠不料他还没睡,眼睫轻颤,说道:“夫君,我吵着你了吧,我怕你冷,这才…”
新妇实在是大出萧信的意料,与她对答也显露着危险,他料定他说不说话,她都要哭。于是一言不发,重新翻过身去。
秦意眠此刻正半跪于他的地铺上,他这一翻身,幅度略大,被子被牵动,被子上的人,自然也要动了。
秦意眠没有防备,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扑,跌在他身上。
锦被上的戏水鸳鸯衔住了新妇婚服上的并蒂莲,长长的金坠霞披甩在了他的脸上。
秦意眠正好倒在他腰上。
隔着两层被子,萧信也没办法忽略身上压过来的重量,温热的、柔软的。
一种从未知闻的气息把他裹住。
以及她在轻轻颤动,下一瞬息,必定要哭了。
他伸手去推开她,她已经起了身,还是在他的身畔。
“夫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给你盖被…”
萧信不想听她的言语,直觉叫他远离。他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秦意眠疾步追上,拦在门前。
哦,竟然没有哭。跑得还挺快的。萧信暗想。
秦意眠刚刚在床上卸了钗环,头发凌乱铺陈于脑后。青丝及腰,脸上的妆粉也花了些。
她顾不得自己的尊容,心想糟糕了,今日,得罪他了。
萧信从来没有见过女子这副样子,发丝凌乱、衣衫不整,他忙避开目光。
秦意眠也不敢再说什么,红烛哔啵一声,炸开火花,两人的影子对立交叠于窗前,她紧张又懊悔。
萧信剑眉一扬,开口道:“你最好别有什么别的心思。”
秦意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道:“什么心思,你以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牙齿咬着嘴唇,脸烧得通红,又是羞,又是恼,又是气,他莫非以为她借着给他盖被子故意靠近他吗?
红烛早已烧到中段,烛泪堆积却未成灰。
“明天我就住到书房去,”萧信打量着眼前人,“这院子,送给你了。”
秦意眠退开几步,往回走去,经过地铺,觉得给他盖被真是白好心,气不过,踩了几脚。
她的绣履,以明珠为缀,脚在铺上碾了几脚,明珠也跟着颤巍巍。
萧信咬牙,看不出来了,是有脾气的。
他喝道:“你做什么?”
就见新妇把刚刚她展的被子,又抱起来,要放回床上去。
萧信大怒,一脚踩住她的裙摆,这下她走不动了。
“你说的话,我每个字都记住了。”秦意眠回身,“以后松风院,就是我的院子,我的院子里,不喜欢被
子放在地上。”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还偷眼看他,刚刚借着气顶了他一番,现在难道回过味来了,知道谁才是这院子里的霸主。萧信思度着。
没见过人放狠话放得这么理不直气不壮的。好笑好笑。
他抬脚放过她的裙摆:“老实些,我不会为难你。要是不老实,有你的苦受。”就像他在京郊大营里教训新兵一样。
新妇明显不是新兵,不会说:“是,少将军。”也不会立刻垂手肃立。
反而很担心似地蹙眉反问他:“你不会走了吧。”
她生怕引出他的什么误会,补充道:“今天。”
萧信双手环胸:“地上确实凉,我睡床,你睡地铺。”
秦意眠目瞪口呆,又觑着他瞧。
“还不去。”萧信不急不徐地催促。
秦意眠只好把手里那床被子放回地上,又去床上抱了一床被子,也放在铺上。
萧信奇道:“什么意思?”
“我身子弱,不能着凉。”秦意眠小声道。
“所以你要盖三床被子?”萧信极力忍笑,他的声音却透出一丝笑意。
“正是。”秦意眠一本正经说道。
她说着一角一角展好被子,要往地铺上躺。
萧信止住她的动作:“行了,带着你的几床被子回床上去。”
见她诧异地看着他,萧信恶狠狠地吓唬:
“再敢惹我,一床被子也没得盖,床也没有,睡光板。”
秦意眠忙不迭抱着被子起身,还不忘留两床给他。
等她回了帐子,萧信叹息。这松风院,以后能不来就不来,让给她算了。
萧信躺回地铺中,到底还是困了,又惊觉鼻端芬芳之气,像是花香,又像是果香,分辨不清,又无处不在。他待要细嗅,反应过来。
这女人,刚刚抱着被子挪来挪去,难道把她盖过的被子给他了?
萧信自小在军营武场里打滚,汗臭马粪味闻惯了的,家中女眷则时常熏香,因此无论是香味还是臭味,他都毫不惊奇。
却唯独此刻这被子上的香气,让他像被火笼罩住了似的,他忙挥开那被,仰面吐息。
此时要走也晚了,红烛烧到了后段,快要天明了吧。他阖上眼皮,只等天明,不知不觉却睡了过去。
“信哥哥,你怎么能娶别的女子为妻?你忘记了答应我的话吗?”萧信于梦中蹙眉。
他睡着了吧?秦意眠悄悄翻身过来,面朝帐外的方向,隔着帐,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他的脸孔,但确实是他,萧信。
她的心这时候又砰砰跳动起来,秦意眠手按在心口,觉得不应该这样,他说不会和她做夫妻,他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她。
可是心一点也不争气,跳得那么急那么快。
心啊,听我的话吧,就当作从来也不认识他。
可是明明是认识的。
“你叔叔给了我银子,他是东家,你也是东家。”
“东家,这招秋水长天,只杀奸恶之徒。”夜雨潇潇,少年穿蓑衣带斗笠,那种落落英气,彼其之子,美无度。
秦意眠在旧忆中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