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微露一点清光,徐访与梁慎换上漠人装扮,带着一行精干斥候队伍,往饮马城潜行。偶遇小队漠人巡逻游曳,二人或者远远避开,或即击杀,掩埋于土沙之中。
一路上风沙莽莽,天擦黑时分,二人伏于饮马城外土丘,往前数丈外便是饮马城西门。诸斥候皆是精干之士,人数虽多,伏于此地,都屏息静气。地上光秃秃一片,冰凉坚硬,诸人几乎纹丝不动,徐访怕梁慎吃不消,打量他时,却见他神色如常,徐访暗生敬佩。
城头上漠人正喝酒叱喝,梁慎近日也学了几句漠语,与徐访一同凝神静听,等天更黑一些,就伺机潜入暗门之中。
饮马城中最宏伟的一座建筑,此刻已为漠族左设斤不勒牙帐所在。
庭中篝火熊熊,两边各设分座,斤不勒座下战将与饮马城中漠人贵族尽皆与宴。
斤不勒居下席左首,只见他眼皮嘴皮皆厚,鼻尖如鹰喙,高高的颧骨之下,红色胡须虬结。作为漠族苍狄可汗帐前首屈一指的大将,左大将军,斤不勒地位超然,据守饮马城多年。
庭中漠族美女皆身材火辣,端银杯,捧金盘,腰围金珠,舞姿妖娆。
斤不勒起身举杯示意上首之人,恭敬道:“大王子代可汗来看斤不勒,斤不勒必死守撒撒第啦这座绿洲之城,不负可汗。”
上首之人起身,对斤不勒道:“左设劳苦功高,父汗并无不放心。只是虎襄军攻打甚急,父汗才叫我来助阵左设一二,”
他说着面露沉痛之色,“而小弟那吉,又为萧信所害。父汗痛心不胜,几次请问大祭司,大祭司言,小弟神魂不安,只有斩了萧信以奉天狼神,小弟方能安息。”
斤不勒待他坐下,方才坐下,以一柄银刀切割盘中牛肉。
“天狼神在上,撒撒第啦已为我漠族之地,萧信夺我明珠,杀我兄弟,只要有斤不勒在,绝不许他再进犯绿洲一步!”斤布勒声音粗壮雄浑,蕴含怒意。
他说完,把那柄银刀狠狠插入盘中。盘碎,金碎,只听喀喇一声,继而桌裂。
众人皆起身振臂高呼:“天狼神在上,为了尊贵的可汗,杀尽康人贱种!”
很快有人牵着一干人等进来,那些人脚戴镣铐,中间以绳索串起。苍头蓬发,头也不敢抬。
“大王子,请杀之以敬天狼神。”兵士道。
漠族大王子屠岐微笑起身,手中执一长鞭,鞭上荆棘倒生。他走到被缚众人面前,每鞭笞一人,就有一声惨叫,漠人贵族就有一阵欢呼。
屠岐从队前打到队尾,他回了席上,就有士兵上前,把那些人一一枭首。
人头奉于每一位贵族的桌案之前。
斤不勒笑道:“这些罪奴的肉又苦又涩,不敢叫大王子入口,等到斤不勒重新夺回撒撒布坦,抢到了最新鲜娇嫩的美女,再叫大王子享用。”
他说完自顾自嘿嘿一笑,提起人头,从断颈之处咬了下去,大咬大嚼。鲜血从他唇齿中流下,把胡须染得更红,形容可怖,斤不勒犹自不觉,除开头发眼珠不吃,其余皮肉骨骼都嚼得咯咯做响。
与宴诸人都在吃,无人有什么异色,只除了一人之外。
屠岐觉得斤不勒粗鄙非常,面上却丝毫不露,作为苍狄可汗的大王子,他心里并不在意小弟那吉之死,父王疼爱那吉更甚于他。只因那吉是大妃大哈屯所生,而他母亲只是次妃哈屯,那吉死后,父王反倒才正眼看他。
他暗暗思度,康人爱风雅,行动举止都有礼斯文,排兵有阵法,建造有定例,像斤不勒和那吉这种莽夫,只通冲杀抢夺,但是要征服这样一个渊久的民族,光凭借武力和暴力一定是不行的。
屠岐苦学大康礼仪和语言典籍,他相信有一天,父汗一定会知道,漠北戈壁上真正的天狼神眷顾之人,只会是他屠岐。不过这个愿望,只有等到拿下康的都城,广拥康之土地财富,使康之民尽居于漠之下,才能实现。
屠岐凝视手中金杯,杯中酒液晃荡,听说康光酒杯都有好几十百种,凭什么他们就能得这样的享用呢?这杯中之酒也不如大康之酒。漠北的酒取奶、野果或牲畜之血酿造,口味烈而酸,为御寒而用。而康的酒才是真正醇美的酒。
屠岐一饮而尽,斤不勒的大将小设兀突骨为他添酒,矮矮胖胖的兀突骨笑道:“大王子不必忧愁,康正过新年,眼下不会来攻,就是来了,兀突骨也照样把他们打成碎肉喂狼!”
“我初次带兵,即统兵三万,还需兀突骨将军一旁教导。”屠岐语气甚是和蔼。
兀突骨正求之不得,连声道:“好极好极!屠岐王子比之那吉王子,对兀突骨可客气多了。兀突骨不敢当王子的老师,愿为王子牵马。”
屠岐笑得畅快。
斤不勒于席间把他二人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冷哼,又嚼了一个人头。
徐访与梁慎见天色已经黑透,城头之人似乎已经换防,互对一个眼色。
徐访低声道:“梁主事于此地接应便是,我自带人先行前往。饮马城守将斤不勒,难缠至极,往年于此地拉扯之时,将军也吃了多个暗亏。要是我这边情形不对,梁主事自行回往军中。”
“此计为我所出,此图为我所画,”梁慎拿出手中小册,急道:“临行前,将军面前,你我都立下了军令状。徐校尉抛下我自行前往,梁慎还有什么颜面去回话?今日要是顺利,则饮马城可得,如不顺利,则你我二人战死于此。也不枉为兄弟。”
“好兄弟!”徐访目光激荡,握紧了他的手。
一行人于暗中潜行,只听得靴子与地面细微摩擦之声,他们伏着身子靠近这座绿洲之城。
大康筑城时并不会想到,由大康差役和匠人所精心构筑的坚固城池,会成为敌人的盾牌,会把自己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同胞,困于城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城门上仍有漠族军士驻守呼哧,走得近了,能看见他们穿着无袖长毛皮斗篷,肩上披着狼皮,眼中闪烁的绿光,也像狼一样。
梁慎早已记熟了路线,城头上的狼还在大声谈论着什么,并没有人发现暗中他们的幽影。
只听一人道:“今天左设在城中大宴宾客,听说准备了不少好酒好肉美女。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另一人道:“这你都不知道?大王子来了,左设自然要款待。”
“那吉小王子刚死,怎么又来了个大王子?”
“你还敢提那吉小王子?听说可汗很是伤心,要把萧信的人头砍下来下酒。”
“大王子来了,左设还要费心去照顾大王子。这些王子就应该在王庭中,来撒撒第啦干什么?就是添乱。左设守城守得好好的,现在没保护好小王子,反倒挨了鞭刑。”
“苍狄可汗是天狼神所化,可是就算是天狼神,也要有小狼崽子。大王子不也是小狼崽子吗,是狼崽子就要饮血吃肉才能长大。”
“快别说了,都在城中吃喝,我们几个在这里守着。小设把那些罪奴都绑了过去,他们拿人头下酒,我们吃什么?”
“你放心吧,等我们站完岗回去,保管还有腿子吃。”
徐访抬手示意身后斥候四散退开,众人各自隐身。
梁慎摸到了暗门,却怕机关之声引起城头注意,恰在此时,城中欢然呼喝之声大起,梁慎大喜,趁机按下机关。
徐访等解决完守门的兵士,捂嘴抹脖子,出手奇快,那些人哼都不哼一声就死了,把尸体隐在暗处,让几个大康斥候伪做守卫。
梁慎进得暗门之中,徐访立即跟上来,掏出怀中火石等物,点燃火把。
只见这暗道之中,通道之宽广,非定风城可比。
石板光洁,路面平整,并无塌陷,看样子,漠人果然丝毫不觉。两人都面有喜色。
几十个斥候一起跟进,便在此时,听得城门之上有人喝问:“你们几个怎么还不去换班?”
暗门之中,诸人皆是心惊。
果然,外面的斥候似乎是应对不当,为楼上之人所察觉,有人正下城门。
徐仿当机立断关上暗门。
只听得外头短兵相接之声,铿锵之声后几声惨呼,本来伪作漠人守卫的几个斥候兄弟已经被杀了。
漠人大呼,叫声惶急:“敌袭!敌袭!”
斤不勒正与大王子周旋,听到下属来报,悚然一惊,今天是大康的新年初一,萧信竟然会在此时来攻?
他顾不得这许多,让守卫保护好庭中之人。
自己飞身上马往城门而去,查看一番,却并不见部队大举进攻的动向。
斤不勒来到城门口,只见西城门墙角,果然有几个军士已经被杀了,另有几人穿着漠族服饰,却明显是大康人。
他翻动这些人的手脚,应该是大康斥候,其余地方毫无异常。
斤不勒长松一口气,看来只是几个探查的康兵前哨。也是,萧信就算是神兵天降,也不可能顷刻之间来到饮马城外,而不为他所察觉。
守门及通传的兵士们排成一排,皆垂头不语,斤不勒一个个地扇了过去,怒道:“吃干饭的畜生!没吃过肉的狼崽子!就这么几条肉干,把你们吓成这样?是不是敌袭都不知道。”
他一刀砍死几个兵卒,士兵身体横劈成两半,直挺挺倒地。
斤不勒上马回城而去。
暗门之中,徐访、梁慎等听得动静,皆心悬胆战。
如为守将所发觉,他们身死倒无妨,只是这暗道进兵之策也就无用了。
又
等得一炷香,见无动静,徐访梁慎才往暗道前走去。
这一路直至城中,不知走了多远多久。暗道之中,机关完好,梁慎仍旧一一详细记录。
徐访估着方位,大概走到了城中心地带,诸斥候也带量尺等丈量。
徐访见前头已无路,上有石板相隔,一点光也透不进来,约摸着应该是走到了尽头。
他攀爬而上,一手敲击石板,听得咚咚之声,有些空洞,上头应该是空地。他微微用劲,发现石板异常沉重,只能更加使力。
徐访肌肉鼓起,全身力量凝于手臂,石板被顶开。
风拂进来,梁慎手中火把摇曳不定。
徐访把那块石板挪开寸许余,往外探看时,只见是一片空旷地带,似乎是城中一个建筑之中,庭中占地极广,此时没有一个人。
案桌之上四散了一些杯盘碗盏。
天虽黑,徐访目力极好,细看去,却见案桌之上,陈列着一个个人头,有的残缺不全,好像嚼到一半,有的瞪圆了双目,鲜血依旧汩汩流出。
徐访心下大痛,那些人分明是康人面目。他手心颤抖,强自按捺心神。
听得院外似乎又有蛮子在说话,他忙缩回头来。
回头触到梁慎的目光,点一点头。
梁慎心下一宽,知道这便是暗道之出口,应该已至城中心了,众人悄声埋伏等待。
这一等,又等了一个昼夜。
徐访等外头没有一点声息,这才挪开石板,飞身而出。
诸斥候紧跟而出,把周围之地形、建筑、方位均记录下来。
梁慎断言此地应该本来就是饮马城中的公署,现在,约摸是饮马城中漠人贵族的居所。
徐访心下暗道:“不会摸到斤不勒或者什么首领的住处来了吧?那可真是再好没有了。”
按照地道之宽广程度,一排进兵五至十人不成问题。他还想查看得更加清楚些,听到外面脚步纷至沓来,蛮子又有动静,也知道耽搁不得了。重新消去痕迹,掩上石板,一行人原路返回。
有惊无险地出了饮马城之中,众人策马狂奔,到一道土冈地带,这里地势颇高。
此时冷月无声,立于冈上,地大人小,月近乎唾手可得,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众人看得雪色,并不觉得冰冷,此行之顺利,饮马城光复或许就在明日后日,于是都心神畅快。
雪丝飘扬之处,徐访甚至开玩笑:“听说梁主事极爱作画。如此之景,可能入梁主事画中?”
“待复饮马城之时,我为徐校尉单做一画,便叫做《徐猛牛雪夜单衣探城图》如何?”梁慎戏谑道。
徐访飒然大笑,知道他是取笑自己刚刚狂奔之时,不知何时划断了系带的厚袄已为风吹去,眼下身上只有一件棉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徐访高声道,继而轻拍马背,一马当先领在队伍之前。
却不想斤不勒为人甚是谨慎,前日他虽于西门未发现什么异常,可却深谙萧信之狡黠多智。
如果漠人都认为萧信不会在新年时节、刚刚打完定阳城时发动进攻,那么这位康的骁将,他的擅长于奇袭的老对手,也许就会做一些出人意料之举。
所以斤不勒这几天惴惴不安,到底还是派出了大批的队伍,于饮马城周边紧密巡逻。
月夜之下,两队人马不期而遇。
徐访等人为了探查方便,都是轻骑简行,身上穿的是漠人最普通的士兵的装束,连厚甲胄也无。对方人数之众,装备之精,明显非己方所能敌。
此刻距离甚近,如果正面战斗,只怕是全军覆没。徐访不等来人识破,立马打手令,带队改换方向狂奔而去。
对面果觉异常,急马追至。
“梁主事,你速从东南方回定阳城,我引开他们。”徐访带着大队人马引开追兵。
梁慎深知此时并不是啰嗦的时候,深看他一眼,带着记录之册与一小队斥候往东南方疾驰。
徐梁二人背向而驰,漠人军士瞳孔显露嗜血之意,如同狼一样的绿光团团咬住了徐访,小部分追着梁慎这队。
“徐校尉,定阳城中见!”梁慎呼喊道。
“告诉将军,徐访幸不辱命!”徐访的声音远远传来。
梁慎回头,徐访的身影越变越小。
如此危急之势下,梁慎非常清楚地知道,徐访很难再回到定阳城中。
但他的心中依然祈求,让大康的校尉仍旧回到大康来。
徐访往前奔去,跨下大宛马是难得的名驹,为将军所赠。雪丝扑面,徐访的心中却火热无比。
追兵越来越近,徐访提刀回身,劈死一个,踹翻一个,继续前行,只是没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