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五年江湖三年模拟 > 70. 第九节生物课
    马车滚滚向前,一路渐渐远离碧霄村周遭的阡陌田畴。

    起初沿途还能零零星星望见散落的农家,田埂之上偶有农人做着防寒准备,远处村落飘起袅袅炊烟,隐约传来犬吠与人说话的声响。

    可越是往南深入,道路便一日比一日荒芜。石板路慢变成被车马碾轧出来的泥土山道,路面坑洼起伏,大大小小碎石遍布。车厢随着车轮不住剧烈颠簸,木架咯吱咯吱不停作响,把人在毡垫上颠得来回磕碰。

    窗外的人烟一点点消弭,田舍农户尽数退去,入目尽是连绵起伏的荒山林莽。耳畔再也听不到市井人声,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隆隆闷响。

    山涧流水叮咚、林鸟此起彼伏的啼鸣,四下空旷辽远,透着一股荒寂的冷意。

    日头缓缓向西斜沉,橘红色晚霞铺满层叠的山头。

    “吁——”

    外面传来苏少游勒住马匹的喝声,马蹄踏在泥土上踏出几声重响,马车终于停稳。

    车帘被一只手撩开,晚风裹挟草木的凉意灌进车厢,苏少游立在车外,暮色落在他肩头:“天色已晚,前面再无驿馆村落,今夜便在此处歇脚。”

    沈卿合上书本,与若水掀帘先后下车。

    眼前矗立着一座废弃已久的院落,土墙大半坍塌,院门歪歪斜斜半挂在门轴上,院内荒草疯长,几乎没过膝盖。

    断砖碎瓦散落得到处都是,墙根下杂草丛影影绰绰,一望便知蛇虫鼠蚁定然在此盘踞已久。

    “这里?”沈卿眼皮狠狠一跳,心底已经升起不祥的预感。

    可眼下别无去处,她只能硬着头皮,抬脚跨过倾颓的门槛,一步踏入院中。

    刚一迈步,头顶横梁垂落的大片蛛网迎面兜头盖下,细密灰白的蛛丝劈头糊了她满脸,缠在眉毛、脸颊与鬓发之间,尘土跟着扑面而来。

    “呸!呸!”

    沈卿猝不及防,连忙抬起双手手舞足蹈胡乱在脸上扒拉蛛丝,脑袋左右摇晃,不停啐掉嘴里呛进去的灰尘,脚步连连往后急退,几乎是踉跄着退回到院门之外,再也不肯往里多踏半步。

    整张脸都写满抗拒,神色苦巴巴看向苏少游:“要不……咱们今晚还是挤在马车里面过夜算了?”

    苏少游抱臂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果不其然”的了然笑意,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他也不刻意为难,微微颔首,摆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可以,不过我得提醒沈大小姐,过了今夜,明日踏入九华山地界,山道险峻,马车便不能再通行,需要弃车换乘快马。到了那时候,难不成你还打算在马背上睡觉?”

    “马背上睡觉……”

    沈卿一想到要伏在颠簸的马背上蜷曲着身子熬上整夜,浑身打了个寒颤,头皮一阵发麻。

    她飞快转过身,钻回马车车厢,一屁股瘫坐在毡垫上,闭了闭眼,对着还在院落里没有反应过来的若水大喊:“若水,快进来睡觉!”

    喊毕,连忙闭上眼睛自我催眠:“罢了罢了,能多享受一刻安稳便是一刻。明天的烦恼,就留给明天的我去承受。”

    若水刚钻进车厢,就听到姐妹的嘀咕,禁不住抿嘴轻轻笑了笑。

    其实刚才的院落已经算不错,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看得出来是苏少游专门为谁选的。

    可是这沈大小姐,貌似不是很领情。

    苏少游站在马车外半晌,不再听见有人声传出,也没想到这沈卿入眠如此之快,也就不再多问对方想不想吃自己刚猎到的山鸡。

    这馋猫明天可不要哭着怨我一个人独享美食了。

    还没有睡着也想吃烤鸡的若水:......苏师兄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人?

    夜幕彻底笼罩荒山野岭,四下山林风声簌簌。

    苏少游独自一人享用烤鸡后简单拴好两匹骏马,在外侧车板倚靠休憩。

    腰间长剑横放在膝头,守着整架马车,车厢之内,沈卿和若水互相挤靠着,草草裹紧外衣睡着。

    沈卿往日在现代本就是个习惯熬夜的夜猫子,可来到碧霄山之后日日操练习武、处理山门繁杂事务,身体过度消耗,沾到床铺往往倒头就沉沉睡去。

    如今骤然闲了下来,精神一松,反倒睡了不久就失了睡意。

    车厢狭小,若水呼吸匀净,已然沉沉入梦。

    又辗转反侧许久,沈卿毫无困意,只觉得腹中隐隐发胀,想着要下车寻个僻静地方方便一下,兴许折腾一番之后睡意便能归拢过来。

    她轻手轻脚掀开帘子,踮着脚踩落地面。夜色浓黑,只有淡淡的月光穿透层层树叶洒落下来,朦朦胧胧照亮周遭荒院的断墙残垣。

    她往院落侧面的矮墙阴影处缓步走去,脚下荒草没过鞋面,踩得枯草沙沙作响。

    才绕过半截坍塌土墙,月光斜斜扫过地面。

    几根惨白的细小白骨,静静半埋在泥土与乱草之间。

    骨骼尺寸纤细娇小,分明属于年幼孩童。

    沈卿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

    荒寂的黑夜里猝然看见孩童骸骨,巨大的惊悚瞬间攫住她的心神。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冲破喉咙,她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脚下踉跄,不顾一切转身狂奔,直直朝着倚靠在马车边休息的苏少游身上扑过去。

    苏少游本就警醒,听见尖叫便已经站起身,见她慌慌张张扑来,下意识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卿。

    沈卿浑身发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舌头都吓得打了结,结结巴巴指着那片断墙的方向:“骨……骨头!尸体!”

    苏少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月色之下那几截白骨隐约可见。

    他心中暗自笃定自己先前的猜想,这沈卿大抵真是养在温室之中不知民间疾苦的高门小姐,才会被这般景象吓成这副模样。

    他神色平静,不见多少讶异,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世道,不算少见。”

    “或许是被家里抛弃的女婴,又或是饥荒冻饿而死的孩童。”

    “乱世山野,养活一张口何其艰难。但凡能勉强活下来的孩子,大多会被送往附近各大山门,求一份吃食,讨一条活路。”

    简简单单几句话,轻飘飘道尽乱世底层的残酷。</

    p>听着这番话,方才的惊悚褪去,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猛地冲上沈卿喉咙。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下山之后出现这般反应,明明已经不再用为一口吃食奔波担忧,但一幕幕血淋淋的现实冲击着沈卿现代文明的精神,不断产生生理性反胃。

    她弯下腰,扶着马车车辕,不住干呕起来,胃里空空荡荡,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一阵阵酸涩的胃液灼烧咽喉。

    真可笑,怎么还能自己让自己挨饿呢。

    车厢里面,若水被外面的尖叫与干呕声响迷迷糊糊吵醒,揉着惺忪睡眼,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沈卿,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卿直起身子,脸色惨白,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栗:“那边……发现了孩童的尸骨。”

    叫沈卿万万没有料到,素来天真纯粹、心性柔软的若水听闻此事,脸上却没有想象之中的大惊失色,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里盛满了见过苦难之后的麻木与怅然。

    “啊,我们已经离开碧霄山地界了。”

    “若是在碧霄山山脚村落,尚且还能见到几分烟火人丁。可越是往这荒郊深处走,这样的事便越是寻常。很多农户遇上荒年,粮食不够,实在养活不住孩子,也是万般无奈。”

    若水简简单单一席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沈卿心上。

    从前在碧霄山门之内,虽若水和柳儿等人反复跟自己提及山下百姓的不易和世道的艰难,但她所见所闻多是山门内的侠义、理想、争执算计,对这世道的感知只有一个模糊的大概样貌。

    像书本上寥寥的几笔,像诗句里短短的几句。

    可短短几日下山行路,驿站厮杀、荒院白骨,一桩桩、一件件,不停敲碎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真幻想。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半分睡意。

    三人一个在车外,两个在车厢,就这么在沉沉的煎熬之中挨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山林。

    一夜过去,沈卿眼底铺着浓重的青黑,心神憔悴。

    简单啃了几口干粮,苏少游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遵照昨日所言,弃掉马车,换乘马匹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远处蜿蜒山道之上,遥遥传来了人声。

    有老妇沙哑的呼喊,夹杂着孩童清脆的哭叫,一声声顺着山风飘过来,飘飘渺渺,忽近忽远。

    昨夜才亲眼见过孩童白骨的沈卿,神经绷得死死的,听见这般声响,浑身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后背一阵发凉。

    荒山野岭,方圆数十里不见人烟,只有那夭折孩童的遗骸。

    现在却有老人和孩童的声音?!

    她脑子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该不会,是昨夜枉死此地的野鬼,前来索命了吧?

    沈卿僵立在马车旁,一动不敢动,心脏擂鼓一般砰砰狂跳,目光死死盯住人声传来的山道入口,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惶惑与恐惧之中。

    苏少游眉头微微一蹙,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若水也握住腰间沉锋刀的刀柄,浑身绷紧,做好了御敌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