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破空的锐响撕裂院落喧嚣。
苏少游身形如白虹贯日,长剑裹挟凛冽寒气直扑吴子道面门。
每一招都不再是江湖比武的点到即止,刺、挑、削、斩,招招奔着咽喉、心口这些必死要害而去,没有半分留手。
吴子道仓促举刀横挡,“当啷”一声巨响,巨力顺着刀身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连退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他心头翻涌着巨大的惊疑,方才见面之时,此人尚且一副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模样,言谈之间句句权衡利害,仿佛只想要置身事外。
可转瞬之间,竟变得这般狠戾决绝,出手便是夺人性命的杀招,前后反差,判若两人。
周遭余下寥寥数名法峰弟子,亲眼看见片刻之间数十名同伴倒地殒命,青石板上血水流成细流,腥甜的血气弥漫四野。
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他们,握着刀柄的手掌止不住颤抖,脚步不自觉往后缩,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贸然冲上前去合围苏少游。
吴子道眼角飞快扫过院中横七竖八倒地的手下。
惊觉绝大多数人身上伤口并不全是剑伤,肩颈、面颊处处嵌着细密牛毛细针。
他本就精研各类暗器机关,一眼便瞧出端倪。
这些人是先被从天而降的针雨制住,才遭快剑斩杀。
针雨自上而下!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吴子道脑海。
苏少游方才明明想要抽身事外,偏偏在戴义峰开口之后骤然痛下杀手,又拼尽全力清扫中针倒地的手下,处处遮掩。
屋顶之上,还藏着一个放针的人!
想通此节,吴子道眼底掠过一抹阴毒的狠光。
他不再与扑面而来的剑锋硬拼,索性豁出去不顾自身安危,胸腹故意卖一个大大的破绽,完全无视苏少游直刺过来的长剑。
手腕猛得一振,三柄泛着幽蓝冷光的淬毒飞刀脱离掌心,裹挟破空锐响,朝着驿站屋顶的阴影处狠狠掷去!
“何人藏在上面作祟?!”
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屋顶檐角阴影之下,沈卿正缩在瓦片凹坑之中,脑子尚且嗡嗡发懵,还没有从方才漫天针雨带来的冲击里缓过神,忽觉一股刺骨寒意直面扑面而来,凌厉的风声刮得她脸颊生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脑中的混乱,她想也不想,手伸向腰间皮囊,摸出韩铁生为她锻造的那几柄“小沈飞刀”,拼尽浑身蛮力狠狠掷了出去。
她习武才短短一月,体内几乎没有半点内力,全凭胳膊的蛮力投掷。
这套飞刀韩铁生做的时候按照沈卿要求用磁石打磨,使得它们天生带有吸引其他兵器的磁力。
数道寒光飞掠而出,磁力拉扯之下,硬生生将吴子道掷来的淬毒飞刀撞得偏斜了几度。
可见磁力终究微薄,只是稍稍改变了轨迹,并未能完全挡下攻势。
那些致命的毒刀依旧擦开瓦片,直朝着沈卿的方向飞射而来。
看见寒光飞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住自己。
沈卿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四肢僵麻,想要翻滚躲闪,身子却像被钉死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瞳孔剧烈收缩,耳边一切厮杀声响仿佛骤然远去,只剩下飞刀划破空气的尖啸。
吾命休矣!
“沈卿!!”若水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似乎撞响了沈卿的丧钟。
千钧一发之际,苏少游顾不得顺势刺穿吴子道胸腹的良机,脚下猛蹬地面,整个人拔地腾空,衣袍在半空烈烈飞扬。
足尖在院墙墙头一点借力,转瞬便掠上屋顶。
锵——!
清亮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在沈卿耳畔。
苏少游手中长剑横挥,精准劈砍在毒飞刀的刀身之上,巨大的冲击力把飞刀打飞出去,飞刀斜斜钉入远处的木梁,震颤不休。
沈卿呆坐在瓦坑之内,脑内一片白茫茫,整个人完全宕机。
鼻尖萦绕着瓦片的冷土气息,方才那死亡逼近的寒意还残留在皮肤之上,浑身止不住簌簌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苏少游见沈卿颤如筛糠,刚刚冷硬的侧脸不禁柔和了几分,明知那飞刀已然被他阻挡,少女安然无事,仍然出言询问道:
“没事吧?”
吴子道一击未成,却也料到此举未必能一击毙敌。
他早已经将第二波暗器握在两手,数十枚透骨钉尽数出手,如同毒蝗一般,朝着屋顶二人倾泻而上!
“小心!!”
沈卿总算缓过神来,刚想道谢苏少游的救命之恩,就眼见几道寒光朝着苏少游而去,心底暗自闪过之前看电视时的吐糟:
就说不要在打架的时候聊天!死得快啊!
可不管心底如何懊悔,到了嘴边,仍只能失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危机迫在眉睫,沈卿来不及思索,不管不顾抓起手边能抓到的重物,用尽全力朝着下方院落的吴子道狠狠砸了下去。
一本无辜的教科书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
吴子道正全神贯注盯着屋顶,一心想要把藏在上面的人逼出来,全然没料到屋顶之人武功如此浅薄,连投掷暗器的手法都这么粗糙。
无内力、无武功,只能靠暗器偷袭,看来屋顶上藏着一名女子。
思索之间,吴道子抬手轻描淡写一挡,本以为如此无力的暗器必然碰不到他半分。
谁知,这暗器竟然如鬼魅一般直直穿刀而过,转眼便要刺入他的双瞳。
嗯?!
“啪!!”
沉闷又响亮的撞击声轰然响起,棱角坚硬的书本结结实实砸在吴子道的前额之上。
额头皮肉瞬间被书角磕破,温热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他的眉骨、鼻梁滚滚往下流淌,猩红的血痕直接糊住了封面上印着的两个大字——生物。
吴道子学识浅薄,认字不多,没有立刻读出这暗器上的文字。
但这不重要,他心中回荡着巨大的疑惑和惊惧。
这“暗器”是如何砸中自己的?明明自己准确无误地用刀挡住它了!
江湖上何时出现这么厉害的
暗器,竟能穿透武器?!
吴子道吃痛,迷茫地痛呼一声,视线被流淌下来的血水糊住,眼前瞬间一片血红。
手中剩余几枚暗器失了准头,散乱地飞向四面八方,叮叮当当撞在院墙、廊柱之上。
“不可能!不可能!”
趁着吴子道受创失神的片刻,屋顶之上苏少游已经挡开大半袭来的透骨钉。
一两枚漏网的暗器擦过他的衣袖,划开几道细碎裂口。
他垂眸瞥了一眼瓦上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沈卿,见她尚且完好,悬起的心稍稍落下半分。
随即目光冷冽,再向下看去,吴子道捂着额头,指缝间不断渗血,狼狈不堪。
“歪门邪道的伎俩。”苏少游低声冷嗤。
脚下瓦片被内力碾得簌簌碎落,他身形再度自屋顶俯冲而下,长剑寒光直坠,如同飞霜落向人间。
院中残余的法峰弟子,本就早已胆寒,见到吴师兄被一邪门的暗器砸得头破血流,士气彻底崩碎,再也没有半分作战的念头,有人丢了刀,转身便想要冲向驿站后门逃窜。
厢房门边,若水始终以沉锋刀缠斗两名对手。
那一套藏拙刀法在此处尽显威力,招式看上去迟滞笨拙,刀身拖沓,处处卖破绽引诱敌人强攻;待到对手旧力已尽,便骤然爆发沉锋,刀锋惊雷般劈出。
她鬓角已经被汗水浸湿,劲装衣袖也被刀锋划破一道口子,胳膊上划开浅浅一道血痕,但看到沈卿安好,便放下心来稳守防线。
谢明渊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刀划开长长的伤口,血色浸透衣袖。
他手下五名碧霄山弟子,此刻只剩下三人还能握刀站立,其余二人负伤倒在廊下,喘息不止。
方才被吴子道带来的数十伏兵,经针雨与苏少游快剑屠戮,再加上此刻人心溃散,院落之内局势已然逆转。
屋顶上的沈卿蜷缩在瓦坑之中,目光越过屋檐,望着地上那本书页翻飞的教科书。
果然天不亡我,这个时候又派教科书来助阵了。
一双手拾起地上残血的生物书,轻轻抖下上面的灰尘,苏少游已然落回院中,一手抓着书脊,一手用剑尖斜斜指向吴子道,眉眼间没有半分戏谑,只剩下彻骨的冷。
“法峰吴子道是么?”
话音未落,他便再度欺身而上,没有留给吴子道回答的时间。
吴子道自知单打独斗绝非对手,只能借着驿站廊柱、石缸不断腾挪躲闪,将身边残存两三名死忠的手下推上前充当挡箭牌。
刀刃相撞的脆响再度响起,可这些残存之人,早已胆魄尽丧,不过是苟延残喘。
屋顶的沈卿缓缓撑着瓦片坐起身,将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强迫纷乱惶恐的脑子冷静下来,拼命回忆脑海里谢明渊教她的“强刀诀”。
刀者,胆魄之器,心先强,则刀自刚。
不惧敌之势大,不惑敌之诡变,
信己之刀,可破万障,
是为强刀之本。
风卷过驿站院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该出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