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急刹,迈巴赫在雪地上留下深重的车辙。
银色车身在夜色下泛出金属质感。车窗缓缓降下,张叔掌着方向盘,副驾坐着的,是他父亲。
项景淮向医院大门内看了一眼,转回项珩身上:“阿珩,回去吧。”
他缓缓摇头,“你爷爷......撑不了太久了。”
项珩今天是从城市另一边来的。
入冬以后,项老爷子病情急转直下。进了特需病房,就再也没出来过。项珩昨夜在应挽宿舍楼下等到凌晨,被父亲一通电话叫去私立医院,几个小时前,和她通了电话,又等在这里。
他一夜没合眼,从一个医院开到另一个医院。
他敛眉:“我开车了。你们先过去。”
项景淮没说什么,点了头,车窗冉冉升起。
项珩上了车,第一件事是点火,第二件事,是将副驾的首饰盒收进手套箱。
滴,滴......车载广播自动续上,七点整,整点报时。
简短广告过后,开始例行天气预报。
今天夜里到明天白天,本市预计仍有强降雪,请广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暖风没开,他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听完了冗长的各区预报。等终于扶上方向盘,才发现手指冻了太久,骨节酸得几乎失去了感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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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缓步走出,对项景淮微微屈身,遗憾地摇了头。
项老爷子的后事,从住院那天起就在按部就班地准备,可谁也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宽敞的回廊上,人一拨一拨赶到,来见项老爷子最后一面。项珩靠在墙上,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大伯一家以一场撼天动地的恸哭揽足了全场的注意。项晟应该是修为没到,愣愣地站在原地,红着眼眶消化这个事实。这么看,这反倒成了他最真实的一面。
肩膀被有力的手掌拍了两下。项珩对这力道很熟悉,听见项景淮的声音:“还行?”
项珩没有点头。
从进了医院那刻起,他一直在想,过年饭桌上,项老爷子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是否早已料到了今日的结局。
“您撑得住,我就没事。”半天,他终于扯了个笑。
项景淮掌心在他后颈处揉了两下,抿唇思考片刻才开口:“项珩,世上很多事情都强求不得。”
“央台的记者到了,在楼下。”他看一眼手机。走出两步,他回头示意项珩一起下去,“走吧。”
进电梯之前,项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病房一直是项老爷子专属的,就算他无病无灾的时候,也一直为他空着。门边有盏精美的壁灯,做的仿古的样式,是老人喜欢的风格,亮起的时候,有淡淡的暖光。
这盏灯,以后再也不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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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雪天。
天气预报难得准一次,已经是破晓的时间,太阳却始终不见天日。
应挽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险些和文嘉撞上。
文嘉一身全黑的长羽绒服,一直罩到小腿肚,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素面朝天,架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镜,看着正要出门。
两人皆愣了一下,应挽低低说了句抱歉,走到座椅旁蹲下,从墙边拖了个空箱子出来。
外婆很虚弱,她要整理陪床的东西。
心瑶不知道一大早跑去哪里,又或者一夜没回来,小小的房间里只有她这里的窸窣声。
门边的位置一直没有响动,应挽注意力没在那儿,等箱子装了一半,突然听见很轻的一句:“阿挽。”
应挽愣了一下,拿着叠到一半的衣服站起来,眼前一花,晃了一下才站稳。
文嘉不常这样叫她,一开始是因为不熟,试镜那阵子熟了一些,叫过几次,从轻羽回来以后,就再也没这样叫过。
文嘉还站在洞开的门口,略显踟蹰:“你还好吗?”
“我没事。”应挽摇摇头,“文嘉,谢谢。”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文嘉背靠着门,正对着窗,眼神被微弱的光线染上一点清亮。
或许是被暖气烘得热,她将帆布包放下,揭开两颗羽绒服的扣子,犹豫片刻,索性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了。
文嘉这模样,突然又让她想起当年那个琢磨着要报名宣传片的姑娘,嘴上说是试试,漆黑的瞳仁里却有一股倔强的执着劲儿。
应挽挪一步,借力靠在桌子上。
她在等文嘉开口。
“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但一直找不到机会。”第一句话说出来,后面就轻松多了。
文嘉没有直视应挽,嘴角有一点点自嘲的笑意:“现在想想,当时在轻羽,我真的太傻了,可能......人一旦看到不该看到东西,就会产生不该有的冲动。”
应挽站着有些累,索性也拖出椅子坐下了。
当初她们也是这样拧着身子,趴在椅背上讨论如何在试镜之前“贿赂”纪心瑶。一晃眼,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从入学开始,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和心瑶,可是那种羡慕是很抽象的,可能那天真见到你和项珩在一起的样子,冲击太大了吧。后面拍摄的时候,我每天起早贪黑的......其实根本不用起这么早,毕竟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其实只是想避开你起床的时间。”
“我每天装模作样在场边研究,居然慢慢真有了一点兴趣,也说不清到底是有意无意,白老师真的把我推荐给一个导演,一来二去,我也算半只脚踏进那个圈子了。”
她没说到底什么圈子,应挽想,应该不止是娱乐圈。
“可是我压根就没有做好准备,我想要的东西,可能只不过是一个瞬间而已,到底是什么样的瞬间,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只要能和你匹敌,就行了。但代价......你应该都看到了,校庆晚会那天。”
“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想要从那里面抽身,和想要踏进去一样难,现在我不敢再穿暴露的衣服,不敢再看电影电视剧,也不敢自己住酒店......其实现在想想,不过都是因为最初那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完,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像如释重负。
“一直都是我认不清自己。应挽,对不起。”
应挽只是很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文嘉,我很羡慕你。”她看着无名指上那条浅浅的凹痕,轻声开口。
“为什么?”
应挽想着文嘉的话。认不清自己,她不也同样如此吗?文嘉比她坦诚得多,也清醒得多,才能义无反顾地抽身。
她执迷不悟,因此深陷囹圄。
应挽没有解释,只是说:“我和他已经分开了。而且,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文嘉脱羽绒服的动作一下停住了:“怎么会?你们明明很相配。”就算应挽这两日憔悴得厉害,她也没往最坏的地步想,“最重要的是,项珩对你很认真,连我这个边缘人也能看得出来。”
文嘉深以为,他们那些人里,玩票居多,真心难求。应挽已经得到了最难能可贵的东西,怎么说放弃就放弃。
应挽重新蹲下去,去够衣柜最深处的被褥。
淡淡的樟脑丸气味飘散出来,文嘉听见她不作游移的声音。
“可能,只有爱还不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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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像是千疮百孔的筛子,雪下得停不下来。常常是上一场的积雪还没化,下一场就接踵而至。
外婆从普通病房被换到了特需病房,一间宽敞的套间。应挽没问是托了谁的福,只是拜托护士,后续的任何费用,麻烦只接受她本人支付。
那年冬天,出了两起轰动商界的新闻,全是关于项钰的。项老爷子离世的消息没做任何隐瞒,很快传遍了各路圈子,而后仅仅一周,项晟被指控串通投标,以及转嫁事故责任,除此之外,多项深埋的陈年往事也被挖了出来。
太多人都说,项珩冷血得可以,项老爷子头七还没过,就急着要把长兄送进去。
没过多久,项钰举行了一场发布会,追悼项老爷子后,表明对项景山一家的一切行为严肃追责。出了这么大一场事,股价下挫在所难免。到后来,那段时间项钰的K线图常被拿出来调笑,都说股价走势回稳,应该是出于项珩的美色诱惑。
那是项珩第一次面对广大记者露面。
整场发布会的最后,项珩有一段传播很广的采访,台下有记者问,你亲手揭开了项晟的遮羞布,是否早已对项钰继承人的位置势在必得?
他轻笑,只是回答,我父亲正值壮年,您这问题问早了。
他回答这问题的时候,应挽正在病房里给外婆削苹果。
电视直播里的项珩冷静淡漠,笑也不达眼底。他与他父亲一个坐姿,手指交叉摆在桌上,白光一晃,镜头扫到他手上的戒指。
啪嗒,螺旋下垂的苹果皮终于不堪重负,掉进垃圾桶底部,窝窝囊囊盘成一团。
全场漫开低低的笑声,另一个记者得了许可,淡笑举起话筒:
最后一个问题,不少人注意到您手上的戒指,对于共度一生的人,您已经有中意的选择了吗?
镜头推进项珩的手指,随后拉近他的神情。
他低垂着眼,目光停在自己手指上,过了两秒,突然抬起头,一错不错瞧着镜头。
应挽把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碟子推到外婆跟前,忍着手上的黏腻进了卫生间。
踩开垃圾桶的盖子,把果核丢进去,应挽盯着手里攥着的水果刀,才想起明明刚才垃圾桶就在脚边。
卫生间的门大敞着,冗长一段沉默后,外头传来一声轻浅的笑。
“戴着玩的。”
几十万的对戒戴着玩?鬼信啊。
手机猛地震动,进来条纪心瑶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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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了整整一天,终于小到快要看不见。医院大厅重新变得拥挤,应挽拿着缴费回执,绕过一个痴迷于短视频的大爷,又绕过一对崩溃争吵的夫妻,终于拐进电梯间。
电梯门开,她瞧见一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孟楚站在轿厢最前面,手里拿着几张单子,慢慢往外走。
看见应挽,她也是一愣。
“阿挽?”她还是那个通情达理的调调,“好巧。”
“最近有个实习,来做体检。”孟楚笑笑。
应挽浅笑着与她打招呼。
白炽灯将应挽面色照得过于苍白,孟楚想到什么,迟疑地问:“......你还好吗?”
应挽点点头,思虑片刻,还是张口:“你呢?”
和孟楚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她和林宋闹掰那晚。从那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到了。
“挺好的。”孟楚耸耸肩,“我和林宋分手了。”
应挽陪她穿过挂号大厅,孟楚还在笑着自嘲:“其实,以前听别人说,不要和熟人谈恋爱,分手了以后会很尴尬,我根本就不信,现在想想,还真是挺对的。”
应挽依旧笑着,没应声。别人的感情,她也不能评价。
下了台阶,应挽想开口告别,却听见孟楚突然开口:“......林宋想去宾大读硕士,我很早就知道了。”
她说得不是很流畅:“以他的水平,去宾大,临门一脚的水平吧,所以他为着这个事儿,特别焦虑。而且,”孟楚笑了一下,“去美国太贵了。”
应挽不动声色地听,听见孟楚说了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学校的杰出校友,乘着东风将出海业务做得风生水起,学校有一项奖学金就是以他为名设立的。
“林宋以前在那家公司实习过,那天闯进包厢的那个女孩,是那个校友的女儿。那个女孩儿看上他了。”
应挽默然。
“那天我问他,为什么不问我家借,这么多年的交情,我父母不会拒绝的。”
“他是怎么说的?”
孟楚的神情渐渐暗下去。
“他说.....这人情太大了,无论是和谁借,情侣大概都是做不成了。思来想去,还是欠别人的比较好受。”她眼眶有一圈淡淡的红。
总有些东西,是旁人无法触及的。
就像林宋并非真的大大咧咧,孟楚也远没有那么洒脱。
“不说我了。”关于林宋,就这样被一笔带过。孟楚在冷风中眨眨眼,“你定下来了吗?去伦敦?”
她又思忖片刻:"我忘了,现在好像还没开始下offer。”
“我不去了。”
半晌,应挽出了声。
孟楚眼睛一下睁大了,全然不能置信:“当时排练的时候,我记得你说......”
“临时决定的。”应挽轻轻摇头,将孟楚打断了。
她没有钱了。
高二那年起,她单独开了一张储蓄卡,过往生活费的结余,兼职的工资,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奖学金,统统往这张卡里转。卡里金额积累得很快,最主要的,还是要感谢应荣之每个月的慷慨解囊。
现在,那些钱需要用来给外婆治病。
纪心瑶听说的时候,急得恨不得把自己的银行卡转到她名下,念叨到一半,又灵光一现,说,项珩送你的那些首饰呢?那些衣服呢?全都转卖出去,别说出国,这辈子吃喝都不用愁了。
都还给他了。应挽笑。
“你傻啊!”纪心瑶在宿舍把项珩祖宗十八辈全骂了个遍,撑着应挽的肩膀,晃得她想吐,“他怎么敢收下的!是不是男人啊?”
应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邮寄地址填的是学校附近的那套房子,快递小哥在宿舍楼下取件的时候,看着收件地址乐了半天,抱着沉甸甸的一箱调侃她,姑娘,你叫个顺风车送过去得了,这重的......运费打不住啊。
应挽摇摇头,只让他记得备注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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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恢复自理能力那天,应挽去了一趟北海公园。
还有一天,就是跨年夜。
小长假前一天,勉强算是淡季的尾巴。长椅大多空着,应挽进了大门,没多走,随便在湖边找了一个坐下。
她静静望着白塔,白塔也静静望着她。
微信进了消息,之前涉外团队的leader给她发了条消息,欢迎她来年春招投递。如果需要,她可以帮忙内推。
应挽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回,如果可以的话,感谢您。
未来如何,由不得她做选择。
以前每次吵架,项珩气急的时候,总说她根本没想过以后。其实想过的,应挽每次都会在心里默默回答。尤其是在异国他乡的那些日子,崭新的戒指戴在手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海峡的另一边,那个时候,她会想得更多些。
想自己,想他们。
应挽有时候会觉得太戏剧,当初幻想的美好光景,就这样急转直下。命运真是半点由不得人。
与他这一段,像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现在,梦该醒了。
从中午坐到傍晚,应挽对着小小一块手机屏幕,改自己的简历。
她不想回学校,也不想回医院。今天出门前,护士告诉她,可以不用每天陪床了,回家睡个好觉。
可哪里是她的家呢?在医院这么多天,外婆虚弱得厉害,她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曾经面对外婆,她能毫无保留地袒露心声,现在却只剩满腹愧怍。
日头只短暂探出一瞬,又重新敛回阴云之后。
应挽低估了今天的温度,一下午过去,膝盖钝钝泛着凉。她按了锁屏,指甲盖因为用力而透出不健康的青白色。
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米色指甲油,是上个月项珩好不容易有了一天空闲,牵着她路过奢侈品的展柜,非要挑个颜色给她涂指甲。
手机在手里轻震,应挽接起。对面是个礼貌的女声,在开门见山做自我介绍。
一家初创公司,势头很猛,她两天前投了简历。
名校学生,对刚起步的公司,往往持保留意见的比较多,应挽对这个不太在意,能投的都投了。她暂时还没有能选的份儿。
对面环境有点嘈杂,女声辗转到一个安静些的地方,与她约面试的时间。最近赶上期末考和论文开题,又恰逢小长假,两个人商讨一会儿,才最后定下确切的时间。
刚刚挂断,就有新的电话打进来。
“季老师好。”她努力扬着声调。
“最近怎么样?”那边语气轻快,“刚才给你打了几个电话,没打通。”
“不好意思老师,刚才接了个公司的电话,说得久了点。”
“没事,在找毕业实习?”
“没有,在找工作。”
话音有一瞬的空白。
“......上次和你聊天,我记得你说,申请了好几个学校,把握都挺大的。”那边略显迟疑,“现在是在做两手准备吗?”
“当时...择校的时候,预算做得不太够,所以......”
应挽在脑海中努力构思一个隐晦一些的借口。季老师与心瑶和孟楚不一样,既没到和盘托出的关系,也不能一个理由也不给。
“应挽,你......”对面突然顿住了,沉默持续良久,不知道不同的措辞在喉间滚了几遍,终于开口,
“......项珩没有和你说吗?”
应挽皱眉:“说什么?”
隔着水声与风声,她清晰听见话筒中一声深重的叹息。
“——项钰在我们学校的慈善基金项目,今年资助出国深造的学生名单出来了,就在我手里——”
“你的名字在第一个,你不知道吗?”
世界一瞬间陷入真空。
她回答了什么,电话是怎么挂断的,全都不记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开始播放闭园提醒。喇叭就在长椅后侧某个隐蔽的角落,声音大而干,带着滋啦啦的电流声闷成一团,在她脑后炸响。
那一刻,应挽胸腔猛然震颤,一股巨大的疼痛突然从心脏爆裂开来,瞬间席卷全身。
喉咙里控制不住溢出一声叫喊,她紧紧捂住双眼,在一片漆黑中嚎啕大哭。
他们之间,究竟怎样才算了断。
水波在一片模糊中扭曲变形,变成洪水,变成暴雨。
湖水漫过足底,漫过心脏,封住口鼻。
“——姑娘?姑娘!”
身后传来个声音,“要闭园了,快回去吧。”
安保大哥骑了个小电驴,单脚踏着地,探究地看她。
潮水骤然退去。
北海仍是那个北海,湖水涟漪依旧,里头的锦鲤一副营养过剩的模样,仍不知疲倦地游着。
回去。她不知道要回到哪里。
华灯初上,地安门大街一切如旧。
游客缓慢涌出来,沿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走。网约车混着出租车一辆辆在路口停下,接上人又飞速驶离。
路口最前端,黑色宾利打着双闪,长久地停着。不知是出于显眼的车牌,还是理直气壮猛打双闪的车尾灯,后面的车要么默默缀着等,要么改道绕行。
副驾车窗降到底,应挽看见他的侧脸。
他清减不少。
应挽突然想,命运也并非完全不公,就连项珩这样的人,也要遭此一劫,来认清自己。
在感情里,他们都是凡人。
车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广播,暖风开得很大,但也近乎静音。
过了两个路口,轿车红灯前停下。
红色数字从一百多秒开始倒数,隔了很久再抬头,仍是一百多秒,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我要去美国了。”
一百秒整,项珩骤然打破平静。
“......嗯。”
“明天的飞机。”
“好。”挺快的。
南北方向亮了绿灯,行人匆匆踩过斑马线,有人路过他们的车,好奇地打量一眼,又很快挪开视线。
应挽目视前方,声音有几不可闻的颤抖。
“你是不是,帮我填过一个申请表。”她想着季老师的话。
后视镜里,后车接连闪了好几下远光灯。
绿灯秒数已经跳过了五。
踩下油门那一瞬,她看见项珩唇瓣微动,又重新合上。
应挽后脑靠回颈枕,闭上眼,忍着眼睛里的涩意。
她不需要答案了。
“......你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吗?”她问完了心里最后一个问题。
又一个路口,项珩缓慢踩下刹车。
应挽没有看见,他静静转过脸,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目光描摹她的侧脸。
良久,他终于涩声开口:“没有了。”
往学校的方向堵得厉害,时间的刻度仿佛被无限拉长,刻意留他们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彼此折磨。
时针走了整整一圈。轿车在寂静中掉了头,拐上校门前大片的空地。
“就到这儿吧。”
应挽兀自开口,声音在长久的静默里有些失真了。
项珩置若罔闻。
轿车丝毫没减速,仍在直直往前冲。
“项珩,”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门,心脏骤然发紧,“我说停车——”
话语未落,车头调转方向,猛地一个急刹,车前灯险险避开路桩,在偏门前重重停下。
应挽惊魂未定,被安全带紧紧勒回椅背上。她心跳猛然失速,带着怒意看向方向盘后的人。他嘴角平直,目光落在她身上,与那日发布会上盯着镜头的眼神毫无区别。
应挽狠狠解开安全带,手指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肩膀被一个巨大的力道带回去,眩晕之中,唇齿相碰。
牙齿将唇肉磕出鲜血,来不及涌出来,就尽数被他吞下去。他根本没在亲吻,像是掠食者见了猎物,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应挽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痛,脸侧和脑后被他手掌紧紧扣着,颧骨被拇指按得生疼。
唇角一片咸涩,分不清是谁的泪。
熟悉的气息靠近的那一刻,她眼底早已模糊得不成样子。
啪!
沉默的较量中,清脆的巴掌声炸响。
应挽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他的双臂,手指颤抖着摸到门把。手心出了太多汗,金属门把在手里打滑,又重重磕回去。
等到终于踏上地面,冷空气顷刻间侵袭而来,她脸颊、唇瓣、脖颈......全身上下,瞬间冰凉一片。
项珩脱力靠回椅背。
脸侧的痛感迅速消去了。她心太软,连甩巴掌都不知道怎么用狠力。
灰蒙蒙的天幕下,应挽步子磕绊一下,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校门。
副驾的门没关死,项珩仿佛听不到警报声,一直紧紧盯着那个削瘦的背影,盯着,盯着,直到小到快要看不见,他瞧见她抬起手臂,飞快蹭了一下右侧的脸颊。
他方才在那里落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