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开普勒 > 42. 戏如人生
    她们约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厅。

    彼时是下午三时,一个略微尴尬的时间点。角落立钟当当的敲击声中,钟许媛落座在她面前。

    应挽的第一个想法是,人在屏幕中和现实中看,果然是很不一样的。

    不知是不是脱离了商业场合的缘故,钟许媛瞧着比一板一眼的新闻图中瑰丽太多,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天生就饱含了一汪泉水,看谁都是柔情。

    项珩与她的眉眼有八九分相似,另外一丝凌厉,应挽猜测来自他的父亲。

    “你好,你就是应挽吧?”

    她与项珩一样,十分擅长自然地做一段对话的引导者。

    “您好,”应挽点头,差点冲口而出,项夫人。这称呼太官方,深究起来,其实一种来自大众的叫法。

    她作为项珩的女朋友,应该怎么称呼他的母亲?

    “别紧张,叫我阿姨就好。”钟许媛身上有着比项珩更为柔和的掌控感,这让她即使置身于一群满是焦虑的学生中间,也松弛得浑然天成。

    服务生送来了餐单。

    “想点些什么?”

    还是能听出来,她说话的口癖和京城本地人不太一样。

    “红茶就好。”

    这个时间,应挽不觉得困,却莫名有些游离。她怕咖啡喝了心悸,又怕果汁集中不了精神,最后还是选了温和的红茶。

    服务生走远。

    钟许媛并未急着开始话题,可应挽到底年轻太多,只觉得度日如年。

    不过多时,她盯着桌上一处细小的凹痕,先启唇:“您找我来,是因为项珩吗?”

    钟许媛轻轻转着手上的戒指,没有回答,只是抛回一个问题:“你应该知道,西城区那家栖玉,阿珩有一套常住的套房?”

    “嗯。”应挽微怔,还是点了头。

    应挽以为他母亲要往一些隐秘的话题去问,却看见她从包里抽出薄薄一张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三张照片,拍摄地点在栖玉的3001房间。”钟许媛波澜不惊地阐述,“我觉得,你作为阿珩的女朋友,有必要知道。”

    栖玉的三十层,窗景最好的那一间套房是不对外流通的,明明头尾都不占,房号却是明晃晃的一号。

    83001。

    之前她在夏续喝多了,就住在那儿。

    一张毫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此刻仿似潘多拉的魔盒。

    红茶还未上来,魔盒已经被摆上台面。这感觉,就像演员还未换上戏服,就被推到舞台中央。

    应挽缓慢伸手。她无比希望此刻有一个意外从天而降,能够打破这动作的连贯性。可惜没有,她摸到信封,打开了封口。

    不等倾倒,里面的照片就自动滑出,列在桌上。

    无知无觉间,红茶上桌,被摆在照片一旁。

    暖意蒸腾,应挽怀疑是被袅袅白雾遮挡了视线,顷刻间,她双眼一片虚焦。

    视觉的传输速度骤然放缓,迷雾移开,她先看清项珩的侧脸,然后,是他的左边......

    任她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到,应水柔和项珩会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三张照片组成了一组定格动画。

    照片背景是熟悉的巨幅落地窗,窗前仍是那张墨蓝色的躺椅,应挽曾在酩酊大醉后的早晨,靠在那张躺椅上接项珩的电话。

    此刻,那个位置上的人换作了项珩。他身上是酒店的浴袍,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画面拍得不算清楚,看不出他是睡是醒,但能隐约瞧见他蹙着的眉心,应该是不太舒服的。

    应水柔身上的衣物与项珩如出一辙,眉目浅淡,甚至没有化妆。她以一个慵懒的姿势靠着躺椅旁的酒柜上,定格动画播放,到第三张照片里,她已经俯身靠近项珩身边。

    再拙劣的拍摄,都挡不住恰到好处的悬念。无论是昏黄的光线,还是应水柔伏低的腰肢,都在不甚其烦地昭示着,有什么要发生了。

    “上周五,我办公室里多了一个陌生的信封。”钟许媛打破长久的沉默。

    “其实我和他父亲都没有窥探他私人生活的习惯,但毕竟......”她隐晦地笑笑,笑里有无奈,“照片里的女孩,是你的妹妹吗?”

    “或者应该说,是继妹?”

    应挽用尽力气,点了一下头。

    她家里什么情况,他母亲应该早就清楚了。

    她什么也说不出。

    钟许媛接着说:“那个信封里,还有一句话,要我用一百万来换这三张照片的控制权。”

    应挽猛地睁大眼睛:“您......”

    "我给了,毕竟再怎么说,项珩是我亲儿子。”钟许媛笑得很洒脱,“应挽,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要让你难堪。一百万,对我来说不是大数目,换项珩的一个名誉,没了就没了。

    但很快,她语速越来越缓:“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对吗?”

    应挽想,钟许媛已经给足了她面子。

    钟许媛靠上柔软的腰枕,深吸一口气:“对了,阿珩应该跟你提到过我?”

    应挽对着面前那盏红茶盯了很久,听见声音才发觉这姿态不礼貌,抬起头,重新与他母亲对视。

    “嗯。”她小声应。

    “好久之前,他突然跑来找我,问我在他小时候经常听的一首粤语歌叫什么。”钟许媛粲然一笑,“我当时听他这么问,就觉得,应该是有点情况。”

    《下一站天后》?

    钟许媛瞧着应挽的神情,点点头,继续往下说:“那段时间,这样的歌特别流行,情情爱爱的,听起来很诱人。”

    “我是被苦情歌荼毒很深的一代,可能还保留了以前的惯性,手机电脑里,车载曲库里,还总是以前那些歌。项珩小时候就总跟着我听这些,可能以为她妈妈是个恋爱脑吧?”她勾唇笑笑。

    “我以前是个完全爱情至上的人,现在...虽然我也很珍视感情,但经历多了,才发现有很多更重要的事。”

    应挽到最后,已经不太能听清了,她所有的精力全部用于维持最后一点得体的表情。

    听到这里,她竟下意识顺着钟许媛的话,有些没礼貌地反问。

    “比如呢?”

    “我没有办法举例,应挽,我不能真正和你感同身受。但除了感情,你也一定有你在乎的东西。”她似乎觉得太严肃,嘲弄一声,“可能和那小子谈恋爱,很多人会觉得,未来会像做了火箭?”她浅笑,是在为话里的揣测抱歉,“可我倒觉得,他会是你的拖累。”

    “应挽,你是个前途无量的姑娘。可能等你走了很远以后,回头看,无论是和阿珩的这一段,还是你的...家庭,都只是微不足道。”

    应挽哑口无言。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也说不出。

    她宁愿他母亲能够声嘶力竭地痛骂她一顿,让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听到。或是气急之下,将那杯热红茶泼在自己身上,她也认了。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做。

    就连希望她做出的选择,也是隐晦至极。

    钟许媛拎包离开的时候,角落的立钟恰好再一次敲响。

    红茶凉透了,飘散出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应挽一动不动枯坐了很久。

    -

    这段恋爱谈了多久,她就有多久没有回过应荣之那里。

    这一年半之间,小区住户换了一茬又一茬,豪车爱宠也跟着撤出又入驻。

    人这一生,盛极一时,或是萧条一瞬,都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应挽按下门铃的时刻,正逢夕阳西下。巨大的火球滚滚西沉,泼洒出一片暗红的染料。

    站在玄关,管事阿姨还是以前那个,见她回来,极力掩饰着惊讶,着急忙慌要帮她换鞋。

    应挽摇摇头:“我说几句话就走。”

    开口才发现声音干涩地吓人,她清清嗓子,再开口,仍是徒劳。

    “我爸呢?”

    “先生今天早早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呢。”阿姨拿着一双崭新的拖鞋,仍在坚持,“小姐,要不你还是进来坐坐吧。”

    应挽欲开口,先瞧见一抹艳丽的裙摆从主卧飘出来。

    管静趿着一双低跟拖鞋,踢踢踏踏打着地面,飘飘然挪到沙发上。

    “小挽,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开门。”她仿佛才注意到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在那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妈——谁啊?”

    娇俏的声音由模糊转为清晰,应水柔以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动静小跑出来,趴在二楼的拉杆上。

    应挽心中不合时宜地扯出一点荒谬的笑。

    眼前一切竟像是一出早已完美排兵布阵的戏,空旷的客厅就是舞台,门一开一合,戏子便各据一端,粉墨登场了。

    她莫名想到那出《罗密欧与朱丽叶》,在一段激烈的配乐之前,她有一句被删掉的旁白。

    “好戏就要开场了。”

    删除的理由很简单,老师认为,冲突的开始是不需要旁白的。

    应挽还是换了鞋,走到水晶吊灯夸张的碎光下。

    “小姐,喝杯茶吧。”管事阿姨给她端了一小杯茶盏来。

    应挽低声道谢。

    杯盖打开,又是红茶。

    暖意下肚,她向着应水柔的方向偏头,眼角被吊灯的光晃得生疼。

    她开门见山:“你什么时候去的栖玉。”

    应水柔一丝惊讶的情绪也没有,她趴在木质扶手上,假意思考片刻:“记不清了,上个月吧......”

    话未说完,又惋惜地爆发出一声惊叹,“姐,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

    应水柔施施然下了楼梯,一分一秒的脚步声中,应挽只能从她脸上读到四个字。

    胜券在握。

    应挽才注意到她在家里也穿了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像她给自己敲响的咚咚战鼓。

    终于,她逼近应挽面前。

    “项珩把你保护得真好啊,居然让你现在才知道......哦,不对,他应该根本没打算告诉你吧?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妈妈约你了?”

    她挑衅地凑近应挽的耳畔,再低的耳语也压不住明晃晃地挑衅。

    “姐,你男朋友的滋味还挺不错的。”

    啪!

    清脆一声响,应挽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应水柔一巴掌。

    “应挽!”

    管静再也沉不住气,蹭的一下站起来,啪嗒啪嗒,气势汹汹冲过来,扬起手就要往应挽脸上招呼。

    只不过,掌风划过一半,那张戴着鸽子蛋戒指的手被应水柔半道截住了。

    应水柔顶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巴掌印,笑得像一只花枝招展的贵宾犬。

    “妈妈,我没事。”她给管静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很快朝着应挽扔出下一个炸弹。

    “应挽,你是给项珩下了什么迷魂药啊?能让他为了你,把人打成那样?”

    “什么?”

    应挽脑子嗡的一声响。

    应水柔还在自顾自说着:“不过话说回来,他那样的人,估计把任宗宇打死了,也觉得死不足惜吧?”

    “你别这么吓人好不好?”应水柔瞅着应挽死死盯着她的瞳仁,笑出了声,“你不会贵人多忘事,把任宗宇的名字也忘了吧?”

    应挽的脑海里,一个念头闪电一般劈过。

    应水柔刚到美国的时候,换过一任男朋友。

    那段时间她朋友圈突然更新极度频繁,鲜花美酒礼物,一样没少,应挽看她在评论里的统一回复才知道,她换了个男朋友。

    有一个朋友圈专门秀了一副情侣戒指,女戒内圈刻的字母是Ren。

    原来项珩对她的好感,是任宗宇的投名状。

    提到这个名字,一旁的管静倒浮现出一丝不满,顺口提了一句:“小柔,你那个前男友,是不是姓祁来着,他现在怎么样?”

    “祁连?”应水柔冷哼一声,像被恶心得厉害,仍面朝着应挽,头也没转。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也比我们家有钱得多,但你知道吗?他每次想要亲我,每次忍不住要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我一想到他以前喜欢过你,就恶心得想吐!”

    “怎么,干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应水柔越说越打不住,像是疯了,“项珩估计还不知道,你高中的时候和别人有过一瓢水的缘分吧?”

    应挽早已无心回顾高中的前尘往事。

    所以,或许在那间医务室门口,在她还没说出那句“喜欢你”的时候,应水柔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所以,去年冬天,她在御墅的旋转楼梯前仓皇而逃,是为了掩饰一个早已人尽皆知的秘密。

    她这么久的提心吊胆全部成了笑话。

    她太傻了,连心中一直残存的那一丝侥幸都傻得可笑。

    现在,那份侥幸也迎来了属于它的清算。

    “你该不会以为你瞒得很好吧?笑话!就算没人告诉我们,就项珩那个把你捧到天上去的德行,也不怕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应水柔阴森森一笑:“你说对吗?”

    应挽做不出任何表情。

    也许她小时候对母亲的苛责一直是错的。她太自以为是了,母亲用生命给了她前车之鉴,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跳进了火坑。

    她也成了风月中的西西弗斯,自以为苦心孤诣的经营,其实不过是愚蠢的掩耳盗铃。

    ...

    玄关一阵响动,应水柔终于停止了疯癫的喋喋不休。

    “爸爸,你回来了!”

    管事阿姨匆匆搁下手里的事情,赶去玄关迎接。

    “先生,您回来了,我帮您把衣服......”

    “让开!”

    人未见到,声音先行。

    这声音里夹杂了浓重的寒意与怒火。

    应荣之皮鞋还穿在脚上,踢开准备好的拖鞋,疾步走进来。

    应挽和巴巴迎上去的应水柔仿佛都成了空气,被他完全忽视。等走到管静身边,厚重的大衣被狠狠掼进沙发的一角。

    管静几步上前挽起大衣,笑得甜蜜:“老公,你看你,想专门让我帮你挂衣服也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管静!”

    应荣之的暴喝充斥了客厅的每个角落。

    他应该是被气得上头,抬起右手用力撑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才蕴着怒火开口。

    “当初你给我和项家大少爷牵线的时候,是怎么保证的?!”

    应挽已经木然的感官再次警铃大作。

    管静显然愣了一下:“老公,你先消消气,我也是听人说......”

    “听人说?你怎么不听鬼说?”

    “我们不是已经拿到钱了吗?一百万......不是给那个农民工的家属了吗?他们不是也同意和解了吗?”

    管静到了这个年纪,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那双无辜瞪大的眼睛早已不是她的免死金牌。

    “现在是项珩不同意!”应荣之醉酒一般怒吼,“你把我引荐给项晟那个小孩的时候,吹得多天花乱坠啊,啊?我佣人一样低三下四,鞍前马后伺候着,最后他妈发现伺候的是个绣花包子!”

    “他们下边的工人出了事故也就算了,责任全推到我头上也就算了!现在是项珩要把这事儿翻出来,要重新清算!”

    话音落,宽敞的横厅瞬间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

    最后,是应水柔先喃喃打破平静:“不对,这明明是爸爸和项晟的事,关项珩什么事?”

    她不可置信地缓缓抬头,怒目圆瞪,尖叫着指向应挽:“贱人!是不是你指使的!”她攥起应挽胸前的衣料,摇晃着,刑讯逼供一样逼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说话啊!”

    应挽像被利剑捅了嗓子,彻底失声了。

    应水柔等不到回应,目眦尽裂,精致的眼妆晕满眼下,浓重的躁郁悉数裹挟在尖利的五指中,带着呼啸的掌风狠狠招呼过来。

    一瞬间,天聋地哑。

    一阵尖锐的耳鸣,应挽像进了真空,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前混乱的默剧仍在上演,她却像是连视觉也一并失去了。御墅那个巨大的旋转楼梯在她眼前扭曲,旋转,最后化作红茶杯里湍急的漩涡,带着她坠入无尽的深渊。

    原来一切早已初露端倪。

    那个时候

    ,项珩在楼梯旁与他大哥寒暄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也许秦冉的告诫,从来都是对的。

    应荣之仍在喘着粗气平复,他像是被这破空的巴掌声叫醒了,快步走到应挽身边,又急喘几口气,才强压着怒意开口。

    “小挽,你回去......和项珩说说。”

    从小到大,应挽第一次听应荣之用这个语气说话。

    管静纵有满心不满,也只能压制着:“老公,你这么低声下气做什么?你相信我,我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你能让项钰改天换地?”

    管静整整三秒没说出话:“......什么意思?”

    “你以为项珩是像他大哥一样好惹的主?”应荣之音量骤然变大,“以后的项钰早晚是他的天下,他想捏死我们,随时随地都可以,懂了吗?”

    管静像后知后觉:“新闻里不是说,他们两兄弟还在......”

    应荣之重重冷笑了一声,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

    “管静,你说着巧不巧?当初项晟把这合作吹得天花乱坠,说要让我赚得盆满钵满,要他好好压项珩一头,双赢,谁不喜欢?今天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不可能......”

    管静仍在无意识地反驳,应荣之已经无心管她,重新靠近了应挽,再次放低声量。

    “小挽,你等会儿给项珩打个电话......”

    “......我和他,不会再有关系了。”

    太久没说话,她几乎要发不出声音。

    “什么?”应荣之仍在不停地重复她的昵称,像巨轮沉没前,船员最后的呼救,“小挽,小挽,这么好的关系,怎么能说断就断呢?你......”

    应挽双唇嗫嚅一下。

    “......和你们,也不会再有关系了。”

    -

    出了大门,天完全黑了。

    脸上有短暂的凉意,应挽一瞬间以为自己流了泪,等到看清街灯下羸弱下坠的颗粒,才发现是下雪了。

    路过一整面玻璃墙,她停住脚步,隐隐约约看见自己肿起的嘴角,颜色看不清,大概是红肿的,或是青紫的。

    手机在衣兜里震动,她反应两秒才去拿。

    两颗雪粒落在项珩的名字上。

    项珩一直在坚持他的习惯,再忙也要每天给她打一个电话。

    应挽突然好笑地想,她是不是也应该行使一下作为女朋友的权利?去年冬天,她不愿意告诉他关于秦冉的事,他就和她冷战那么久,那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冲到他面前,声嘶力竭地大骂一顿,再将那三张照片狠狠掼在他脸上?

    这幻想画面感过强,应挽嘴角无意识扯了一下,牵扯到右侧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于是,这一点诡异的笑意又迅速被浇灭了。

    街边路人行色匆匆,碰巧有个女生和她对上视线,像被吓到,又匆匆收回目光。

    她怀疑自己看上去与疯子无异。

    太久没有接听,电话自动挂断了。

    没出两秒,第二通语音打进来。

    “宝宝,干嘛呢?”他声音暖融融的,在室内。

    “......在外面。”应挽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吃晚饭了吗?”

    “还没。”

    “怎么了?不太高兴?”他仍是惯常轻松的笑,“在市区吗?我在永记给你订个座。”

    “......你怎么不一起吃啊。”

    “我还在忙呢,等会儿随便吃点就行。”

    应挽瞅着多云的夜空,声音像灰白的云,也打着飘。

    她置若罔闻:“在忙你哥哥的事吗?和我父亲的事。”

    那头一瞬陷入沉默。

    “挽挽......”他叫她名字。

    明明刚才被应水柔狠狠给了一巴掌,她也毫无泪意,此刻声音却一下染上了哭腔:“项珩,瞒着我很好玩,对吗?”

    项珩那边响起一道清晰的开门声:“你现在在哪儿?”

    应挽听着他那边的声音,疾走,下电梯,开车门,点火......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出声。

    “你们那天晚上,做了吗?”

    “什么?”他声音里是少有的迟钝,像没反应过来。

    “你和应......我妹妹。”

    他瞬间接上来:“没有。什么都没有。应挽,你别......”他克制着,“你在哪儿?我们见面说。”

    应挽盯着茫茫夜空看了很久,久到路人都纷纷侧目,有的在看她的脸,有的随着她的目光,茫然地往天上望。

    有雪花飘到睫毛上,逼得她眨了眼。

    眼下瞬间一片凉意。这次,是真的落了泪。

    “我们......还有再见面的必要吗?”

    -

    木门把手下压,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

    纪心瑶和文嘉不尴不尬地共处一室,正愁该找点什么事干,听见这动静,仿佛救星降临一般扭过头。

    “阿挽,你......”

    话音硬生生截住,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椅子被随手一推,哐当一声倒在瓷砖地上。

    "阿挽,阿挽!你怎么了?”

    应挽紧紧靠在门板上,只是沉默地摇头。

    刚从晦暗不明的楼道爬上来,宿舍的白炽灯在眼前直晃,她被纪心瑶焦急地摇着肩膀,竟猛地一阵反胃,逼出一声干呕。

    这一下,力气全散尽了,她像散架的木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声,让沉默着看书的文嘉也转过头来。

    纪心瑶从未见过这般状况,眼眶一下红了,蹲在她身边就要掉眼泪。最后还是文嘉先伸手过来,勉强将应挽半搀起来。

    两个姑娘将她扶到椅子上。

    开了桌前小灯,纪心瑶才完全看清应挽惨白的面色,她急得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又不敢。

    应挽的额头、鼻尖全是渗出的冷汗。一个清晰的掌印横亘在她半边脸上,嘴角青紫交错,结了暗红色的痂。

    好好一个姑娘,怎么被糟蹋成这样?

    再顺着锁骨和后颈一摸,不止脸上,她前胸后背全部被冷汗浸透了。

    “天......怎么这么多汗......”纪心瑶慌里慌张就要往外跑,“我去给你拿毛巾擦擦啊。”

    “先卸妆比较好。”文嘉一声不吭站着,蓦然开口提醒。

    “哦,对对......”纪心瑶又马不停蹄去拿卸妆棉。

    应挽坐在椅子上任人摆布。尖锐的耳鸣声中,斑驳的妆容被全数卸掉。她想舔一舔干瘪的唇瓣,却触及唇角一片苦涩。

    清凉的触感,应该是上了药膏。

    冰袋敷了将近十分钟,应挽终于找回一点感知,她轻推开纪心瑶的手腕,脱了外套,缓慢缩进被子里。

    毛衣还裹在身上,她却仍觉得冷。

    “阿挽,谁把你弄成这样子啊......”纪心瑶看着她,急得在床下来回踱步。

    应挽听着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又止不住想吐。她勉强伸出一只手,从床沿伸出去,拉拉纪心瑶的指尖。

    “心瑶,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这是应挽进门第一句话,声音像含了沙砾,艰涩到听不清楚。

    “好,好......”

    手松开,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她连帘子也忘了拉,一双漂亮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无神望着虚空。

    她不敢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睡了一觉,也可能没有,恍惚间,梯子带着床架轻震,有什么东西被放到她枕头边。

    纪心瑶的声音像隔了层玻璃,落在咫尺之间。

    “阿挽......项珩的电话。”

    纪心瑶犹豫不决:“他的车......好像在楼下。”

    震动不休的手机就在眼前,应挽终于紧紧合上眼睛。

    黑暗带她坠入无尽的深渊。

    “心瑶,帮我挂了吧。”

    应挽没有伸手,声音虚弱地像是梦呓。

    “顺便......把他的号码也删了吧。”